奇招百出的维多利亚

作者：守雨

第一卷 序章 万全准备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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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海

录入：kid

我是哈格尔王国的谍报员，克萝伊是我在组织内部的名字。

滨海有一处突出海岸的悬崖，我很中意这里。

我摊开野餐垫，在四个角落放上石头以免垫子飞走，接着打开了装有午饭的餐篮。有一位农家阿伯总是会在这个时间经过此地，他从载货马车那里叫唤我。

我挥挥手回应了他的叫唤，这样他的记忆中就会留下我曾经在这里的印象。

三明治我只吃了一片，然后就把茶倒进杯子里放在餐垫上。等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我匍匐在悬崖峭边伸直了手，让帽绳钩住下方不远处的松树枝。

接着我把凉鞋脱下来抛向悬崖下方的峭壁，又拆下至今为止都很珍惜的坠饰，把炼子系好之后奋力拉断，同样往刚刚的位置抛出去。

「很好。」

没必要逗留了。拿出后背包里的短靴穿上之后，我背向悬崖，往道路另一头的山区前进。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即将离开自己钟情的悬崖，离开自己的谍报员人生。

同一天夜里，哈格尔王国特殊任务部队的中央管理室乱哄哄的。

「丹，你可以去看看马图尔的悬崖吗？天亮之后也检查一下峭壁。雅各，你去确认一下警备队有没有什么新消息进来。」

丹和雅各迅速走出管理室，目送他们离开的蓝寇室长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蓝寇，克萝伊常常去马图尔的悬崖对吧？」

「是啊，梅莉。那里没有护栏很危险的，我已经提醒过她很多次了。」

名叫梅莉的女子只手掩住嘴边。

「克萝伊是不是怎么了呢？」

「没问题，不会有事的，我只是保险起见派人去看看而已。」

「我和你结婚好像让她大受打击啊。」

「不要乱说，没有这回事，又还不确定克萝伊是不是怎么了。」

「可是都这么晚了，克萝伊却还没回来。」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八点，悬崖四周应该一片漆黑。

「没问题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克萝伊是很坚强的人。」

蓝寇搂住梅莉的肩膀，摸摸背安抚她。没错，他所认识的克萝伊是个坚强的女人，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不会示弱喊苦。

＊

为了避免留下足迹，我先转搭马车绕了远路，之后才搭上长途的共乘马车。

我用亮眼的红假发藏住原本的栗子色头发，妆要画浓一点，衬衫胸口处要塞进满满的填充物，嘴角还要点一颗痣，让自己变身为一个游戏人间的性感尤物。

马车乘客包括我总共有五个人，其他四个人都是男的。我又是眉目传情又是搔首弄姿，使尽了媚态，男乘客时不时会偷偷看我，其中一个中年男子直接找我攀谈：

「小姐，你要去哪里？一大早就搭这种长途马车应该是有要事吧？」

「嗯，家母身体不好，我要去探病。她自己住，所以我很担心她的安危。」

「那真是令人担心啊。」

所有男子都专心聆听。

「担心归担心，但是在这边干着急也不是办法，所以我会让自己别想得太负面。」

说完我从包包中拿出银色的酒壶。

「喔，好主意耶，这是蒸馏酒吗？」

「当然，虽然一大早的，但旅途漫长嘛，你们要来一点吗？」

消光的银酒壶里面装的是特调烈酒，酒精浓度比一般的卡尔瓦多斯更高。「大家请用。」我递出酒壶后，他们便欢天喜地传着酒壶轮流就口开喝。轮到我的时候，我嘴巴沾一下假装喝了，然后传给下一个人。

就这样喝着喝着，有人乐呵呵地喃喃自语起来，有人陷入沉睡，整部马车都安静了下来。这样一来，他们对于我的记忆不但有限，而且时间短暂。

就算想得起来，也只会记得我的浓妆、嘴角的痣和红头发吧。啊，或许还有胸部。

马车在半夜抵达目的地萨斯顿，我下了车开始步行。我打算从萨斯顿入境邻国兰德尔王国。

在边境管制站，我用自己伪造的身分证顺利通关。

身分证上写着「玛丽亚」的名字，她是一名红发女子，这个名字用完就可以丢了。

入境兰德尔王国之后，我躲进掩人耳目的暗处脱掉假发。

接着用卸妆液迅速卸除嘴角的痣与浓妆，再掏出胸口的填充物收进包包里。

最后我用小手镜检查自己的仪容，虽然服装还是同一套，不过那个花枝招展的红发性感尤物「玛丽亚」从暗处走出来之后，已经变身为相貌没什么记忆点的棕发女子了。

顺利入境兰德尔王国之后，我继续换乘马车，只有在没马车行驶的半夜才下榻旅馆，经过二十天横越兰德尔王国，入境艾许伯里王国。

入境时出示的是另外一张写着「维多利亚·塞勒斯」的身分证。

维多利亚·塞勒斯是兰德尔王国实际存在的人物，现在下落不明。她与我同年纪，外型也和我类似，没有什么特征。她已经失踪长达十年，家庭也分崩离析。

我在失踪者名单中看到她的资料时，心想「工作上总有一天用得到」，却没想到是这个用途。这次出境，文件上的纪录就是这个人出国了。

在这个世界上，谍报员克萝伊已经不复存在，从今天起，我打算以维多利亚之名活下去。

我在维多利亚的外型特征栏位上，写下了自己的特征：棕发棕眼、年纪二十七岁、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

真正的维多利亚·塞勒斯比我矮一些，不过我的兰德尔王国身分证做得很精致，在任何人眼中都是一张正式的证件。

成为维多利亚·塞勒斯的我走出边境管制站后旋即进入一间餐厅。

「早安，请问要点什么？」

「我要咖啡、松饼、两条香肠和荷包蛋，荷包蛋要两颗半熟的。」

「好的，有空位都可以坐。」

点完餐后，我坐进背对着墙壁的角落座位，深吐了一口气。此时此刻，我的前职场可能正在讨论我是投崖自尽还是失足坠海的吧。

「久等了。」

桌上放着现冲的热咖啡、发出滋滋声的微焦香肠和热气腾腾的松饼，融化的奶油开始渗入松饼。

荷包蛋是半熟蛋，玻璃小盅装着满满的枫糖浆。

我把枫糖浆全都淋在松饼上，拿起刀叉后，食欲旺盛的我开始大快朵颐。从我开始筹划脱离组织已经过了一年，在这期间我有八个月都在限制自己的饮食。

「唉，真好吃，以后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了。」

我想要制造为失恋所苦的假象而减少进食，这段时间总是饥肠辘辘的。担心我的蓝寇一度灌我吃了促进食欲的药，饿得昏天暗地的我还是只能死命忍耐，体重最后比平常少了八公斤之多。

现在终于可以纵情吃吃喝喝了。

我好整以暇把连男人都会吃到撑的这一餐扫光，然后走在王都的街上，朝饭店前进。未来可得把我流失的肌肉练回来啊。

我进入一间开在大道上的大饭店，走向柜台。

「我有来信订房，名字是维多利亚·塞勒斯。」

「塞勒斯女士，恭候大驾。您的房间在三楼，已经照您的要求，为您安排了角落的房间。」

我目前打算以这间饭店为据点安排往后的生活。我的绝活可多了，一步一步慢慢来吧。我砰一声跳进了床铺。

室长蓝寇会持续搜查我吗？搜查的魔掌能伸到两个国家之外的艾许伯里王国吗？又或者他会立刻罢休呢？

「算了算了，在这里瞎操心只是浪费时间。」

以后我想要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艾许伯里王国是我选择的移居地，领导这个国家的王家似乎很优秀，经过好几代都不曾涉入以侵略为目的的战争，只进行过防卫战。

这里不但外商众多，人种也多元，就算我这种陌生人某天突然定居下来，也不会引人注目，所以我才属意这个国家。

「要选什么工作呢？」

八岁的我，被当时还很年轻的蓝寇看中。十五岁初次上工，二十七岁前的人生都在工作。蓝寇在这段期间升迁为室长。

我每个月都会为家人买点小东西，请蓝寇替我把礼物和钱一起寄给他们，他检查过确认里面没有信纸，就会替我寄回老家。

因为我们被规定不准和家人联络。

「不知道爸妈和妹妹爱蜜利会不会喜欢我的孝亲礼？」这小小的期待是我在工作中的心灵支柱。就算不能通信，他至少能转告我家人的死讯，这件事我早已确认过无数次了。

「可是没想到大家都死了。」

我敬他如哥哥，尊他是上司，没想到家人的死讯他瞒了我两年之久。

直到距今一年前我才得知实情。

开始工作十八年之后，我久违地绕去了老家所在的小镇。哪怕是远远瞥一眼也好，我就想见见自己的家，不，是见见家人。我乔装后来到老家附近时，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一片空地。

我大吃一惊，经过调查才知道我家已经毁于祝融，火灾发生在两年前。

地方官员在事发当下照理说会立刻联络我文件上的贵族雇主。

接获消息的贵族想必也将家人的死讯通知了组织，规则就是这样走的，蓝寇没道理不知情，而且其他谍报员都一定会收到亲人过世的通知。

（好喔，原来是这样搞的啊。）

他分明知道我有多重视家人，这十八年间，我一而再再而三告诉他我是为了谁在卖命工作。

后来我若无其事继续工作，发薪日之后也一如往常将我想寄回老家的木盒交给蓝寇，并在他下班后跟踪他。那天傍晚，蓝寇揣着木盒离开，但是他没有前往王都的货物配送所。

他也没察觉我在跟踪，功力退步的他，让我打从内心感到失望。

蓝寇的住处不是管理职宿舍，而是高级集合住宅，大门守卫还穿着笔挺的制服。只见他打开三楼房间的窗帘和窗户，让空气流通。

（是那里吗？）

我等他从那栋楼房走出来后，趁夜把二楼阳台和外墙的突出物当攀点爬上了三楼。先潜入其他没有灯火的房间，再前往他的房间。

我用工具开锁入房，那个没有生活感的房间角落里，堆放了二十五个我给他的小木盒。

看到这堆木盒时我的情绪差点失控，但是我马上压抑了自己。

现场所有的木盒都被我打开，里面偷藏的钱也全数取回，一枚硬币都不留。我还顺手偷走了厨房的银制餐具和金烛台，就让他以为是小偷干的吧。离开的路上，我把蓝寇的物品全都丢进河里。

（都是我一厢情愿，他可是在谍报员组织里飞黄腾达的人啊。）

隔天之后，我一如往常继续工作。

每个月发薪日的隔天，我都照样拜托他寄东西给家人，我的生活也一如往常，但是我的心意已变。家人已经不在人世，我对蓝寇的信任也荡然无存。

我开始在工作之余搜集他的资料，结果发现蓝寇确定要和我的女同事结婚了。既然如此，我不妨将计就计。

「我的理想对象就是室长这样的男性。」

我根本没把蓝寇当作异性看待，只是故作惆怅向其他同事吐露自己对蓝寇的心意。蓝寇的婚事迟早会公开，我现在先铺路，到时候就能假装震惊过度而轻生了。

我从蓝寇和梅莉公布婚事的那天起开始减少进食，两个月后的我在任何人的眼中应该都会很憔悴。

被问到理由的时候，我无精打彩、眼眶泛泪说「我没事」，大家都一脸同情看着我。似乎只有准新娘梅莉是例外，她可是煞费苦心在掩饰自己的志得意满。

为什么脱离组织要搞得这么大费周章？

因为我的成绩相当优异。

我长年保持哈格尔王国谍报员的第一名成绩，显然就算我说「我想辞职」，组织也不会轻易放行。

我原本的人生规画是──「在第一线工作到四十多岁，之后改为培训后进，不婚」，这也是蓝寇建议我的。

然而在失去了双亲和妹妹爱蜜利之后，现在的我既没有意愿也没有义务为组织鞠躬尽瘁，至于蓝寇认不认同我都无所谓了。

但是在筹备失踪计画到执行的当天早上，我都还暗自等蓝寇开口说：「克萝伊，我太晚告诉你了，其实……」等着他告诉我家人的死讯。

然而直至执行计画的当天，蓝寇都没有告诉我家人的死讯。家人离世已三年，这段时间转告我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对于蓝寇而言，我不是妹妹也不是重要的下属，只是个方便的工具。多么可笑又空虚的一厢情愿。

第一卷 第一章 遇见小女孩

「好，到街上稍微晃晃吧。」

我将身上的衣服换成宽松方便活动的深蓝色长裙及象牙白衬衫──以这种随处可见的朴素服装走出房间。

「路上请小心。」

在柜台的服务生的送行声中，我朝市区走去。

艾许伯里王国的王都以王城为中心，粗略可划分为东西南北区。我的所在地是南区，此区满满都是商店、市场和办公室，既生气蓬勃又很有在地感。我事前做功课时就知道外国人最多的是这一区。

餐馆和摊贩卖的是各国美食，走在街上四处飘香。就算我在比较晚的时间吃了丰盛的早餐，还是感觉肚子快要咕噜咕噜叫了。我去蛋糕店买了一个烘焙的点心，小口吃着并观察这个街头。

「奇怪？」

广场角落的一张长椅上，坐着一个神情落寞的小女孩。我有点挂心，想着她是不是在等人，于是保持一段距离看了一下情况，但是似乎没有人来找她。

要是她被坏人拐走怎么办？

小女孩没有哭泣，只是愣愣坐在那里。我有股不好的预感，无法就此视而不见，于是靠近她攀谈。

「怎么了？迷路了吗？」

「我没有迷路。」

「你叫什么？」

「诺娜。」

「诺娜家里的人呢？」

「妈妈叫我在这里等。」

「你知道那是几点的事吗？」

「在钟响十次之前。」

现在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她在这里等妈妈已经等超过四小时了吗？是不是被遗弃了？她的身体和头发上有些脏污，外出服装也脏兮兮的。

「你饿不饿？你想吃什么大姊姊帮你买，跟大姊姊一起在这里边吃边等妈妈，好不好？」

小女孩点了点头，我牵她手引导她站起来，然后带她去摊贩那里。诺娜似乎非常口渴，我买了兑水的柳橙汁给她，她一口气就喝光了。

于是我再买了一杯，并且买了两个黄瓜烧肉夹心面包后走回长椅。

诺娜本来张开了嘴巴想要马上开动，不过她回过神来先说了「谢谢」，然后才专心一意地吃起来。

（这下该怎么办。）

她妈妈恐怕是不会来了。

既然她还有礼貌懂得道谢，代表家长应该算是好好照顾过她。只是养到现在山穷水尽了，或者有了新对象就嫌小孩麻烦了。

一问之下，才知道她没有爸爸。

「要细嚼慢咽喔，不然会噎到。」

「好。」

「水果水还有一杯，边喝边吃吧。」

「好。」

「你几岁？」

「六岁。」

家父经商失败的时候曾打算把我送去别人家为仆，当时年轻的蓝寇找上我们家，收留了八岁的我。

不对，正确来说，我是被以一笔钜款卖出去的。但是我知道双亲是出于无奈，我对他们没有恨，反而很庆幸自己能帮上家人的忙。

吃完面包之后，诺娜频频点头打瞌睡。

「你等了四小时啊，好可怜。」

诺娜枕着我的大腿陷入沉睡。虽然她身上脏兮兮的，不过她有着金发和一双蓝灰色眼睛，是个可爱的孩子。

若是被坏人盯上，肯定立刻被拐走。

幸好是我先注意到她。

我们一直在原地等着直到天色变暗，果不其然，她妈妈没有出现。

（这孩子被遗弃了啊。）

我背起一睡不醒的诺娜，决定寻找警备队的警署。诺娜届时应该会被送去安置机构吧，她会继续在那里等妈妈出现吗？我边想边走着，猛然看到前方有个年轻男子全力往这里冲刺。

（好危险，要闪开了。）

心中才闪过这个念头，却发现男子揣着的包包很明显是女用物品，原来是抢匪啊？虽然诺娜还在我背上，但是没办法了。谍报员时期的我不会多事，但我现在只是善意的第三人，我决定付诸行动。之所以没有顾虑太多，或许是因为今天是我获得自由的第一天，内心多少有点兴奋。

我做好准备，等男子经过我的瞬间就伸出脚绊倒他。砰咚！男子跌了个狗吃屎。

（插图006）

「好痛！」

一个体格很好的银发男紧追而来，制伏了抢匪。

「乖乖就范！」

银发高个子手上不知道为什么有条细绳，他熟练地把男子的双手绑在身后，然后对我道谢。

「小姐，太感谢了。」

「不会，请问你要把那个男的移交警备队吗？如果是的话，我可以一起去吗？」

「咦？为什么？」

「这孩子应该是被遗弃了。」

银发男看向我背后。

「是喔，那我来带路。」

银发男没有再多说什么。一名貌似贵族的年长女性好不容易追了上来，他把包包还给她。头发雪白的女性优雅地鞠躬，频频道谢然后离开现场。

银发男让被绑住的年轻男子站起来，并且替我带路。他说自己叫杰佛瑞·亚瑟。

亚瑟先生看起来三十岁出头，锻炼了一身精实的肌肉。身高约一百九十公分，体重大概八十公斤左右，身上的服饰相当高档。有这么好的体格，又银发碧眼、相貌堂堂的，经济似乎也很宽裕，想必很有女人缘吧，而且他的声音还极为好听。

警备队的警署位于市区中心，是一栋两层高的气派建筑物。门口前方有两名配剑站岗的守卫，一看到亚瑟先生就立正站好。

「我抓到一个抢匪，把他带回来了。」

「谢谢团长！」

团长？警备队的头头应该是队长，所以他是骑士团或军队的团长吗？他穿便服是因为今天休假吗？

「这位小姐是？」

「她说她寻获一名被遗弃的儿童，再麻烦你们处理了。」

警备队员带我往走道左边，亚瑟先生则是带着抢匪往右走，我们就此别过。后来我说明了寻获的经过、出示身分证，在文件上签了维多利亚·塞勒斯的名字，然后问了我心心念念的问题。

「这孩子今晚要怎么办？」

「今晚只能住在这里了，我们会通知安置机构，不过最快也要明天才能确定收容的机构，确定了才会请负责人来一趟。」

痴痴等着母亲来接自己等了一整天，晚上还要孤伶伶睡在警署吗？我想到自己八岁时也被带去组织的机构，在那个陌生的房间里，害怕的我惴惴不安，在哭泣中睡着了。

「请问能不能带她去我下榻的饭店？只要今晚就好，我初来乍到没有保证人，但是今天我陪了她好几个小时，把她丢在这里我于心不忍。」

「没有保证人吗？嗯……你是善意的第三人，我也很想核准，但万一你填写的是不实资料，不是福录多饭店的房客，我们就无计可施了。」

这样说确实有道理。没办法了吗？我正想打消念头的时候，身后有人说话了。

「我帮忙确认这位小姐是不是真的下榻在福录多饭店吧，反正今天休假。刚刚帮忙绊倒抢匪的就是这位小姐。」

「原来是这样！塞勒斯小姐，谢谢你的协助。那就再麻烦你确认饭店了，团长。」

「没事，她都帮忙抓人了，让这孩子待在寒酸的警署担惊受怕我也很心痛。」

「不要说我们寒酸啦。」

警备队的承办人员苦笑说，得到核可之后，诺娜今晚可以睡在我房间了。

「我来抱那孩子吧。」

「太好了，谢谢。」

亚瑟先生轻轻松松就抱起诺娜，在抵达饭店之前，他问了我许多问题。他的声音低沉又有磁性，让人百听不厌。

亚瑟先生说他是保卫王都治安的第二骑士团团长，第二骑士团是警备队的上级组织。

「小姐是从哪里来的？」

「从隔壁的兰德尔王国来的。」

「你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我全家人死于一场火灾，所以想来这个国家转换心情。」

这是我预备好的答案，讲的时候流畅无比。让骑士团的团长留下好印象总是有利无弊，所以我回答时面带笑容、语气亲切。能不说谎就尽量不说谎，一来是这样比较好记，二来是不容易露出马脚。

「你很会讲本国语言啊。」

「谢谢称赞。」

我们在路上买了诺娜的换洗衣服，最后抵达了饭店。

柜台的男子说：「欢迎回来，塞勒斯女士。」我对他解释了诺娜的事。亚瑟先生与柜台的先生似乎也有交情。

回房后亚瑟先生轻轻将诺娜放在床上，我道了声谢，他立正站好。

「谢谢你协助逮捕犯人并收留这孩子，那就晚安了。」

他以团长模式答谢收尾，然后就离开了，我看他离开了才锁上门。保险起见，我将椅子的扶手紧紧卡在门把下方，然后才去擦拭身体。

我把身体擦干净之后，换上睡衣钻到诺娜身边。

肚子饿的我没打算丢下她出去觅食，叫客房服务又太小题大作，还是耐住饥饿直接睡吧。

「晚安，诺娜。」

我小声说完就躺了下来。维多利亚·塞勒斯的第一天实在是多彩多姿。

隔天早上我是被饿醒的，先醒来的诺娜望着我的脸。

「早安，大姊姊。」

「早安诺娜，吃早餐前要不要一起洗个澡？」

「嗯。」

我们一起走进饭店一楼的浴室，我用饭店附的肥皂洗了诺娜身体。经过全身的检查后确定她没有受虐的伤疤，只要知道她没有受虐我就放心了。

我用毛巾仔细擦干诺娜，帮她换上昨天回程买的简单连身裙。

我还想说她怎么什么都没有问，结果在饭店吃早餐的时候，诺娜就幽幽地低声说：

「妈妈呢？」

「她好像来不了了，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不知道。」

「你一个人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保持安静。」

「是喔。」

她是个面无表情的孩子，或许她的成长环境不允许她流露情感吧。她妈妈恐怕不会回家了，就算回来了，我也不觉得曾经遗弃自己小孩的人能给她适当的照顾。在安置机构至少不会饿到肚子。

「妈妈在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

「保持安静。」

「妈妈常常要你安静吗？」

「嗯。」

（世界上多的是这样不幸的孩子，不要再管她了，可怜归可怜，我又带不了小孩。）

我不断说服自己。

饭店的早餐是面包、牛奶、果酱、奶油、清淡的切丝蔬菜汤、荷包蛋和香肠。诺娜静静用餐，我也不发一语。

诺娜牵着我的手静静地跟我一起走去警署。

我们在沿路的生活杂货店看到一条缎带，蓝灰色的缎带与诺娜的瞳色相近，我买下一条替她绑在头上。礼物只是用来逃避罪恶感的，不过诺娜脸色柔和了些，似乎有点开心，既然如此就当买对了吧。

「大姊姊，谢谢你。」

诺娜在警署前没头没脑道了谢。

我犹豫「在安置机构也要加油」这句话该不该说出口，最后选择放弃，因为这孩子肯定一直都在努力。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摸了摸诺娜的头。

我们手牵手进入警署时，一名年约五十的女性已经在等候了。

「啊啊，终于来了，我是南区安置机构的院长。昨晚这孩子好像是麻烦你照顾的，谢谢你。」

那名女性拉住诺娜的手说「来，走吧」并迈出步伐，诺娜被拉了那一下有点踉跄，她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我。她的眼神，她那个眼神啊。

诺娜第一次在我面前有了情绪表现。

「等等！请等一下。」

「什么？怎么了？」

「我可以收养这孩子吗？」

院长大概处理过这样的情况，她滔滔不绝地说：

「收养？我听说你刚来这个国家还住在饭店，而且也没有保证人吧？非常抱歉，我不能将这个孩子交给你，毕竟有些人会假借收养之名进行人口贩卖。啊啊，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但规定就是规定，敬请见谅。」

她所说的全都是正确的。

但是我总觉得现在放手，以后会后悔莫及，而且她的那个眼神我大概难以忘怀吧。

「有！我有保证人！」

我请警备队员帮忙联系亚瑟先生，他比我预料得更快抵达警署。

「我来当维多利亚·塞勒斯的保证人吧。」

「是喔，团长大人当保证人我就放心了。那要麻烦塞勒斯小姐在收养的文件上签名。」

我在她出示的文件签上「维多利亚·塞勒斯」，完成收养诺娜的程序。

诺娜沿着广场的水池绕圈圈，时不时把手探进水里。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同时与亚瑟先生对话。

「非常抱歉在你工作中叫你过来。」

「不会，我今天比较有空，而且这孩子也是艾许伯里重要的国民。不过你怎么会决定要收养她？你们昨天才第一次遇见吧？」

诺娜转过来看我们，我笑着挥挥手，她仍旧面无表情，不过也轻轻对我挥手。

「我感觉那孩子的眼睛在说『救救我』，或许只是我的错觉吧。不过我很久以前也看过一个有这样眼神的女孩，觉得诺娜和她是一样的，最后就搬出了你的名字。真的很感谢你即时赶来，你愿意当我的保证人对我来说真是帮了大忙。」

亚瑟先生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其实昨晚回宿舍之后我反省了一下。」

「反省什么？」

「总觉得你不会丢下那孩子外出用餐，就怕你初次来访我国的第一晚是挨着饿入眠的。我猜想你睡前大概也不会叫客房服务，于是自我反省了一下，认为自己至少该送上一些美食才对。」

我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身边的高个子。

他全都说中了，准确到我怀疑他是不是全都看在眼里。他似乎是个懂得读心的人，不愧是守护王都治安的第二骑士团团长。

「团长先生，你没什么好反省的，我本来就不该外出，也没打算叫客房服务，不过你全说中了。」

我摆出和善的态度对他微微一笑。

「我希望能消除自己的罪恶感，请问今晚方便请你吃顿晚餐吗？我也想感谢你协助逮捕抢匪，并且收留了我国被遗弃的孩子。」

这个高个子的老实让我忍不住噗嗤一笑。

「诺娜一起的话就可以！」

＊

「诺娜，我们之后去找两人生活的房子吧。如果租到有厨房的房子，我就能做菜给诺娜吃了。」

不知道诺娜平常都吃些什么，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食物，这部分让我有点期待。

「做菜？」

「对啊，我很会做菜喔，从今天起我和诺娜就是家人了，我想做好吃的饭菜给诺娜享用。还有，以后你叫我维多利亚吧，叫维琪也可以。」

「维琪。」

「请多指教，诺娜。今天我们一起去看房子吧，然后晚上和团长先生吃晚餐。」

「我知道了。」

诺娜依然面无表情。

其实若是工作需要，我的表情要多丰富就可以多丰富，但是在平常生活中，我不是很善于表达情感，因为我没有受过这样的教育。

「诺娜，我们在之后的生活中要尽情欢笑喔。」

「欢笑？」

「对啊，像这样！」

我搔了诺娜的腰，她一开始有点惊讶，但是很快就扭动身体咯咯笑。咯咯笑的诺娜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六岁小孩，非常可爱。

「诺娜，你真的很可爱耶，要是不小心可能会被坏人拐走，我得教你防身术了。」

「防身？」

「没错，就是保护自己的技术。在遭遇险境的时候不能只会惊声尖叫或哭哭啼啼的，自己的安危要自己保护，先把防身术学起来比较好。」

「我知道了。」

「我每天都教你一点防身术，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是要先找房子。」

「嗯！」

哪怕是小孩，绝活肯定也是多多益善。

我们跑了几处的租屋业者，透过资料筛选出两间后回到饭店。

就算我说「这孩子很乖」，很多房子照样不租给有孩子的家庭，这些房东明明都曾经是小孩。

只好诅咒他们每次外出都不小心踩到狗屎。

「诺娜，我今天很晚才能去看资料上的几间房子，所以要是你醒来发现我不在也不用担心，等我回家喔。」

「我要一起去。」

「时间很晚，我不能带小孩到处跑啊。」

「……」

她不希望晚上只有自己孤伶伶的吧。

可是深夜里带着六岁小孩到处走，相当于上大街欢迎坏事找上门啊。

「真的不行吗？」

「深夜很可能会遇到坏人，我自己是可以搏倒他们，但是诺娜在的话我就不好出手了吧？」

「我不想要……看家。」

也对，她老是在看家，看到最后还是被家长遗弃了啊，她怕自己再次被抛弃是正常的。

「那……我们说好，要是我说不要出声，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

「我知道了。」

「我叫你跑的时候，你可以全力跑去躲起来，不要管我吗？」

「可以。」

「我叫你大喊的时候你可以放声大喊吗？」

「可以。」

「叫你不要动的时候就安静不要有动作。」

「我知道了。」

看到诺娜那么拼命的样子，我也不好再叫她一个人乖乖等我回来了，假如她坐立难安跑到外面去也是另一个麻烦。就算带着她，大部分的危机我也避得开，我以前曾经遇过害怕到动弹不得的保护者，当时在鼓励并保护他的同时，还要一边逃跑或战斗。诺娜个子小，最坏的情况就是扛着她跑而已。

唉呀，我知道在一般的生活中不会随随便便就和敌人开战，更何况现在的我又没有敌人。

「那在和团长先生吃晚餐前，我们先好好睡午觉吧。」

「嗯！」

傍晚，我们进入被窝面对面躺下，我拍拍诺娜的背部，没想到她很快就睡着了。我悄悄离开被窝，静静地开始训练自己。在为脱离组织预做准备的时候，我不但吃得少也不运动，身体彻底怠惰了下来。

做了一轮锻炼肌力的运动之后，我洗了热水澡冲去汗水。

化完妆，换上横度邻国兰德尔时买的连身裙后叫诺娜起床。诺娜不会哭闹，也不像小孩一样抱怨。或许她是在无法做自己的环境中长大的吧。

诺娜醒了过来。

「维琪很漂亮。」

「谢谢，诺娜也来换衣服吧。」

我帮她换上从警署回来的路上买的连身裙，帮她梳头发。嗯，很可爱。诺娜拿起蓝色缎带，昨天她好像自动自发把缎带小心翼翼折好放着。

「你想绑缎带吗？」

「嗯，没绑过缎带。」

「……」

诺娜讲得那么开心反而让人听得辛酸。蓝色缎带在她柔软金发的头上绕了一圈打蝴蝶结，她看起来就像个洋娃娃。

「团长先生可以跟这样的美女用餐好幸福喔，诺娜，你喜欢吃什么？」

「圆面包。」

「……是喔，我们以后要发觉更多喜欢的食物，每天都要吃很多美食喔，我会做菜的。」

「我想做菜。」

「好啊，我教你，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教给你。」

「谢谢。」

「不客气，诺娜，我们两个一起过快乐的生活吧。」

不错嘛。

有小孩在的生活比我想像得愉快许多。

时间一到，就有人来敲门了。

「来了，哪位？」

「是我，杰佛瑞·亚瑟。」

「这就开门。」

我旋即低声对诺娜机会教育。

「就算有人敲门或事先跟别人约好了，也不可以立刻开门喔。有猫眼就看猫眼，没猫眼就听声音，要记住喔。」

「我知道了。」

打开门就看到站在那里的亚瑟先生，他身穿接近黑色的深蓝西装，比我高一个头。

我心中再次闪过「这个人一定很多追求者」的念头。老实说我连他已婚未婚都不知道，但反正我有个小孩要顾，大概不用想那么远。

「你好，团长先生。」

「嗨，你们都很漂亮，今天晚餐想必会很愉快。」

我牵着诺娜的手，和亚瑟先生一起前往餐厅。他行走时会顾及我们的速度，真的是很贴心的人。

诺娜的步伐轻快，我也很期待这一餐。

＊

亚瑟先生带我们去的餐厅叫「常春藤」，外墙上一如店名覆满了常春藤。

这里的人也都认得他，骑士团长似乎深受王都民众的爱戴。

不过带位的男服务生和外场的女服务生看到同行的我和诺娜时，脸上好像闪过一丝诧异。

「这间店的人都认识你吧？带我们来没问题吗？」

「我？我没问题啊，我是自由单身汉，没必要顾虑任何人。」

「那我就放心了，我怕想追团长先生的人对我怀恨在心。」

「没有人想追我啦。」

不，有的，一定有很多。

亚瑟先生的语气很直爽，这应该是他的本色吧。他把黑色正装衬衫穿得随性有型，散发出一股熟男的费洛蒙。

一名看起来像外场经理的男子来桌边点餐。我和诺娜的份交给亚瑟先生决定，等前菜、白葡萄酒和水果水同时上桌，我们三个人一起干杯。诺娜津津有味品尝水果水的样子好可爱。

前菜是涂了橄榄油的炙烤沼虾串，以及香料奶油的薄片小面包，面包上有高档的火腿佐香草丝。

沼虾甘甜而美味，诺娜似乎也很喜欢，看她一口接一口吃不停。

我注视着诺娜的时候，发现亚瑟先生也在注视我。

「我哪里不合礼仪了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很喜欢小孩。」

「倒不是喜欢小孩，而是喜欢这个孩子。」

亚瑟先生仪态端庄，进食时也很优雅，他的家教肯定很好。

「我让你们配合我的时间，约在我收工后用餐，希望诺娜不会太困。」

「我有午睡，我们还要去看房子。」

糟了，忘记要她保密了。不出所料，亚瑟先生听了皱起眉头。

「看房子指的是租屋吗？用完餐之后？晚上带着小孩很危险吧。」

「是啊，可是签约前还是要确认一下晚上的情况，不然可能会踩到地雷。」

「那我也一起去吧，女性和小孩单独走在夜路上太危险了。」

嗯，果然会变成这样，毕竟他是负责守卫王都的第二骑士团团长。可是这样我就不能在看房时把耳朵贴在房门或墙上，刺探上下左右邻居房内的情况了。

「你嫌我多事吗？但是请妥协一下吧，事关你们的安全，身为保证人的我是不会退让的。」

「怎么会呢？我安心多了。」

我面带笑容，语气和善地回答。

用餐时间进行得很顺利，我内心暖烘烘，诺娜不知道怎么吃带骨肉时，我帮她切肉，诺娜嘴角沾上酱汁时，我帮她擦干净。

「这是什么肉？」

「是香草烤小羔羊排。」

「喔。」

诺娜好像很喜欢小羔羊肉，等搬去新家后，我在家里做给她吃吧。

吃饱之后我们离开餐厅，慢条斯理散步前往我名单里的第一间租屋处，在路上听到钟响了九次。

我们抵达目的地站在建筑物前方，亚瑟先生先环顾四周，检查了附近环境。

「哪个房间？」

「是二楼角落那间。」

我指着窗户阴暗的一个房间。

虽然很犹豫到底该不该轻易把住处透露给外人知道，但是又不太清楚平民女性应该提防到什么地步。身为谍报员确实不该泄漏任何个人隐私，不过我想亚瑟先生也不可能闯进房间谋害我们。

怀疑亚瑟先生的一举一动实在太愚蠢，他既非谍报员也不是暗杀者，而且以这些危险份子占全人口的比例来说，我遇见他们的机率近乎奇迹。这样说来，组织里的精神科医生好像笑着对我说过：「克萝伊你这十九年没有自取灭亡，都要归功于你的胆识过人。」

我们去看了我名单里的两间租屋处。

在看第一间的时候，我站在门前优雅地侧耳探查附近的情况，发现隔壁太太歇斯底里地在对其他人咆哮，诺娜也很害怕，所以不考虑这间。

去第二间时，发现楼梯散落一些垃圾，管理并不确实，这一间也不考虑。

「今晚很谢谢你，晚餐也很美味，感谢你的招待。」

「两间租屋我都不太推荐啊。」

「是啊，我也这样觉得，我再去找其他间。」

亚瑟先生抱起神情略带疲惫的诺娜迈出步伐，似乎有意送我们回饭店。

「团长先生，这里就让我背回去吧，晚餐不但让你请客，还让你陪我们看房，我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了，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我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亚瑟先生听了却露出「真受不了你」的表情低头看我，然后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

我满心狐疑，只听团长先生看着前方开口：

「你才刚从兰德尔王国来到这个国家，我是不知道兰德尔的情况，但是以我国来说，女性背着孩子走夜路实在不安全，让我送你们吧。」

原来如此。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很感谢你。」

「你好多礼啊。」

「是吗？」

「嗯，不过你的艾许伯里语说得很好。」

「学习语言是我的兴趣。」

「冒昧请教一下，你在兰德尔从事的是什么工作？」

我摆出一张天真无邪的笑容。

「很多工作喔，改天见面我们再来聊聊往事吧。」

「那就期待下次再见了。」

「嗯，好的。」

到了饭店之后，他像昨天一样把诺娜抱上房间，这次我在房门前就抱过诺娜跟他致谢。

「今晚非常愉快，团长先生。」

「我也是，晚安。」

「晚安。」

亚瑟先生转身离开挥挥手。我让诺娜躺在床上，帮她换了衣服后盖上棉被。

我先把脸凑到地板上检查足迹。出门前洒上一层非常薄的爽身粉是我的习惯。

结果是没有足迹，抽屉也没有被打开的迹象。通常当然是不会有啦。

我赶紧下去一楼洗了热水澡。

明天先来找工作吧，确定工作地点之后，再去附近慢慢找房子就好。

我冲回房间时，看到诺娜睡得很熟。

「我们两个一起快乐过生活吧。」

我低声对她说，只见睡梦中的她嘴角也微微上扬。但愿她作的是一场美梦，但愿能让她拥有快乐的童年。

我离开原生家庭的时候，妹妹爱蜜利还在蹒跚学步。照顾诺娜的时候，我都会想到，要是当时我留在老家，大概也会这样照顾妹妹吧。

当时我若留在老家，可以想像父母也是这样拉拔八岁的我长大。总觉得在照顾诺娜的时候，那段珍贵的时光好像失而复得了。

才不过两天，我就已经对诺娜投射了非常多情感。

「先找到工作吧。」

我这段时间就算不工作手头也够宽裕，不过还是谋个职缺比较好，最好是有那种可以在自家翻译的差事。

认真工作的正派人士总是比较容易得到世人的信赖。我钻到诺娜身边，闭上眼睛。

＊

杰佛瑞·亚瑟喝着酒沉浸在那段快乐的时光。宽敞的客厅装潢简单俐落，每一样家具都是出自名匠之手的老古董。

这里是他哥哥亚瑟伯爵家当家位于王都的宅邸。

杰佛瑞平常住在骑士团的宿舍，每星期回宅邸一次，一方面是担心体弱多病的母亲，一方面是怕母亲想他。

「你回来了？」

「嗯，兄长不是正在工作吗？」

哥哥艾德华也是一头银发，兄弟俩都遗传了亡父的发色。四十岁的哥哥特别担心小他八岁的弟弟，一直想照顾杰佛瑞，真的让人很头痛。三十二岁已经不是需要哥哥操心的年纪了，可是他费尽唇舌怎么讲都讲不听。

「听说你难得打扮帅气外出了一趟，对象是女性吧？」

「你是为了讲这个特地跑过来的吗？」

「别这么排斥嘛，我很高兴啊，都不知道你多久没跟女性外出了。」

杰佛瑞不知道自己讲过多少次了，现在又得重复一次，他不禁叹了口气。

「兄长，可不可以不要一直把我当成可怜的被害人？」

「好好好，这件事我不会再提了。」

艾德华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

「所以呢？开心吗？」

「对啊，很开心，我跟刚来这个国家的外国女性和她收养的六岁女孩，三个人一起快乐用餐。」

「……」

「兄长既然有继承人，只要为继承人操心就好，不必担心我。明天还要早起，我去睡了。」

他说完就匆匆走去自己房间。

维多利亚·塞勒斯虽然是平民女性，遣词用字却很知性，身段也很优雅，而且她颇有胆识。

放眼全王都的女性，无论知不知道他是骑士团的团长，都会对他投以那种甩也甩不开的黏乎乎视线。打从少年时代就是如此，磨练出他以笑容婉拒人的高明技术。

而维多利亚不依靠他、不投以黏乎乎的视线，甚至刚入境就收养被遗弃的孩子独自抚养，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很新鲜，也颇有好感。独立自主的她拜托他当保证人虽说是为了解决问题，但她本人想必是千万个不得已吧。

只是说真是没想到她会绊倒那个抢匪。

如果抢匪站起来攻击她，她打算怎么办？纤瘦的她恐怕无法与男人搏斗，而且背上还有一个睡着的孩子啊。

太有勇无谋了。

不过背着诺娜面对跑过来的抢匪时，她似乎没有可乘之机，当时他心想「啊，那名女性是习武之人」，后来觉得是自己误会了。

一起用餐的时候，苗条的她展现出吃相豪迈爽快的那一面，远比那些故作食量小和娇弱的千金小姐们迷人许多。

她原本好像打算在深夜去看房子，诺娜不小心说溜嘴的时候，她应该觉得「糟了」吧。她完全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不过自己长年与街上的人民打交道，看到她些微的眼神变化，就知道她内心的惊慌。

太有意思了。

和这么独立自主的女性打交道虽然让人通体舒畅，却也让人操心。在她熟悉这个国家、顺利建构起稳定的生活基础之前，只要她开口，他什么忙都愿意帮……

不过她应该会觉得愈帮愈忙吧。

他苦笑了一下，决定不要多事帮倒忙，毕竟她已经不断释放出这样的讯息。从下榻的饭店来看，可以想像她应该不缺钱，需要保证人帮助的时候再出力，这样的距离想必是最刚好的。杰佛瑞决定今晚是最后一次，维多利亚的事他以后不会再主动过问，因为过去的痛苦记忆一点一滴在心中苏醒了。

隔天早上，走进王城境内的骑士团建筑物时，所有人都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他。「怎么了？」他一头雾水走进自己的房间，四十多岁的女秘书看着他，脸上带着和哥哥同样的笑容。

「怎么了？」

「不，什么都没有。」

话虽如此，她的注视还是有点温热。等到午餐时间进入骑士团的食堂之后，他才知道那些眼神所为何来。

「团长！我看到了！你昨晚很开心耶！」

他是第二骑士团的年轻人巴伯。原来这家伙就是传声筒啊？察觉事情的始末之后，他招手叫唤巴伯过来。

「巴伯，你有空在那边空穴来风，代表你太闲了，十三点过来锻炼场，我让你进行一场久违的精实特训。」

「咦咦咦？」

听到这么没出息的哀嚎差点让他笑出来，不过他还是守住了严肃的表情。

在三人晚餐之后过了三星期的某一天。

身为维多利亚保证人的杰佛瑞遵照规定，前往她下榻的饭店。「维多利亚小姐还住在这里吗？」他问了之后，柜台的人给了他一封信。

信封上用漂亮的字迹写着他的名字，他连忙拆信。

「杰佛瑞·亚瑟第二骑士团团长先生：

许久没问候你了。

谢谢你在我收养诺娜的时候担任我的保证人，你那天招待的晚膳既完美又美味。

当时我刚入境没多久，心中颇为无助，你的友善为我打了一剂强心针，我由衷感谢你。

诺娜和我都过得很好，我顺利找到工作，也租到了可以放心的房子。但是我们离开前没能先联系你，还请原谅我的无礼。

听说在这个国家，无依儿童的收养人每个月有义务向保证人报告现况，我一个月后会再奉上报告的信函，下一次就直接寄至骑士团。

现况报告到此完毕。

维多利亚·塞勒斯敬上。」

信件内容太像公务上的往来了，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不过既然她们都好就是万幸了。她当时根本没有透露出任何的无助感，讲这些多半只是大人的客套话。有缘天涯总会再相逢，纵使不见，一个月后也会收到报告书。

她写的新地址位于贵族居住的东区，离他的老家并不远。或许她找到了在贵族家包住的工作。

「我再去看看她们的情况。」

想着想着时间就过去了，他依然无法前往。

「失亲儿童的收养人，每个月得向保证人提交报告书，保证人要根据报告内容前往住所查核，确认儿童情况与报告书内容没有二致。」

查核的期限渐渐逼近了。

第一卷 第二章 约拉那女士与脾性古怪的老历史学家

约拉那女士是海恩斯伯爵家的寡妇。

丈夫病逝后，她就将当家的宝座和宅邸让给了儿子夫妻，留在东区过着自由自在的寡妇生活。

某一天，她去参加友人的茶会，在回家路上顺道前往南区的刺绣工具店。

买好的东西交给侍女拿，她自己手上只有包包，结果走没几步包包就被一个年轻男子抢了。男子愈跑愈远。她一喊「小偷」，附近一名高个子男性突然拔腿开始追，约拉那女士是位个性强势的贵妇，她不顾侍女的阻拦，小跑步追在高个子的银发男性身后。

抢匪在前方被银发男追上绑了起来，包包回到自己手上，但是返家后才惊觉自己没有郑重致谢。她当时惊魂未定，只有口头道谢就走人了。约拉那女士反省自己的礼数不周，隔天前往了警备队的警署。

「请让我好好答谢他们。」

「团长是不收礼的，我会帮忙转达您的谢意。」

「那至少让我谢谢那位帮忙绊倒抢匪的小姐。」

约拉那女士问到她下榻的饭店，在饭店麻烦柜台的男服务员帮忙请她出来后，一名脸上带着和善笑容的女性拉着少女的手走下楼梯。约拉那女士表示想要致谢时同样被对方婉拒，只说「心领了」。

「既然如此，至少来寒舍用点茶和点心。」她扪心自问为何邀约的态度有点强硬，原因大概是觉得被抢劫的自己老糊涂了，过不去心里这一关。好在对方笑说「只用茶的话没问题」，接受了她的提议。

几天后，这位名唤维多利亚·塞勒斯的女性牵着小孩的手来访，她说自己是来自兰德尔的平民。尽管是一介平民，她在贵族家的表现落落大方，品茶的动作也很优雅，或许她的家境富裕。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不会一直长居饭店吧？」

「我近期打算离开饭店去租房。」

「如果你要租房子，不如住我这里吧？这里有一栋一层楼的别屋，附厨房和浴室。」

等到回过神来时，约拉那女士已经提出这个建议了。

对方不但协助逮捕抢匪，还收养照顾我国被遗弃的儿童，身为一个艾许伯里王国民，她有意对于维多利亚的义举表达自己的感谢。

维多利亚迟疑了半晌后接受了，只提出「要签订正式契约」的条件，契约她会自己拟。约拉那女士心想，她想必是个很有教养的人吧。

维多利亚隔天拟好的租赁契约相当专业，租金也符合行情。贵族居住的东区租金较贵，但她似乎没打算讲价。

「唉呀！内容面面俱到，很完美的契约，我太中意你了。」

约拉那女士说完后，将契约上的金额改为半价，与维多利亚签订了租赁契约。难得看到这种房东主动砍半价的契约。

从结果来说，维多利亚是相当优质的承租人，她不会呼朋唤友在家里大吵大闹，诺娜这名女孩也安安静静的，不会把房子搞得很脏乱。而且维多利亚一次预付了两个月的租金。

若在维多利亚有空的时候约她喝茶，她也很愿意陪聊天，而且还会将自己亲手做的料理分送给约拉那女士，并说：「明明有厨师在，真是不好意思僭越了。」这道好看又好吃的料理是「蔬菜鸡肉卷」。

蔬菜和香草的颜色是她的精心搭配，先把鸡肉拍软、煎到上色后炖煮，做出这一道蔬菜鸡肉卷。

她说炖煮时加了白葡萄酒调味，鸡肉卷切片的剖面也很赏心悦目。鸡肉就怕煮得太柴，但是她的鸡肉卷鲜嫩多汁，连老人家都能轻松咀嚼。蜂蜜的照烧把外层炖得微焦，香气十足。

「这次结交的是善缘啊。对了，你的职场近吗？」

约拉那女士后知后觉问了这个问题，维多利亚表示自己是知名历史学家的助手兼女佣。

「真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十项全能。」

她这么赞叹是有原因的。夫人在一个强风吹拂的日子从二楼天台望向庭园，结果头上的帽子被风卷去了。帽子飘然随风而去，卡在庭园里的银杏树上绕了几圈，帽绳缠绕在树枝上。

「那是先夫生前买给我的帽子，虽然充满了回忆，但是无可奈何。只能祈祷在它自己掉下来之前不要下雨了。」

维多利亚收工回家听了夫人的说明后，回房间换上裤子，身手敏捷地爬上树，取下帽子往下丢。那树枝的位置比两层楼的屋顶更高。

约拉那女士震惊到哑口无言，只见维多利亚滑下树来。

「我本来就比较好动。」

她笑说。

这位小姐既懂贵族礼仪，又可以当历史学家的助手，而且厨艺精湛更擅长爬树。

约拉那女士对维多利亚中意极了。

约拉那女士的侍女苏珊也是中意维多利亚和诺娜的其中一人。

「怎么舍得抛弃这么可爱的孩子，她妈妈在想什么呢？」

她一下眼眶泛泪，一下又愤愤不平。

「夫人，等诺娜跟我比较熟之后，可以让她住我房间吗？这样维多利亚小姐晚上就能外出了，她明明还年纪轻轻，却好像完全没有社交生活啊。」

苏珊为维多利亚操心。

诺娜虽然是面无表情的孩子，不过苏珊对她说话或给她小点心的时候，她的表情会柔和一些。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与不亲人的小猫培养感情？」

「什么小猫！她这么可爱，让我很想体验当妈妈的感觉。」

「我们再怎么说都是当祖母了吧。」

「夫人太直白了。」

苏珊对于夫人的直接有点错愕。

而维多利亚说「明天是巴纳德老爷的寿宴」，于是借了厨房的大锅子煮菜，从早上就一直飘出香喷喷的味道。

「用我们的马车搬你的餐点吧。」

维多利亚听到她的提议心花怒放。

「我忘了考虑要怎么把餐点搬过去，一直很苦恼，甚至打算叫出租马车了。」

没想到维多利亚还有脱线的一面，约拉那女士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也更喜欢她了。

＊

巴纳德·费雪是年迈的历史学家，脾性非常古怪。

虽然不会亲力亲为，不过他想在固定时间喝茶，对于泡茶方法也很讲究。不管书房、客厅或家中任何角落的物品都要照他的规定摆放，位置稍有偏移，他就会不高兴。

而且研究一遇到瓶颈，他为芝麻小事不高兴的频率还会提升。做这样一个老人家的助手，没有人能做得久，虽然是他自作自受，不过助手和佣人的高流动率仍旧让他伤透脑筋。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看到职业仲介所刊登的征才机会前来面试，她就是维多利亚·塞勒斯。她不但擅长四国语言，扫除、料理等家务也难不倒她。他本来想说怎么可能有这么十项全能的人，没想到她宣称的都属实。

「巴纳德老爷，你昨天交给我的文献，我已经翻译完毕了。」

「一晚就完成了？」

「对，再麻烦你检查是否有误，我趁这个时间做完扫除工作。」

维多利亚说完便将文件交给巴纳德，开始整理桌面。她的整理方法非常「内行」，她不会把叠在一起的杂乱文件弄乱顺序，原本有堆成小山的三叠文献，她依照内容用回纹针分门别类夹着，并添上小标的标签方便查找，然后全部叠成同一堆。

巴纳德明明气管不好，家里却总是堆满灰尘，外甥女一直说他是在「慢性自杀」，但是维多利亚来了之后，家里一直整理得井然有序、一尘不染。

才没几天，巴纳德就心想「我可不能让这么万能的助手离开了」。

一开始听维多利亚说要带着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上工时，他还以为会搞得鸡犬不宁，结果这孩子很听话，一直在厨房角落静静读书，也不嫌无聊。小孩的读书写字好像都是维多利亚教的。

巴纳德以前一直很讨厌小孩，现在却觉得「我不讨厌有家教的小孩」。

某一天，看到诺娜在帮忙维多利亚打扫时，他决定鼓起勇气。

「你喜欢吃什么？」

他想到了这个问题，这也是他唯一想得到的问题，向小孩攀谈对巴纳德来说已经是一场大冒险了。女孩沉吟了一会儿。

「维琪做的烤小羔羊。」

她回答道。

烤小羔羊正好是巴纳德的最爱，他马上对维多利亚说：

「你今晚如果有空，方便在我们家做烤小羔羊吗？你们也可以一起享用。」他提出了一个很不像自己的要求。维多利亚说：

「啊，这是我的荣幸，我很乐意。」

她笑吟吟地回答，随后马上去采买了食材回来。

巴纳德本来打算负担食材费和延长时间的费用，但是……

「你让诺娜有机会跟我以外的人用餐，所以我不能收。」

她拒绝了。不管讲几次，她都不愿意收下超额的费用。

「你还真是顽固。」

「很多人这样说。」

这么有人性的对话也是久违了，真是愉快。

维多利亚快手快脚做出了一桌菜，菜色是香草烤小羔羊佐红萝卜、豌豆浓汤和奶香马铃薯泥。吃到一半，又追加一道诺娜想吃的酥脆奶油烤土司。

自从妻子过世之后，巴纳德第一次在家里吃这种大餐，也就是说已经时隔八年了。

前一任的厨师不做这么费工的餐点，厨师辞职之后，他午晚餐都吃外食，每次外食都选类似的菜色，吃得索然无味。

维多利亚和诺娜都吃得多，聊起天来也愉快。维多利亚虽然是从兰德尔王国来的，但是她对于这个国家的事很博学。每次巴纳德谈历史时，她都听得津津有味。

等她们两个人收拾完东西回家之后，巴纳德突然觉得家里太过寂静，以前他明明老是嫌他人的存在令他心烦，对于这样的转变，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我还以为她们不会想陪我，好在我放下矜持找她们聊天。没想到用餐会这么愉快，而且餐点也很好吃。」

巴纳德在悄然无声的房间中，对着妻子的肖像画说话。

这次经验拉近了他们的距离，后来维多利亚和诺娜时不时会和老历史学家共进晚餐。

外甥女爱瓦每星期都会来巴纳德家关心他的情况。爱瓦是他妹妹的女儿，三十多岁，生性鸡婆，留着一头偏深红的咖啡色头发。

现在爱瓦打开玄关门后瞪大眼睛，她四处看过之后更加惊讶。

「家里变干净了！书房原本是魑魅魍魉的窝，现在脱胎成学者的书房了啊，舅舅！怎么会这样？你找到新的女佣了吗？」

「爱瓦，你还是那么爱大惊小怪，我去仲介所征助手，征到一个优秀的人。」

「助手？不是女佣吗？」

「是精通四国语言、善于扫除，厨艺又精湛的助手。」

「舅舅，你给对方多少薪水啊？该不会只付了助手的薪水吧？」

巴纳德是个吃米不知米价，而且做事不怎么周到的男子，一如爱瓦的质疑，他只付维多利亚助手的薪水。

因此他惊慌失措地想「难道这样很没常识吗」。其实妻子以前也常常念他说：「你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又没常识的学者。」

巴纳德摸着自己白发丛生的棕发，陷入了沉默。

「舅舅你想想啊，这位优秀的助手身兼三个人的职务耶，你开的薪水这么低，人才马上就会被其他人挖走。」

「不行啊，被挖走还得了，她不在我真的会很伤脑筋。」

「她？是女性吗？总之让我先见她吧，我要谢谢她并且向她道歉。」

隔天早上维多利亚带着诺娜上工时，爱瓦出来迎接她们。她低下头来说「非常抱歉，不食人间烟火的舅舅竟然开这么破天荒的低薪」，并说要帮维多利亚调涨三倍薪资。

「三倍吗？不，这样会不会太多了？」

「不会，在你来之前，他除了助手还聘了两个女佣，尽管如此，房子也没整理得那么干净。他们全都做不满三个月，而你不但身兼三职甚至陪舅舅聊天，给你四倍也不为过。反正舅舅也不会把钱花在其他地方，你不必客气。」

爱瓦的肢体语言很丰富，说着说着，手一挥就把桌上的花瓶挥倒。

坐在她对面的维多利亚面不改色，敏捷地伸出手扶住花瓶，没有让花瓶摔到地上。在扶起花瓶的期间，维多利亚的眼睛依然看着爱瓦。

「我们家也想聘你这样的人，不过舅舅不会放人吧。」

在爱瓦和维多利亚碰面之后几天。

爱瓦通知维多利亚说要在巴纳德家举办他的六十五岁寿宴。

「这是亲人的聚会，不过到场的只有我和我家老爷麦可，以及两个表兄弟，总共四个人。这场活动我会另外计费，可以麻烦你筹办吗？不用办得太盛大没关系。」

「好的，只要你不嫌弃。」

维多利亚笑吟吟地接下这份工作。身为伯爵夫人的爱瓦常常忙得不可开交，如果维多利亚可以帮忙打点好一切，爱瓦就轻松多了。

机缘就是这么意想不到，参加寿宴的其中一个爱瓦表兄弟就是杰佛瑞·亚瑟第二骑士团团长，不过维多利亚到当天之前都无从知晓。

第一卷 第三章 第一次野餐

杰佛瑞·亚瑟在老家准备出席舅舅的寿宴，这位身为历史学家的舅舅是他母亲的哥哥。

哥哥艾德华在客厅对他说：

「听说舅舅聘了一个厉害的助手，爱瓦都赞不绝口。说这个人不但精通外语，又擅长各种家务，甚至毫不保留地夸奖她说自己虽然想挖角但只能割爱。」

「是喔。」

杰佛瑞不太擅长和舅舅打交道。

表妹爱瓦似乎常常去见他，不过自己一年只会去露个几次脸。舅舅一心向学，很像典型的学者，既不食人间烟火又趾高气扬。杰佛瑞认为那些佣人待不久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这次让他很意外。

久久没见，舅舅的个性显得圆滑了许多。家中变得干净整洁，摆设又变回以前舅妈在世时那么温暖的感觉。

折叠整齐的餐巾和井然有序的餐具排放在桌上，桌花摆饰也很典雅，如同在餐厅看到的那种。

爱瓦、她的丈夫麦可以及杰佛瑞兄弟到齐后入座。

助手算准了时间，见人入座就开始上汤品，他看到这个助手时，整个下巴快掉下来，因为维多利亚·塞勒斯围着女仆用的白色围裙登场。

「塞勒斯小姐！」

「啊，是团长先生，好久不见了，我正想说差不多该寄报告书给你了。」

哥哥见到他们的互动后说：

「总之先开始祝寿吧。」

听到哥哥的话，他先干了杯。享用汤品时他不禁又瞪大眼睛。

「杰佛，这真好吃啊。」

他想说的话先被哥哥讲走了，这份香菇浓汤确实很美味，上面还用鲜奶油画出了漂亮的花纹。这样的味道，这样的卖相，在餐厅吃到也能让人心满意足。

前菜是酥脆的小面包，上面放了腌鳟鱼、洋葱和腌蔬菜，光是这道菜就让他欲罢不能，愈吃愈饿。腌鳟鱼用了少量的莳萝和酸豆装饰，这个选择很高明，不但能去除鳟鱼的腥味，更突显出鱼肉的鲜美。

主餐是皇冠羊排，带骨的羊排排列成皇冠的形状。羊排皇冠内侧塞满了烤珍珠洋葱和切成圆球形的烤红萝卜。柔软的羊肉一咬就碎，喷出满口的肉汁。羊肉的调味运用的是香草的香气，少量的辣椒也成为味觉上的亮点，贴在侧边的坚果香气十足，而且创造出不一样的口感。

「维多利亚，这和之前做的不一样吧？」

「是，巴纳德老爷，我用了坚果。」

「这个版本也很美味，你和诺娜一起吃吧。」

「不了，我们……」

听到两人对话的爱瓦插嘴。

「维多利亚，请你务必入座，舅舅终于过回人类的生活了，你功不可没，拜托你。」

维多利亚微笑，向厨房唤了一声，把诺娜带进来。诺娜手上拿着书，她比两个月前看起来更健康可爱。如果说她是贵族大小姐，他大概不会怀疑。

话说回来，维多利亚稍微圆润了些，体态更有女人味了，气色也很好。

「原来你在这种地方工作啊？」

「这样说就太没礼貌了，杰佛瑞。维多利亚精通四国语言，连家务都无可挑剔。」

「四国……」

哥哥兴味盎然地听舅舅与弟弟对话，此时他插嘴。

「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于是杰佛瑞说明了两人相识的缘由，艾德华听了恍然大悟，他想通了，弟弟之前难得打扮出门，当时的对象就是她。

杰佛瑞在说明的时候，维多利亚察觉他独独避开了保证人的部分，不过她只是不发一语听着。

爱瓦一脸茫然。

「咦咦？你明明背着一个小孩却伸出脚来吗？该说是无所畏惧，还是有勇无谋呢？」

「现在想起来确实是有勇无谋，不过这样我才有机缘认识包包被抢的夫人，后来还承租她的别屋，那房租在东区是远低于行情的。」

杰佛瑞加入了对话。

「东区的贵族是指哪一位的宅邸？」

「是约拉那·海恩斯夫人的宅邸。」

「是上一代海恩斯伯爵夫人的家吗？好意外啊，她的脾气不是很好吧？」

「不，完全不会，她待人和善，也很宠诺娜，是一位非常和蔼可亲的房东。」

亚瑟家兄弟和爱瓦夫妻彼此面面相觑。

「那位夫人是出了名的坏脾气，但既然你能把舅舅哄得服服贴贴，好像也不无可能。」

「艾德华，说什么哄啊？没礼貌。」

大家都笑了。诺娜听得一头雾水，维多利亚大致上听明白了。不过巴纳德老爷和约拉那女士的脾气算是很好应付的了，而且愈是乖僻的人，对于自己信任的人愈是和善。

「我很幸运，来到这个国家之后遇到许多贵人，实在是很感激。」

欢乐的寿宴结束后，爱瓦和麦可离开，艾德华也对杰佛瑞说：「我们差不多可以告辞了。」

「兄长，我跟她说个几句再走，请你先回吧。」

「喔？是喔，那我先走了。」

艾德华·亚瑟伯爵虽然一脸兴味盎然，但他直接上马车离开，什么也没说。

维多利亚目送他离开，放下手边的收拾工作，对诺娜说：「你去那边玩，等我一下好吗？」巴纳德老爷午餐喝的酒似乎发挥了效力，他酣睡在沙发上。

玄关门外只剩下两个人。

「要讲什么？」

「啊，上次三个人共进晚餐太开心了，希望能再一起用个餐。」

维多利亚听了觉得内心暖洋洋的。

虽然她曾经为了获得情报数次与他人发展出恋爱关系，但那些只是工作需要，她从来不曾把别人当作恋爱对象喜欢过。

「你会困扰吗？」

「不，怎么会困扰呢？只是我的身分不该与贵族走太近。」

「我是二儿子，不必继承家业，所以你不需要把门户之事想得太复杂。」

「……是吗？」

她猛然发现诺娜打开了一条门缝，一脸担心地看着他们。维多利亚对她微微一笑，点头表示「我没事」。

「现在我的首要目标是让诺娜平安长大……」

诺娜突然过来抱住维多利亚，维多利亚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我知道了，要不然下次我们三个人一起去野餐吧？」

「维琪，野餐是什么？」

诺娜眼睛闪闪发亮地询问。

「真是的，你害诺娜开始期待了啊。」

维多利亚对杰佛瑞投以微嗔的目光，不过他和诺娜同样以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看到他们这样的表情，她笑着投降了。

「我明白了，我就带便当去野餐吧。对了，你当我保证人的事被令兄知道会有问题吗？」

「倒也不是，若是让舅舅或爱瓦知道，感觉保证人的任务会被抢走。那野餐的日期我之后再联络你，会尽量配合你的休假。」

杰佛瑞说完便走路离开了。

＊

一如我和团长先生在巴纳德老爷寿宴的约定，我们要在两人都休假的日子出外野餐。

虽然在野餐篮里塞满了三明治和水果水，但我还是有点烦恼。

我因为工作需要，曾经和一名成年男性走很近，也单独去了野餐，但是没带小孩野餐过，我不清楚小孩在野餐的时候会做些什么。我小时候根本没有野餐的经验。

「总会有办法吧。」

我刻意把话说出来转换自己的心情，然后与诺娜一起等待团长先生的到来。

团长先生自己驾了一辆小型马车前来，我和诺娜上车后，他说「我们去单程约一小时的森林」，马车中的诺娜比平常更兴奋难耐。

「诺娜，好期待喔。」

「嗯。」

「我们要玩什么呢？」

「爬树。」

「诺娜喜欢爬树啊。」

「嗯。」

我对诺娜是倾囊相授。虽然目前为止的生活是好运连连，不过我没权没势，好运又不可能持久，我怕她的可爱为她带来厄运。

只要诺娜能学，不管读书、写字、算数、语言、烹饪或体术我都乐意教。我既不希望诺娜选择为了钱对男人言听计从，也不希望她未来要卖自己的小孩。我希望她具备经济独立的能力，也希望她有技术能对抗用拳头让其他人闭嘴的那种人。没有选择的女性我看多了，而且我父母也是因为没钱而不得已将八岁的我交给了蓝寇。

爬树的技能也不例外，有总比没有好，在紧急情况下应该可以多一条活路。

我们抵达了森林，团长先生在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停下马车。

「累了吧？稍微休息一下吧？」

「好，休息一下吧。」

我们坐了下来，不过诺娜似乎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她特别兴奋，一直走来走去捡石头，捡到石头就瞄准远处的树干丢。

咚！

她不断换位置丢出一颗颗石头，但是每次都能打中一棵树的树干。团长先生见了很吃惊，没想到六岁的诺娜能丢中所有石头。

「诺娜太厉害了，能丢到那棵树那里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她还全都打中树干啊。」

「维琪更厉害。」

「是吗？维多利亚，让我见识一下。」

「哈哈哈……我吗？」

（我该故意失手吗？他会看穿我的故意吗？）

「团长先生先示范给我看吧。」

「好啊。」

团长先生开始丢石头，他很厉害，全都丢中树干的同个地方。原来如此，那我丢中也没关系吧。

我也丢了，除了故意的一次，其他全都打中了。

「诺娜和维多利亚都好厉害啊。」

「我小时候比较好动啦。」

「好动啦！」

看到诺娜开心，我也开心，她蓝灰色的眼睛闪闪发亮的。

我很庆幸今天有来野餐，乐不可支的诺娜接下来脱了鞋开始爬树。

「等等啊，再来是爬树吗？不要掉下来了。」

「维琪更厉害！」

团长先生一脸震惊看着我，他的目光好刺眼啊。

「我是乡下长大的好动小孩啦。」

我讲了同样的一句话。

我没有规定诺娜太多保密的细节，我认为少一点的规则或限制，约定才能确实被遵守。可是我现在铭记在心了，若是不细细叮咛，兴奋的孩子什么都会说溜嘴。

「我可不爬喔，今天穿裙子。」

「我知道。」

团长先生笑说。他一笑眼角就挤出细纹来，原本严肃的表情变得很温柔，而且他的声音果然很悦耳。诺娜爬到很高的树上，她坐在树枝上晃动双脚，看着下方的我们，心情很好。

「好危险啊。」

团长先生说着就往大树走去，大概是想在她掉下来的时候接住她。我知道诺娜的能力到什么程度，所以并不是太担心，但还是一起走到了树下。

「这真的也是你教的吗？我觉得很危险啊。」

「要是活在远离一切危险的温室里，长大就会是一个只能被别人保护的女人。」

团长先生瞄了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听了不高兴。

「我口气太狂妄了吧。」

「不会，我只是第一次听到女性这样说有点惊讶。」

诺娜顺利爬下树来的时候，我以为团长先生会叨念她说「这样很危险」，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后来我们一起玩你追我跑、一起摘花，转眼就到了午餐时间。

「前几天的餐点很美味，今天的三明治也好好吃。」

「谢谢称赞。」

我今天准备的三明治有三种馅料，第一种是鸡肉、蔬菜和水煮蛋，第二种是果酱和奶油，第三种是满满的黄芥末扮水煮猪肉和洋葱丁。

一如我所料，团长先生喜欢的好像是鸡肉蛋三明治，果酱奶油三明治则是诺娜的爱。

「原来你是厨师吗？还是其实你当过学者？」

「我曾经做过厨师的工作，语言真的只是个人兴趣。」

「喔？好厉害啊。」

「出身贵族的你们不是从小就要学习多国语言吗？」

「算是吧，但你不是平民吗？」

「对，我家境清寒，所以十八班武艺样样都要学。」

「是喔。」

看团长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之色，我的内心不免有些愧疚，于是自己在心中补充道：「我的工作就是这样啦。」

诺娜跑过来抱住坐在野餐垫上的我，双手绕在我的脖子上。我用指尖百般疼爱地摩娑她瘦弱的手臂，对她说：

「很开心吧。」

「嗯。」

刚开始同居的时候，诺娜还会避免与我肢体接触，不过最近她不但很爱撒娇也愿意触碰我了。

我八岁时就离开了妹妹爱蜜利，对于她只有「很可爱」这种模糊的印象，没有什么姊妹互动的记忆，而诺娜如今是又像妹妹又像女儿的我的宝贝。

「她已经会黏你了啊。」

「是啊，她真的好可爱好可爱，我都不知道小孩子这么可爱的。」

诺娜听了我们的对话就抓起我绑好的头发，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这是当她开心想撒娇时，常会出现的动作。

「能来野餐真是太好了。」

「嗯！维琪也觉得很好吗？」

「对啊，真是太好了，很开心啊。」

诺娜收回双手猛地跑了出去，往前方高处跳跃，「咚」一声转圈，顺势把上半身往下带，将双膝抱在胸前转了一圈，最后双脚漂亮落地。

唉呀呀。

她的前空翻以前没有成功过啊，怎么现在就成功了？小朋友在兴奋的时候，能力是不是会比平常增加五成啊？

震惊的团长先生瞪大眼睛看向我。

「这也是你传授的？」

我苦笑着没有回答，团长先生轻轻摇头，看回诺娜。

＊

野餐在留下很多快乐的回忆中结束。我们走向马车，团长先生一脚踩在车夫席上，停下了动作。

「本来是想说我们三个自己人出门就好，不必找车夫，结果真是失策。」

「你若是累了，不如让我做车夫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要是车夫在，就有来回两个小时能跟你们聊天了。不过你连车夫……算了，问也是白问。」

「有句话叫作『博而不精』。」

「这句话无法套用在你身上啦。」

团长先生以惯用手小心翼翼触碰了我束在脑后的发，然后就坐上车夫席。

若这是工作，我只要扬起嘴角展露笑容就好，但现在的我该回以什么表情？我也不确定。有些对象做出这种动作确实会让我毛骨耸然，但我确定此刻我没有为此感到不舒服。

诺娜似乎累了，她枕在我的大腿上睡去。我望向窗外，感受着这股舒适的疲劳感。

我因工作需要体验过各种职业，也曾化身为各种阶级的人。我并不讨厌那个组织或那份工作，毕竟我确实帮到了家人，这十九年来我也过得非常充实有意义。

但这些年我没喜欢过谁，也不知道真正的野餐是什么。或许我只是没有自知之明，倘若与从事一般职业的人相比，我大概还是有诸多不足之处吧。

不过无论不足之处有多少，以后我多的是机会弥补，没什么好焦急的。而且又没人规定说圆满的人生才高贵，颠簸的人生就很低贱。把自己的不足之处一个个补起来应该会很好玩，取得一项项新的绝活也不无乐趣。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第一卷 间章 蓝寇的追忆

哈格尔王国的特殊任务部队有间中央管理室，蓝寇在室长室里将一头亮棕发往后拨，陷入沉思。

蓝寇和克萝伊的相遇要从他的青年谍报员时代说起。他在工作结束的回程路上，看到一名少女拿钉子在地上画画。他看那幅画很精致，觉得少女应该很聪明能干，于是对她产生了兴趣。

她有棕发和棕眼，既不特别美，也不特别丑，这是个不会被记住的长相。

「那孩子或许很适合。」

于是他对她的父母提议「贵族的宅邸在征佣人，可以请这孩子去帮忙吗」，家长先是拒绝了陌生年轻男子的提议，不过他们家境似乎很穷苦，因此他一开出价码，他们即刻同意了。

克萝伊进入培训所，蓝寇成为她掏心掏肺的对象。克萝伊得知正式出任务能获得高额报酬后，自己主动参与培训所的任务。最终克萝伊崭露了头角，十五岁开始出任务，不到五年就跻身为成绩最亮眼的谍报员。

某一天，蓝寇听闻了克萝伊家人的死讯，当时她正好在处理一件大案子。

克萝伊很爱家人，要是她为此失去平常心就麻烦了，因此他没有转告这件事。

没想到需要仰赖克萝伊能力的案子一个接一个来，他都还没通知她家人的事，她身体就开始出问题了。等到蓝寇的婚讯公开后，她更是日渐消瘦，听伙伴说克萝伊是因为他而失恋搞坏了身体，但是她从来没用这种眼光看过自己，让他实在难以相信。

他让克萝伊去休养，可是开始休养没多久，她就失踪了。

她坠崖的可能性极高，悬崖下方也找到了她的坠饰，那个坠饰是蓝寇在克萝伊初次完成任务时送给她的。

至今他们依然没找到克萝伊的遗体，或许是因为那里海潮汹涌、潮来潮去得快。

高层研判「她可能是想抓住被风吹走的帽子而坠崖」，不过蓝寇并没有接受克萝伊的死，因为她不但是精神力极其强大的女性，个性也极度谨慎。

第一卷 第四章 晚宴

值勤中的杰佛瑞顺道来访历史学家巴纳德的宅邸。

「这次王家要在王城主办一场晚宴，你可以陪我出席吗？」

「晚宴吗？王家主办？这我实在无法胜任。」

「礼服或首饰我会准备，不会跳舞的话也不用跳，你只要在我旁边表现得很亲昵就好了。」

「到底是要去做什么？」

高个子的为难表情相当可爱，我不禁微微一笑。

「像团长先生这样的人，还怕找不到愿意接演这种角色的女性吗？」

「拜托会对我狂送秋波的女性做这件事，岂不是自掘坟墓吗？」

「是要我去当驱虫剂的吗？」

「除此之外，我还想让不断帮我牵线说媒的上司死心，我觉得你可以胜任贵族大小姐的角色。」

我忍不住想叹气。

虽然机率极低，但在王家主办的晚宴上仍然有可能遇到认得我的人，有些贵族或同行在各国都很活跃。假扮贵族千金是小事一桩，但我真的不愿意。

我下定决心要拒绝而抬起头时，今天造访宅邸的爱瓦女士加入了我们的对话。

「不行吗？你就行行好嘛，当作是工作，我们会支付薪水和津贴。你每天都在应付脾气古怪的舅舅，回家还要面对脾气古怪的老妇人吧？每天都只有工作、老人和小孩，这样太可怜了，我于心不忍啊，你还这么年轻。」

「不，可是我……」

「我会照顾诺娜，你放心交给我吧，就当作是在帮可怜的杰佛瑞一个忙。诺娜，你跟维多利亚分开一晚没关系吧？你跟我一起住，来我们家吧。」

「可以，维琪，你去陪团长先生。」

「咦咦咦？诺娜……」

现在的我已经无路可退。

我勉为其难允诺他们，这下要为当天设想一些备案了。「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是我奉为圭臬的原则，剩下的只能祈祷不会遇到认识的人了。

晚上我去向床上的诺娜道晚安的时候，她还没睡。

「诺娜，你睡不着吗？」

「……」

「你其实不想看家吧？」

「我可以，我不喜欢维琪被说可怜。」

「诺娜……」

我情不自禁用双手捧住诺娜小小的脸蛋。

「和诺娜生活很快乐，我一点都不可怜喔，爱瓦女士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别放在心上。」

「维琪要穿礼服吗？」

「是啊。」

「还有宝石？」

「有可能。」

诺娜听了有点开心。

「什么？怎么了？」

「我想看维琪变成公主的样子。」

「喔，好啊。诺娜，我不可怜喔，你不要放在心上。」

「嗯。」

「那就晚安了。」

「晚安。」

＊

爱瓦女士说「我会简单教你大致的礼仪」，于是我现在要接受她的指导。

我不希望每天工作结束都让诺娜等，因此接受指导的时候，我设定自己是「教一两次就学得会的人」。

「好厉害，为什么你学得那么快？」

「其实我不是第一次扮演驱虫剂了，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所以我没什么信心。」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我对爱瓦女士的解释是「以前在贵族宅邸工作的时候，我假扮过老爷的情人，替老爷赶走觊觎续弦宝座的千金们」。这件事是真的，不过当时我的目的是调查那名贵族与其他国家的哪个人勾结。

这样解释可能被误以为我当的是情妇，不过我已经有心理准备，要是她认为「这种女人聘不得」，我再找其他工作就好。不过爱瓦女士听了之后没有改变态度，巴纳德老爷也不以为意。

爱瓦女士替我测量了身体尺寸，十天后，改好尺寸的现成礼服以团长先生的名义寄到约拉那女士的宅邸。

送货员大概以为货品是主屋的贵族下订的。这套浅紫色礼服的设计很典雅，领口与后背开口也很有气质，另外还送来了一盒同样颜色的鞋子。

侍女替我送礼服和鞋盒前来时，约拉那女士也一同跟来。

「你跟团长先生还有来往啊？」

「不知道能不能说来往，他时不时会来巴纳德老爷的宅邸。」

「这套礼服呢？」

「那是……」

约拉那女士听了我的解释笑眯眯地说：

「绕这么多圈啊，何必找这种借口，直接约你出去不就得了。」

我不好说我们用过餐也去野餐过，只能不置可否地笑一笑，结果诺娜开心地报告说：「我们一起去野餐过。」

「唉呀，是这样啊，很好啊，你和骑士团长都单身。在这个时代，门户之差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不，我们不是这种关系。」

「没事没事，人生需要爱情的滋润，而且你还这么年轻。」

约拉那女士的鼓励让我有些疑惑。既然要扮演驱虫剂，我们势必会被视为一对情侣，以后可能会有很多麻烦事缠身，但既然都答应了人，我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有言必有信，无信则不言」，这是我的信条。

晚宴当天我从早就在整理仪容，等待团长先生来临。

傍晚四点，团长先生依约乘着马车来接我，他看到盛装打扮的我不禁眼睛一亮。

「不管怎么看，你都是位亭亭玉立的贵族千金啊，浅紫色很衬你，看样子我今晚要被嫉妒的目光围剿了。」

「谢谢，本小姐是不会嫌称赞太多的。」

团长先生见我故作姿态抬起下巴笑了笑。

我让诺娜去主屋给侍女苏珊小姐照顾，这也是诺娜自己所希望的。

「我会顾到明天早上，今晚不回来也没关系喔。」

「约拉那女士，我会回来的。你是要我玩得多疯啊？」

「呵呵，路上小心，要玩得开心喔。」

约拉那女士眨眨眼送我离开，我对她鞠躬又对诺娜挥挥手，最后上了马车。上车时，亚瑟先生伸出手搀扶我，他大大的手上有练剑长的茧，粗糙、干燥而温暖。

「我听爱瓦说你不是第一次扮演驱虫剂了。」

「今天的驱虫任务就放心交给我，可以先透露那位不断牵线说媒的人是什么大名吗？在碰面之前我想先记起来。」

「啊，看到了我再告诉你，他也不一定会来。」

我们聊了几句，没多久就抵达王城了。

王城内有许多灯火或吊或放置在地，庭园也烧着一团巨大的篝火。会场内部虽然明亮，却显得庭园的暗处更为漆黑。会场外的护卫士兵身穿深蓝色制服，会场内的近卫骑士则是穿着全白制服配戴金饰，装扮华丽。

场内满满的女宾，她们穿的礼服都像一朵朵巨大的花。连同其他国家的经验，我是第四次出席王城的晚宴，不过这是我参加过最奢华的一场，不愧是商业大国。

我们一踏入会场就引发场内来宾一阵骚动，全场都对我们投以注目礼。有些人不着痕迹地偷瞄，有些人毫不避讳地直视。团长先生究竟多受欢迎啊？而那些注目礼同样也投到团长身边的我身上。

（好，开工了。）

我咀嚼这久违又舒适的紧张感，并且挺直腰杆，挽着团长的手，面带笑容抬头看向银发高个子。

「团长先生男女通杀啊。」

「我已经十年没带女伴出席了，大家都很震惊吧。」

「咦？」

这我就没听说了，十年？这样玉树临风的男子吗？怎么会？

「亚瑟阁下，好久不见了，阁下竟然带了女伴来，好令人意外啊。」

「沃尔德伯爵，终于出现一个让我想相伴出席的女性啊。」

「小姐，敢问芳名？」

「小女子名叫维多利亚·塞勒斯，来自兰德尔王国。」

「原来啊，我就想说好像没见过你，你是邻国的千金小姐啊。」

经过我们事先讨论，决定将我的身分定调为「爱瓦女士嫁去邻国的表妹生的女儿」。

「要是如实说是平民，这会变成唯一的话题，这样维多利亚太可怜了。」

爱瓦女士对我说。

为防万一，我身上还揣着自制的兰德尔王国民身分证。

当我们在寒暄的时候，一名年近二十的年轻千金拉扯自己的男伴靠了过来。

她的目光强烈到让我觉得有必要特别当心，于是我轻轻对亚瑟先生的手臂施力示意，他面向前方点点头。

「嗨，吉尔莫伯爵千金，你好。」

「亚瑟阁下，都说过好几次了，唤我佛萝伦丝就好。今晚可真难得啊。」

她说着眼睛看向我，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遍，那感觉真是讨人厌到极点，再说堂堂的伯爵千金，表情竟然这么没格调。大概是熊熊燃烧的妒火让她忘记要努力和颜悦色吧。我决定笑着接纳她无礼的目光，展现成年人的大度。

「维多利亚，这位是佛萝伦丝·吉尔莫伯爵千金。吉尔莫伯爵千金，她是维多利亚·塞勒斯，邻国子爵家的千金。」

「喔，邻国啊。」

一得知我的位阶较低，佛萝伦丝小姐的目光就变得更怨毒了。

（太愚昧了，怎么会在意中人面前直接暴露出自己个性差的那一面啊？）

「小女子名叫维多利亚·塞勒斯，艾许伯里王国的千金都高雅又敦厚，真让人感激不尽。」

「呵。」

团长先生强忍住笑意，大概是发现我话中的挖苦之意。

「她是我很重视的女性，希望你们好好相处啊。」

团长先生说着搂住我的肩膀，在我头发上落下一吻。

「什么！」

佛萝伦丝小姐吓得呆若木鸡，而且气到脸和脖子都红了起来。

团长先生长达十年未偕女伴赴宴，他做出这样的举动时，也引起一旁打量的群众轩然大波。我对他的举动固然意外，不过事前讨论时他本来就说过「希望你跟我扮演两个情投意合的人」。

「唉呀，杰佛瑞真是的。」

所以我甜蜜蜜地娇嗔了一句，上半身稍微后仰，选了个适合的角度抬头看团长先生，让其他人看清楚我发自内心的喜悦表情。

而团长先生低头看我的视线更是又甜又蜜，害我都紧张了一下。

「我们先告辞了。」

团长先生说完，离开了眼睛快要喷出火来的千金。他带着我在会场内到处打招呼，不过强行说媒的上司似乎还没有出现。

最后身为王族代表的王太子殿下登场，王太子殿下有着金发碧眼，浑身散发出一种令人感到压迫的「宁静」感。

在简单致词后，他和一位看起来像王妃殿下的女性在众人面前展现舞姿，随后便加入了谈笑生风的行列。来宾们开始跳舞，我们也一起加入。高个子的团长先生跳舞时很优雅，而且他善于带舞，让我很好配合。

「我听爱瓦说你舞技也很精湛，果然是真的，每次见到你都有惊喜。」

「谢谢，团长先生的上司是哪位？」

「就是刚刚跳舞的王太子殿下。」

「啊……」

我对团长先生回以敬佩的微笑，心中却相当意外。（近卫骑士团就罢了，你明明是第二骑士团啊！王太子殿下也这么青睐你吗！）在惊讶的同时，我的眼睛紧盯着一名男子。

他是白制服的服务生，但是他从刚刚就没有做自己分内的工作，而是在找人，他的银托盘上有许多装了酒的酒杯。

大型晚宴的会场偶尔会有可疑人士趁乱混入，可是王城实在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事。一般人要经过严格的身分查验才能在王城工作，而且新人不会被派任到重要的晚宴。

看男子的动作是外行人，而外行人潜入这种场合的目的有限。我一瞬间想装作不知道，但是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个场合还是交给团长先生处理好了。

我对团长先生的手臂施力示意。

「怎么了？」

「你右斜后方的人明明是服务生，可是他从刚刚就没有在工作，是想偷千金小姐们的宝石吗？可是在王城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

团长先生自然地带我转了半圈，让自己面向男子，他观察了一下之后点头。

「他好像在找人。」

我也边跳舞边看那个男人，他突然往某个方向前进，可能是发现目标了。

我的眼珠转啊转，寻找男子可能逃走的路线。

「维多利亚，抱歉，我过去一下。」

「好，慢走。」

不愧是团长先生，他注意到男子准备下手达成目的。

他之所以选择在戒备森严的晚宴下手，恐怕是因为别无其他场合可以接近目标。

落单的我以旁人看起来很自然的速度走向露台，然后从露台下到庭园，我判断男子可能经过什么地方，并蹲在一棵大树的暗处。会场的明亮反而突显出树木茂密处的阴暗有多浓。

等了一会儿，会场传来几个女性的尖叫与玻璃杯破裂的声音。

可惜了，团长先生，你没抓到人吧？

在明亮的会场光照射下，一个黑影跳了出来。

男子跳越露台的扶手蹲低跑步，他手脚俐落准备脱下服务生的外套，一边往我这里跑。一如我所料，全白的制服太显眼，他会尽快脱下。

趁现在。

我站起身提高礼服裙摆，男子就在我眼前，正准备将手抽出外套，我一个回旋踢，踢中他的侧脑杓。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架住男子的肩膀，膝盖撞击他的腹部，让他向前倒下，然后使出重力加速度的手刀攻击他的头颈部。整个过程只有三、四秒吧，男子「唔」了一声往前倒在地上。

我用最快的速度离开歹徒身边，蹲低跑步往后看的时候，发现很多男子从露台跳了下来，歹徒大概会在没有意识的状态下被逮捕吧。

（插图007）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等调整好呼吸后若无其事回到会场。刚刚拉开序幕没多久的晚宴就此泡汤了，我看团长先生东张西望的样子，于是静静走过去叫了他。

「我搭马车回去。」

「啊，太好了，你在这里啊，回程用我的马车吧。我还不能回去，之后见了。」

我是否该叫他保密，不要说出是我提醒他注意可疑男子的？不，还是算了，这样反而启人疑窦。

会场的一角散落着凌乱的玻璃杯碎片，还有洒落一地的酒水和食物，状况相当惨烈。我跟着散场的人潮出了会场，虽说犯人已经落网，但是这里的警备负责人应对上未免太松散，我也乐得走人。倘若负责人是我，我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人，每一个都要问讯。

找到亚瑟家马车的我要上车时，车夫忧心忡忡询问：

「会场好像有骚动，请问怎么了吗？」

「发生了一点事，已经搞定了。我路上想先换个衣服，希望能绕去南区的店家。」

「遵命。」

车夫可能很疑惑「回家而已为什么要换衣服」，但伯爵家的佣人就是不一样，就算心里疑惑也不会多嘴。

我在南区看到一间服饰店符合需求，于是叫住车夫下了马车。

「你到这边就可以了。」

我看车夫欲言又止的样子，多塞了些小费要他离开。好久没有涉身犯险了，我不想直接回家面对诺娜，我觉得她对这些小地方很敏感。

我在平民服饰店买了件朴素的深蓝色连身裙，并换掉了原本的礼服，我向店家说礼服明天再来取，然后付款结帐。

服饰店这条街后面还有一条巷子，那里有间酒吧。我推门进去，庆幸店里刚好空荡荡的。我在阴暗的酒吧里选了隐密的座位坐下，来点餐的男性似乎是老板，我说「我要这边推荐的蒸馏酒」。

我有种畅快的满足感。

预测接下来的情况然后成功先发制人时有种成就感，在那个时刻四周的动静都像是慢动作，也让我紧张又刺激，这些感觉都好久没有经历了。

老板才把烈酒放在桌上，我就一口气干了，并对刚刚转过身的老板说「再来一杯一样的」。留着小胡子的黑短发老板回过头，瞥向瞬间空了的玻璃杯后回说「好」。

（原以为自己工作都是为了家人和蓝寇，但其实我也喜欢那份工作啊。）

事到如今我当然没打算回去当谍报员，现在的我有诺娜，我想和她一起生活。

第二杯酒上桌的时候我决定细细品味，等心情稍微冷静下来后就付款离开。小胡子老板以沧桑的嗓音招呼说「欢迎下次光临」。

我边走边回想刚刚的事。

我阻挠歹徒是不想让他下手杀人。

当下我无从得知他在找的对象是好人坏人，但在明知可能有人被杀的情况下我却只是隔岸观火，几天后才发现「被杀的是好人」，纵使是胆识过人的我也会懊悔不已。在深切的懊悔中遭受强烈的良心谴责这件事，我已经体验过了。

而且外行人的杀意通常与私仇脱不了关系，就算成功杀了人，引发私仇的事件依旧是既定事实，不会从记忆中消失，根本没有人会因为杀死了痛恨的对象而将自己遇过的惨事忘光光。我知道几个为了私仇而痛下毒手的人，他们在往后的人生中依然如槁木死灰。

没有让男子逃之夭夭则是为了我自己。

那个庭园的围墙很高，想翻越只能靠唯一一棵与围墙有点距离的大树，身手矫健的男子只要爬上树应该就能翻越高墙。围墙对面是别栋的区域，晚宴举办的时候，别栋区不是空无一人就是鲜少人影，若他落地失败可能双脚骨折，但只要没有受伤，顺利脱逃的可能性虽低却不是零。

而且那个地方是死路，没有派驻卫兵在看守。他虽然是外行人，设想还是很周到。

如果被他溜走了，为了厘清男子的真实身分，所有来宾势必都会受到盘查。我既是首度出席的外国人，又是假扮贵族的平民，连身分证都是伪造的，要是遭到彻查对我极为不利。我若是负责人，一定彻头彻尾把我这个人查清楚。

反过来说，倘若男子落网、动机也水落石出，无关紧要的我就不太可能被彻查身分。我边想边走路回家，到家时约拉那女士看着我。

「为什么你自己走路回来？」「为什么这么早回家？」「为什么不是穿礼服？」

她对我展开连珠炮的问题轰炸。

我度过了一个就各方各面来说都相当充实的夜晚。

＊

杰佛瑞出席了国王陛下召开的紧急会议。

与会者有国王、大王子康莱德、二王子喜多力克、宰相、第一骑士团团长、人事负责人、被盯上的麦凯那侯爵和第二骑士团团长杰佛瑞，总共八人。

会议中首先说明了今晚事件的始末，主持会议的是康莱德大王子。

「麦凯那侯爵，对于犯案动机，你心里有谱吗？」

「我什么都想不到，歹徒可能是被谁聘来的吧，但是我想不到我得罪过谁。」

年过五十的麦凯那侯爵体格雄壮，他挺直了腰杆，语带困惑地回答。

「但是万万没想到我会为陛下主办的晚宴造成这么多麻烦，在此致上我最深的歉意。若第二骑士团团长没有赶来，我现在……」

「应该没命了吧，他持有一把喂毒的小刀。」

听到大王子所言，在场与会者的脸色都一沉。

「杰佛瑞，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他的？」

「最先注意到他的不是我，是我今天的女伴。我们共舞的时候，她说『有个服务生从刚刚就没在工作』，我一看，发现他的形迹确实可疑，好像要横越会场冲向什么地方，我就追了上去。」

大王子双手十指指头不断互相敲击。

「原来如此，是这名女性提醒你的吗？」

「是。」

「歹徒一年前就在王城里工作了，为他写介绍信的是艾尔得男爵，目前已经派士兵传唤男爵进城，但介绍信中称歹徒是男爵的自己人，信恐怕也是买来的吧。」

人事负责人是名壮年的男子，当时他没有察觉蹊跷，现在听了只能用手帕擦拭冷汗。

「其实第一个跳进庭园的警备兵是个夜间视力很好的男子，他赶到倒地歹徒的身边时，隐约看到一个跑步离去的女性背影。」

「女性？」

「让歹徒昏倒的是女性吗？」

此话让所有人都很震惊，全场哗然。

「警备兵并没有亲眼看到她打倒歹徒，他一路从会场、露台追进庭园，歹徒只有跳进庭园的那几秒离开过他的视线，可是他找到人时，歹徒已经失去意识了。就算是男人都很难让另一个男人瞬间失去意识，因此也有可能是警备兵看走眼了，或者那名女性只是碰巧在场吓得逃走而已。」

「但是肯定有人把歹徒打倒在地吧？」国王问。

「那名女性的特征是？」近卫骑士队长问。

「那名女性跑走时和警备兵已经相隔一段距离，而且四下漆黑，因此除了礼服之外，没能看到更多的细节。」

康莱德大王子惋惜地回答。

杰佛瑞静静听着，脑中却浮现维多利亚的面孔。注意到歹徒动静的是她，他想起她背着诺娜绊倒抢匪的样子，那时的她毫无破绽。

「我们得先调查歹徒的背景，麦凯那侯爵，方便再借用时间谈一下吗？」

「当然可以。」

近卫骑士团即第一骑士团，麦凯那侯爵回应了团长的请求。

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消息，会议到此解散，几个人快步离开房间处理自己分内的工作。留在房间里的只剩下国王、两名王子、宰相和杰佛瑞五个人，杰佛瑞是看到大王子的眼神示意才留下来的。

康莱德大王子首先打破沉默。

「杰佛瑞，我总觉得那名女性就是你的女伴，我在其他人面前没有提，但是目击的警备兵有努力辨识她礼服的颜色，应该是浅紫或浅水蓝色，他自己也不太确定是哪一色。但是你的女伴穿的是浅紫色礼服吧？而且她很早就注意到歹徒的动静了吧？这位千金是何方神圣？」

「我最近才认识她，芳名维多利亚·塞勒斯。」

「可以说一下你们怎么认识的吗？」

杰佛瑞认为实话实说才不会害到维多利亚，于是他先向国王陛下和两位殿下谢罪，坦承是自己让平民的她假扮贵族出席。

「这种时候就不管这些了，你不必在意，可以讲一下你们相遇的详细经过吗？她靠近你有没有可能是别有所图？」

杰佛瑞应国王的要求，把自己休假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明清楚。

事情从背着少女的她绊倒抢匪开始，然后他们在舅舅家重逢，最后又邀她出席今天的晚宴。

大王子康莱德殿下听完点头沉吟。

「原来如此，听起来是很偶然的相遇，主动出击的反而是杰佛瑞啊，应该不是她别有所图。」

「什么主动出击……」

「不管谁听了都会说是你主动出击吧，很难得啊，为什么？」

「……她不会对我投以不舒服的目光，让我很自在。更重要的是，身为女性的她活得独立自主，甚至收养了其他国家的遗弃儿童，她的毅然决然……」

「让你爱上了？」

国王打断了他，用词直接坦然，他也老实点头承认。

「……是。」

大王子深深叹了一口气，盯着杰佛瑞看。

「之前不管我搓和什么良缘给你你都一概拒绝，偏偏这次爱上的是一个棘手人物啊，杰佛瑞。」

「之前真的非常抱歉，不过她不是什么棘手人物。」

「王兄，我也想会会她，如果打倒歹徒的是她，她的武艺肯定很高超。」

说出这句话的是对于体术和剑术都很有自信的喜多力克二王子。

「会会之后要做什么？跟你无关吧？」

「就很好奇她的武艺啊。」

「不要闹了，喜多力克。」

「拜托不要，殿下。」

国王和杰佛瑞同时劝阻他。

「陛下、康莱德殿下，两位好像认为她是别人的手下，倘若真是如此，她又何必收留小孩让自己的工作绑手绑脚的？」

「你说的也有道理，杰佛瑞，你和她走得近我不会过问，但是如果有疑点就向我报告。」

「……是。」

「团长不愿意的话，我愿意接下这个任务。」

「请容我拒绝，喜多力克殿下，我会守着她的。」

在场的五个人到此解散，杰佛瑞离开房间。

国王陛下回到自己房间后，小声吩咐跟在他身后的宰相。

「派在兰德尔王国的人调查维多利亚·塞勒斯这个人。」

第一卷 间章 杰佛瑞的追悔

「王兄，放任之前说的那名女性不管没问题吗？」

「照杰佛瑞的说词判断，她应该是清白的，但是她打倒男子的动机不明。为了杰佛瑞好，我会派人监视她，他原地踏步十年之久也算是我的错，黑脸让我来扮，你不必担心。」

两位王子虽然都金发碧眼，五官也很相似，两人的个性却有天壤之别。

二十五岁的大王子康莱德个性深谋远虑，为人敦厚，而二王子喜多力克正当弱冠之年，个性开朗又活泼。

大王子所说的「我的错」与十年前那场战争有关。

当时西方民族扬言要「讨回我们被抢走的圣地」，进攻了艾许伯里王国的西境。

西境有一片深邃辽阔的森林，以前艾许伯里与森林另一头的国家之间没有明确的国境。

后来经过双方商讨界定了国境线，艾许伯里拓荒团便在这一侧进行了开垦。

那片土地经过开垦之后终于有了丰盛的收成，结果西边的国家竟然宣称「那片森林是原住民的神圣土地」。

艾许伯里王国当然不肯退让半步，两国点起了战火。

参战的包括初次上战场的大王子，以及当时是第一骑士团团员的杰佛瑞。

他们从战争初期就取得压倒性的胜利，当人人都觉得胜券在握时，内部对于后续的作战计画产生意见分歧。

当时有两个策略，一个是「在敌军获得援军前发动夜袭、直捣黄龙」，另一个是「敌军有主场优势，夜间进军太危险，最好等日出再发动总攻击」。

两个策略各有利弊，众人无法达成共识，营长顾及首战的王子，请示了他的意见。

大王子沉思了半晌，决定选择趁援军来之前夜袭的策略，但是身为连长的凯萨反对王子的决策。

「殿下，若敌军已经预料到夜袭的可能，这次行动不只会让我军伤亡惨重，出师不利的结果就是敌我难分，有可能打到自己人，请殿下三思。」

凯萨虽然直言上谏，不过康莱德思量再三，仍旧维持原案的夜袭。

当天夜里，早已料到有夜袭的敌军弓箭手从高台上进攻，行军中的艾许伯里军受到箭雨的洗礼，伤亡者无数。

康莱德大王子虽然安然无恙，但是凯萨从上方以身体护住大王子时，却有好几把箭深深刺进了他的背部。

箭雨虽然造成莫大的伤亡，但是艾许伯里军的猛烈反击还是赢得最后的胜利，守住了拓荒地。

连长凯萨的遗族只有双胞胎妹妹凯瑟琳一个，他们的父母不久前才相继病逝，凯瑟琳等于在一年内失去了所有家人。

但是凯瑟琳听闻凯萨壮烈牺牲后一直表现得很冷静，方寸不乱。

很多人对她敬佩不已，说「不愧是骑士世家的千金」。

然而在长年照护病人累积的疲劳和相继失去双亲的低潮中，凯瑟琳又与双胞胎哥哥天人永隔，这一连串的悲剧已经让十八岁的她内心悄悄被侵蚀。

凯瑟琳的未婚夫是时年二十二的第一骑士团团员杰佛瑞·亚瑟。

杰佛瑞知道双胞胎兄妹的情谊比亲子更紧密，因此凯旋归来之后一直很担心未婚妻。

战场上的他一直在大王子附近作战，也亲眼目睹了凯萨的临终。

凯萨在移动中就已经中箭吐血，他是自知为时已晚才飞身护住王子。

杰佛瑞打算等过一段时间凯瑟琳精神稳定之后，再把这悲壮的死法告诉她。

但是前来悼唁的来宾偷偷泄漏了战地的情况给她，而且内容还似是而非。

「王子急着在首战旗开得胜，因此强推不可能的夜袭策略。」

「连长凯萨一开始就反对王子的作战计画。」

「连长为了保护王子而飞身护住他，最后战死沙场。」

杰佛瑞既不知道这种空穴来风的谣言存在，更不知道凯瑟琳已经信以为真。

在葬礼结束十天左右，大王子康莱德召见凯瑟琳和杰佛瑞进王城，为的是「当面向凯萨的妹妹谢罪」。

康莱德大王子清场之后站起身，对凯瑟琳低下头来。

「非常抱歉。」

见到这一幕的杰佛瑞内心五味杂陈。

凯萨战死本来就不是王子的责任，而既然王子都低头了，无论凯瑟琳内心作何感想，她都没有不接受的权利。

杰佛瑞心想：「王子本就不需要道歉，就算要有所表示，好歹也等到她抚平内心伤痕再说。」不过王子当时年仅十五，设想不够周全也怪不了他，杰佛瑞猜想陛下大概也不知道今天有这一场会晤。

凯瑟琳连忙站起来说「殿下，请抬起头」，并往前走了一两步。她和蔼地微笑，伸出手来眼看就要碰到殿下。杰佛瑞见到此举心想「触碰殿下太无礼了」，原本有意劝阻，却发现她手中藏了什么东西。

他默默冲过去压制住自己的未婚妻，强硬扳开她的手时，只见一把锐利的小刀。他们是应王子之邀而来，没有经过身体检查就放行了，也招致了这场意外。

杰佛瑞撞到桌子让杯盘当啷作响，骑士闻声冲了进来。他火速藏起自己没收的小刀，只报告说「她身体不舒服」，强硬把凯瑟琳抬去医务室。

被抬去医务室的凯瑟琳坐在沙发上既不哭泣也不发怒。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一双玻璃珠般的眼睛好像在看着他，眼中却没有他，杰佛瑞这才发现她已经崩溃了。杰佛瑞没想到她如此无法接受双胞胎哥哥的死，又如此无法原谅王子。

凯瑟琳直到当天都在复诵「家兄为保护殿下而战死，应该是死而无憾了」，杰佛瑞深感懊悔，怪自己不该相信这番说词与她故作坚定的笑容。

对王族亮刀这件事只有殿下和杰佛瑞知道，冲进来的四名骑士或许也感觉事有蹊跷。事情一旦公诸于世，凯瑟琳就是唯一死罪。

幸好殿下决定保秘处理，凯瑟琳就此直接被送回家。杰佛瑞对宅邸里的人说「她需要近乎软禁的注意和监视，然后也叫医生过来」，自己也请了几天假，连日住在她家里。

「凯萨的死不是殿下的错。」

他如实陈述了无数次战况，凯瑟琳却只露出空洞的表情。

就在杰佛瑞回到岗位的隔天，凯瑟琳走上了绝路。他听说「凯瑟琳自尽了」时万念俱灰，当下的绝望感至今依然牢牢烙印在他脑中。潦草的遗书中只写着「我去找家人了」。

在凯瑟琳死后，杰佛瑞以私人因素为由，向骑士团自请离职。他认为当时一同进城却没能料到她的犯意也是他的责任，他想一并引咎辞职。

但是在国王的判断和大王子的慰留之下，他的辞职没有通过，而是改派到第二骑士团，主要任务是保卫王都治安，就这样做到了现在。

「我不但没察觉她的痛苦，也没能让她依靠」，他的悔恨与自责历经十年岁月依然是盘据心底的黑色硬块，没有消失。

想不到某一天，「独立自主的女人」维多利亚背着诺娜出现在杰佛瑞的生命之中。

第一卷 第五章 晚宴事件的始末

「维琪！维琪！」

「嗯？啊，抱歉，什么事？」

「维琪怎么了？」

诺娜忧心忡忡盯着我的脸看，我原本在教她要怎么缝布，现在已经停下手边动作陷入沉思。

「没什么啊，别担心。」

晚宴已经是几天前的事了，但其实我的心情还停留在那一天。

「来，我教你怎么把这两块布缝起来。」

「嗯……」

诺娜又拿起布和针开始缝制，但是脸色有些气馁，她是个敏感的孩子啊，我后悔自己刚刚的行为。

「诺娜，对不起，我刚刚在发呆。」

「维琪像妈妈一样，妈妈也不动了。」

「嗯？可以跟我说说是什么意思吗？」

我总觉得这话不能听了就过去，于是鼓励诺娜说出来。诺娜语气凝重，断断续续说出了自己母亲的事。

我花了一些时间把事情问出来，她说她母亲会在半夜回家，一觉到将近中午才勉强爬起床，天色暗下来后又出门去，在这样的生活中抚养诺娜。

不过从某个时候开始，她母亲像刚刚的我一样愣愣地想事情，发愣的时间渐渐变长，家事也不做了，最后她终于在那一天带诺娜去广场。

「我去买点东西，你在这里等着。」

她说完之后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我听了辛酸不已，紧紧抱住诺娜。

「抱歉，我不会再想东想西了，而且我不会丢下诺娜自己跑掉，绝对不会！」

诺娜听了摇摇头。

「不是，维琪，不是。」

「不是什么？我不会再让诺娜操心了。」

「维琪，你为什么发呆？跟我说。」

诺娜直视着我，她的眼神很认真，感觉可以一眼看穿我的谎言。

「你想知道吗？我不清楚诺娜妈妈在想什么，我就老实说自己的情况吧。这对诺娜来说或许不怎么愉快，你愿意听吗？」

诺娜点点头凝视着我。

「王城的晚宴上有一个怪人，他好像打算要伤害别人，团长先生要抓他的时候被他溜走了。我先绕去他可能逃走的路线上埋伏，然后使出回旋踢和膝击制伏了他。」

「……好厉害，维琪好厉害！」

诺娜的眼睛闪闪发亮，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不过制伏他纯粹是出于私利，她的敬佩使我无地自容。

「然后啊，以前有坏人靠近我都会打倒他们，最近倒是在想好像该收手了，不战而逃可能会比较好，不然一旦开打就可能害诺娜遭遇危险。」

诺娜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们一起的时候没办法开打吗？」

「嗯，我不想让诺娜遇到危险，对我来说，保护诺娜比打倒坏人重要太多太多了。」

诺娜不发一语盯着布料和针线。

「诺娜？怎么了？」

「我不喜欢维琪忍耐，维琪好可怜。」

「诺娜，最重要的是你，我不可怜啊，这个你能谅解吧。」

「不要，我不喜欢维琪忍耐。」

小孩大概有小孩自己不想让步的坚持吧。

然而我既不可能又要保护诺娜又重操旧业，也没打算主动扮演正义的使者。现在的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消化当时的情绪而已。

「要是忍耐了，维琪也会消失。」

「为什么？我不会消失啦！」

「打倒坏人嘛！不要忍耐嘛。」

诺娜突然情绪溃堤哭了起来，她毫不保留，纵情哇哇大哭，在收养她之后，我第一次看到她流泪。

诺娜母亲在抛弃小孩时在想什么、发什么愣呢？倘若只能二选一，我会毫不犹豫选择诺娜，但是她母亲的选择不同，这责任完全不在诺娜身上。

我不断抚摸诺娜小小的背，她至今为止不曾哭过一次，或许她认为「是自己让妈妈委屈才会被抛弃」，想哭也不敢哭出来。

诺娜太可怜了，连我都泫然欲泣。

双亲嘱咐八岁的我「你要去贵族家工作喔，好好加油」，然后把我交给了蓝寇。年仅八岁的我心里多少理解这样的安排，尽管孤单却不曾恨过双亲。

相比之下，诺娜是在某一天突然被抛弃的，不知道她内心被伤得多深。

我把诺娜抱上自己的大腿。

诺娜不停抽泣，她又娇小又瘦弱，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体型。她这么消瘦，可见过去的她在最想吃的时候吃不够，在最想玩的时候只能待在家里保持安静。

我轻轻擦去诺娜的眼泪抱住她。

「我知道了，假如坏人来了，能出手时我就出手，不过诺娜是我的心肝宝贝，这是绝对不会变的。所以要是逃跑是更好的选项，我就会逃跑，然后我绝对不会抛弃你。」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我的话，她嚎啕大哭完一脸呆滞，大概是倦了。最后她呼吸平定下来，脸蛋在我胸口摩擦。

「没问题啦，诺娜，你不必担心，不会有事的。」

听到我的安慰后，大腿上的诺娜突然抬头看我。

「维琪，拜托你。」

「嗯？怎么了？」

「维琪来打倒坏人，我想看。」

「现在？在这里？」

「嗯，想看。」

「咦咦咦？」

做这种事需要很高的耻力，但是我没有坚强到能拒绝哭累的美少女提出的请求。我勉为其难决定展演我在王城庭园如何制伏歹徒，并且要她承诺绝对不告诉任何人。

「就是这样、这样、这样！最后这样！」

要是有人从窗外看进来，大概会觉得有个神志不清的女子兀自失控了吧，因为我应美少女「再一次！好嘛再一次」的要求，反覆表演了好几次「回旋踢、抓肩膀膝击腹部、最后用手刀」。

「诺娜，答应我，在我点头之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能对别人这样做。你个头小，这样做完全没有用，反而会遇到危险，懂吗？」

「懂了。」

「一定喔？」

「一定。」

诺娜总算又有精神了，我们一起洗澡吃晚餐，躺在同一张床上面对面，她在我的怀抱中睡着了。

小孩其实比大人想像中来得更懂事，至少八岁的我是可以理解的。

我想在以后的生活中继续认真和诺娜沟通。

我感受着诺娜温暖的体温，陷入了沉睡。

今天的工作是整理巴纳德老爷堆放在书库里的书。

他最近很少用到书库里的书，不过偶尔要找出一本，就会弄得人仰马翻。本来想告知一声再开始扫除，没想到喊了两次都无人回应。巴纳德老爷专心起来，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诺娜，我要排书和扫除，你离远一点，不要吸到灰尘。」

「我想帮忙。」

「嗯……那我们准备一下吧。」

我和诺娜头顶罩着头巾，并用布巾遮脸盖住口鼻，穿上围裙。

今天万里无云也无风，是个清洁书库的绝佳好日子。

「维琪，这个要放在哪里？」

「右边数来第三堆。」

「这本小书呢？」

「那个堆起来会崩塌，你放在最边边。」

书库里有八架书柜，每一柜都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走廊上把所有的书分门别类。

每一本书的灰尘都要拍干净，还要用拧干的抹布擦拭书库。

「好，再来就把书上架吧。」

我来到走廊上，发现诺娜正全神贯注在阅读一本小书。

「唉呀？有什么好看的书吗？」

「嗯，这本很好看。」

那一本是这个国家和周边国家出版的知名童话故事。

「原来这里也有童书啊，不过有些字你还看不懂吧？」

「看不懂的我就用猜的。」

我记得我在培训所时期，也是一边推测这些词的意思一边阅读。

「那我去收书。」

「嗯。」

我先把走廊上的所有书收回书架，同个作者的集中在一起，再照书名排序。走廊的书全都上架之后，我的手臂、背部和腰都很酸，这段期间诺娜依然读得津津有味，巴纳德老爷也没有离开书房。

到了午茶时间，我叫上巴纳德老爷三个人一起喝茶。

「喔？诺娜在读那本书吗？」

「我自做主张让她读起来了，非常对不起，是在清理书库的时候发现的。」

讲到这里的时候，巴纳德老爷恍然大悟站起来走向书库，我和诺娜也跟在他身后。

巴纳德老爷打开书库门，走近书架凝视架上的书背。

「我是依照作者分类，如果要用其他分类法，我再重新来过。」

「不用，这样就好，很完美，书那么多应该很辛苦吧？」

「不会，我喜欢这种工作。」

巴纳德老爷绕了一圈看过所有书架，同时不断点头说「嗯嗯嗯」，然后回到客厅询问诺娜。

「诺娜，那本书好看吗？」

「非常好看。」

「是喔？书库的书随时欢迎你来看喔。」

「哇！全都可以看吗？」

「嗯，可以啊，历史书可有趣了，你可以跟古人聊天。」

「喔。」

诺娜喝着加了糖的茶，一脸认真地听巴纳德老爷说话。

我很乐见诺娜亲近书本，但我尽量不买书，毕竟在紧要关头这些书全都要抛下，我不喜欢这种心有牵挂的感觉，想给诺娜读的书都是从租书店借的。

「巴纳德老爷收藏的童书并不多吧。」

「历史类的童书本来就很稀有，这本书的内容很扎实。不过能看到小孩读书的模样真是不错，我膝下无子，如果我有小孩，孙子多半也出生了吧？看着诺娜彷佛能一窥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

这番话我听得心有戚戚焉。

「我也在想同样的事，要是我生小孩的话，大概就是过这种生活吧。」

巴纳德老爷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或许想提团长先生吧，可是不管他说什么、问什么都无济于事，因此我很感激他不说的体贴。

晚上，上了床的诺娜对我说：

「维琪，书好有趣喔。」

「很有趣吧，我随时能带你去租书店，你可以读很多书。」

「嗯！」

诺娜睡着后踢了被子，我帮她重新盖被子时望着她的睡容。如果我有小孩，他会是什么样的小孩？

「不过在这之前要先有爸爸啊。」

我忍不住苦笑，奢求自己没有的东西只会带来不幸，我有诺娜就够了，顺利把诺娜抚养长大就是我现在喜悦的来源。

隔天，团长先生来到巴纳德老爷的宅邸约我们去吃饭。

「要不要带诺娜去外面吃饭？」

「其实我有事想找团长先生商量，要不要在我家用餐？这件事我不希望别人听到。」

「是喔？那我就去打扰了。」

团长先生在我们约好的那一天换上了便服造访别屋，准时来敲门。他好像是洗了澡才过来的，银色短发像是银丝线般闪闪发光。

「来，欢迎欢迎，料理趁热吃才好吃喔。」

「好香喔，我一直很期待今天。」

诺娜带团长先生入座，坐在我对面的位子。

我将冒着白烟的汤品盛进汤盘，端上桌入座。我准备了一大堆加热过的圆面包，也提供奶油和鸡肝酱。团长先生喝了一口汤之后闭上眼睛。

「啊，一口暖到腹部的滋味。」

「你喜欢吗？」

「嗯，很喜欢，这是芦笋吗？」

「对，选白芦笋是因为店里有卖，这个国家的食材真是丰富。」

「很高兴你喜欢我们国家。」

我算准时间，在用完汤之后站起来戴上自制的隔热手套，从烤箱中取出一个深盘。那是我推算时间预先将深盘送进烤箱烤的，现在表层的起司咕噜咕噜作响，底下还藏着一块块的培根、红萝卜、绿花椰菜和南瓜。

团长先生吃烫口的料理时一点都不怕烫，我喝汤时也小心不要烫伤。融化的起司烤到微焦，香气十足，蔬菜也又软又甜，白酱和起司交融出浓郁的滋味。诺娜边吹凉边吃。

「对了，维多利亚，你要商量什么？」

「其实在那天晚宴之后，有个男子一直偷偷跟踪我，我觉得很不舒服又很害怕，想要通报警备队抓人，想说在通报前好像该先知会团长先生。」

团长先生陷入沉思，他吃了几口餐点、喝了口葡萄酒后看向我。

「我是没有听说这件事，不过感觉应该是大王子殿下的指令，没想到你能注意到有人在跟踪。」

「那是刚好，我某次发现店里的玻璃窗有个男子的倒影，后来就常常看到那个人出现在玻璃上。但是你说是大王子殿下吗？你是他的心腹，所以你身边所有女性都要被调查吗？」

虽然我知道这多半不是主因。

「不，应该不是，其实……晚宴那天有人在庭园制伏了歹徒，殿下觉得那个人可能是你，因此想知道你是什么人物。」

「我？我制伏歹徒？怎么得到这个结论的？」

讲到这里之后，我认为接下来的讨论最好不要让诺娜听到，于是看了团长先生一眼后看向诺娜。团长先生注意到我的视线后也看向诺娜，她正津津有味地用餐。

「诺娜，吃完就刷牙睡觉了喔。」

「嗯。」

要是这个时候诺娜表演起「是这样、这样再这样的吧」，我就要挖个地洞躲起来了，不如让她早点睡吧。

团长先生静静听着我们的对话，一脸严肃地喝葡萄酒。

等到坐在椅子上的诺娜开始打呵欠。

我赶紧让她刷牙，带她回卧房换衣服躺上床，然后帮她盖上棉被后走出房间静静关上门。

我们重新开喝，我正要换个玻璃杯再开一瓶红酒，团长先生从我手上拿走酒瓶，手脚俐落地拔开瓶塞为我斟酒。

「其实晚宴那天，有个警备兵看见一名女性从倒地男子身边跑开的背影，他供述说那位女性的礼服是浅紫或浅蓝色的。」

那个地方相当漆黑啊，还有其他夜间视力和我一样好的人吗？我差点就啧出声来了。

「我当时待在会场角落，为这种莫须有的事而跟监已经造成我非常大的困扰，如果大王子殿下以后依然派人跟踪我……」

我话还没说完，团长先生就打断了我。

「我会负起责任力谏殿下停止跟监，所以你不要突然消失。」

「突然消失？」

被我反问之后，团长先生有点退缩。

「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会突然消失。」

「我不会，你想太多了。」

他可能是直觉异常敏锐的人。

我正想说要是王家对我产生兴趣，我就该趁早迁往其他国家，被他说中了我也很吃惊。

后来我接连聊了一些琐事，在问了团长先生几个问题后转为倾听的角色，他提了下属们欢乐的失败经验，让我开怀大笑。等到夜深了，他站了起来。

「我还可以再来吗？」

「嗯，欢迎。」

在玄关，团长先生双臂轻轻环绕将我拥入怀中，时间比一般的道别久了一点。我静立在原地，没有抱住他。他松开双手后，我对他展露笑容，说声「晚安」目送他离去。

我用温水洗餐具的同时开始思考。

打从十五岁开始工作后，我只信任过一个人，就是那唯一的一个人践踏了我的信赖，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是否在信任别人的同时就该做好被背叛的心里准备？这样纵使遭到背叛或者被半路抛下，也不会感受到痛楚，只要笑着说一句：「啊，果不其然。」

我不断说服着自己，并进入了梦乡。

隔天之后跟监的气息消失了。

看来团长先生真的替我谈妥了这件事。

过了几天，这一天是巴纳德老爷的助手工作可以休假的日子。

和诺娜出去走走吧，出去转换一下心情。我不缺紧要关头时的安身之所，一直杞人忧天、惴惴不安只是在浪费精力。

「诺娜，要不要买条新的缎带？只有一条蓝色缎带太孤单了。」

「我喜欢这条。」

「我觉得你的金发也很适合深紫红色，类似葡萄酒的颜色，然后再买一双和缎带同色的鞋子吧。」

虽然约拉那女士激动地要我们用她的马车，我笑着回说「出去走走，身体才不会怠惰」，迈向南区走去。

我们走进一间生活杂货店，逛了五颜六色各种花样的缎带。诺娜还想要一条蓝色缎带，所以我买了一条比现在的缎带更深一点的深蓝色缎带和一条酒红色缎带。

「维琪也买嘛。」

「我吗？这个嘛，那我买一条跟诺娜成对的好了。」

诺娜抬头看我，笑得很陶醉。

（买礼物送给心爱的人的时候，赠礼方也能心满意足啊。）我牵着诺娜的手心想。送礼回老家好像也让以前的我很幸福吧。

今晚是诺娜去主屋侍女苏珊小姐那里住的日子。

我想再去那间酒吧瞧瞧。

＊

萨赫洛是王都一间小酒吧「乌灰鸫」的老板。

他是个黑发黑眼，留着小胡子的老派四十岁男子，有点坏坏的外表让他很受女性欢迎。

最近有一名女客人开始会来萨赫洛的店。她第一次来喝了两杯烈酒就匆匆离去，第二次自己慢条斯理地品酒，第三次是今晚，她每杯都点不同种类的酒。看她好像喜欢这间店，萨赫洛也很欣慰。

想不到有一个年轻男子从刚刚一直对她死缠烂打，男子是第一次来访的客人，萨赫洛不希望男子干扰他做生意，也不希望他打扰女客人的小憩时间。

「先生，这位小姐很困扰。」

萨赫洛郑重劝阻了年轻男子，他却充耳不闻，毫不退缩，不断对女客人提出邀约。萨赫洛正打算把他扫地出门时，女客人把费用放在桌上速速起身离开，年轻男子也随即留下酒费跟出去。

（这下危险了。）

萨赫洛赶忙来到店外。是左边还是右边？他在夜路上左顾右盼寻找他们的踪影，只见刚刚的男子从右方跑了回来，大概是跟丢人了。

男子一注意到萨赫洛，就一脸尴尬地走掉了。

（太好了，那个客人应该平安无事。）萨赫洛松了口气，正准备返回店里时又停下脚步，他身后传来猫咪「嘶嘶」的威吓声。

「猫咪吵架？」

他还在疑惑「现在又不是发情的季节」的时候再次听到「嘶嘶」声。

「也太生气了吧。」

猫咪的威吓声是从上方传来的，他抬头看向屋顶，发现那位女客人在酒吧隔壁店家的屋檐上。她似乎想以四足跪姿保持低姿势，以免被路上行人看见，只有一双眼睛转过来看向萨赫洛。

有只黑猫面向女客人弓起身，全身毛都竖了起来，尾巴也像刷子一样炸开，不断以「嘶嘶」声威吓她，而她好像是想安抚猫咪。

「啊。」

（插图008）

女客人一和萨赫洛对到眼睛就惊呼一声站起来，她压住裙摆「咚」地轻盈跳下来，来到萨赫洛面前，然后在嘴前竖起食指，露出难为情的笑容后转身离去。

萨赫洛错愕地目送她离去。屋檐上的黑猫也心满意足，从屋顶走去另一座屋顶，消失无踪，女客人大概是挡到猫咪巡视领地的路线了。

「哈哈哈。」

萨赫洛轻笑几声回去店内。

女客人的柔软度很好，宛如化身人类的猫咪，被他发现时露出的尴尬表情，如同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般可爱。

回到店里后，萨赫洛开始思考。

虽然不知道那个年轻男子是谁，但若是地痞流氓，他是有办法对付的，他不能容忍今天这样的事继续发生。

萨赫洛隔天中午过后来到小巷子的最深处，进入一间正常人不会靠近的酒馆。

钻过一个个白天就在喝酒的男子们，前往最里面的座位，坐在那里的是这一带流氓的老大。

「嗨，萨赫洛，好久不见了啊。」

「贺克托，你那里有一个留着微翘棕发、浅蓝色眼睛的年轻人吗？右边脖子还有颗痣吧。」

名叫贺克托的男子抽着菸露出沉思的表情。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他怎么了吗？」

「他昨晚纠缠我店里的重要客人，既然他干扰我做生意我打算跟他私了，但如果是你手下，我想说还是先报备一声比较妥当。」

贺克托举手示意酒馆的男子，男子送上一个玻璃杯到萨赫洛面前，里面装着琥珀色的酒。

「那个重要客人是女的吗？」

「重要客人就是重要客人，跟男女无关。」

「喔，是喔。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干扰你的正经生意，我们都什么交情了。」

萨赫洛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站着一口气干了。

「那就太好了，处理垃圾也是一桩差事。就这样。」

「偶尔来玩玩吧。」

「我已经脱离组织，代价也付了。」

萨赫洛把酒钱留在桌上离开了这家店。在他踏出店门口之前，许多男子一直盯着自己看，虽然他佯装没注意到，但还是提高了警觉以免有人出手攻击。

不过这担心似乎是多余的。

「那位客人或许不会再来了。」

不是因为男客人的死缠烂打，而是因为糗态被自己看到了。

虽然他未曾与那位客人交谈过，但想到她或许不会再来了还是有些遗憾。

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萨赫洛又在商店街撞见她，她一肩背着装了蔬菜的布袋，牵着一名小女孩的手悠哉地走在街上。

「小姐？」

萨赫洛忍不住叫住了她，她一看到他马上知道自己是谁。

「老板，你好，在采买吗？」

「差不多，您也是吗？」

「嗯对啊。」

「小姐，欢迎您再来光顾。」

她好像在犹豫该怎么回答，于是萨赫洛往前方一指。

「如果您得空，要不要去吃些甜食？我请客。」

听到他的提议，她询问小女孩：

「诺娜，可以吗？」

「嗯，好啊。」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请叫我萨赫洛。」

萨赫洛自我介绍完，走在他斜后方的女客人也说：

「那请你叫我维琪。」

她随性地回答。

萨赫洛带她去了一间走沉静风格的甜点店，这里可以内用，是喜爱甜食的他常来的店。

「这里什么都好吃。」

萨赫洛说着递了菜单给她们。

女客人点了红茶与饼干，小女孩点苹果派和水果水，萨赫洛则是点了糖渍栗子蛋糕和红茶。

「这个饼干酥酥脆脆的，真好吃。」

「维琪，苹果派也很好吃喔。」

「好吃吧？要不要吃吃看我的？」

「嗯……哇，好吃！」

名叫维琪的客人笑眯眯地看着小女孩试吃萨赫洛的蛋糕。说她们是母女，长得也不像，说她们是姊妹，岁数又差太多，不过萨赫洛总是要自己尽量不要关心其他人的私事。

他们好一段时间都在专心享用甜食。

「那个男的应该不会再来了。」

萨赫洛说。

「为什么？」

「保险起见，我去向这一带的地头蛇确认，发现他果然是地头蛇那边的小弟。我向他放话说要是那个男的干扰我做生意，我有我自己的做法。」

「这样不会被挟怨报复吗？」

「我和地头蛇是旧识了。」

「麻烦到你了。」

「这没什么，您还愿意再光顾吗？」

「嗯，不过我不能待太久。」

「愿意光顾就好。」

女客人喝完茶后直盯着萨赫洛的脸。

「你没有任何问题要问我吗？」

「您希望我问吗？」

接下来萨赫洛的语气就回归本色了。

「不希望。」

「那我就不问了，我是酒吧的老板，你是重要的客人，这样就好，重点是……」

萨赫洛的嘴角开始抽动，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女客人也满脸通红，似乎想起了那个场景。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惹猫咪气成那样，猫咪被挡到巡视的路线就气得嘶嘶叫……呵呵呵。」

「那是！是预料之外的……噗。」

女客人也不禁莞尔，在店里的他们只能抱着肚子压低声音不断擦眼泪，笑了好长一段时间，小女孩询问「怎么了」时让他们又想起那个场景，忍不住再度笑场。他们不断深呼吸，费尽了千辛万苦才憋住笑意。

「真不知道多久没有这样笑了。」女客人压着笑到抽痛的腹肌说。他们当天就此别过。

后来维琪这位女客人又回来光顾，每星期大概来一次，一样是短时间内喝个两三杯速速离去。

而年轻男子后来就没再出现了，贺克托大概有认真听进萨赫洛的要求。

＊

我将巴纳德老爷委托我翻译的文件交给他之后，开始制作午餐要吃的三明治。

诺娜在桌边擦玻璃杯，她好像很喜欢这一类单纯的工作。诺娜问我：

「维琪，你跟之前的胡子叔叔是好朋友吗？」

「也不算好朋友吧，我们才刚认识，诺娜也想要交朋友对不对？」

「没有，不需要，我比较想受训。」

「唉呀。」

此时我放低音量问诺娜：

「要不要练习看看跳到高的地方？」

「要！」

诺娜猛然变得生龙活虎。

「诺娜很可爱，所以最好要够强悍。」

「可爱？」

「嗯，非常可爱，可爱又脆弱的孩子很危险的。」

「喔。」

我以前潜入过人口贩卖的组织。

小女孩在被绑架到卖出去之前都监禁在地下室，那些小女孩个个美若天仙。贵族小孩有护卫随侍在侧，不会被他们盯上，被盯上的都是容貌姣好的平民小女孩。

当天在收工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差不多开始变暗。

我们两个人在自家附近的空屋练习跳登石墙。石墙与我肩膀同高，而且是一片不平整的石堆，很适合练习。

「往上跳，手抓住上方，然后手臂和脚尖用力推墙，像这样！」

我示范了一次，一跃而上。诺娜看得瞪大了眼睛，我跳下墙来让诺娜自己尝试，扶住她的腰，借力让她跳起来。

「不要只用手的力气，丹田要用力。」

「嗯！唔！」

虽然进展得还不错，不过她没办法一跃而上，嗯，一开始都是这样。

「每天练习就会了，熟悉之后还能登上更高的围墙，到时候要逃跑就很容易了。」

「维琪好帅。」

「谢谢，所有事都一样，会比不会更好玩。」

「嗯！」

在练了好几次跳墙之后，我小声对诺娜说：

「诺娜，你可以先回家吗？有个可疑的人在这里，我要警告他『不准再过来了』。」

「是坏人？」

「不知道，你就全力冲刺然后锁门，可以吗？」

诺娜点点头，我拍了她的背，一如我所说的，她全力跑出去头也不回。约拉那女士的宅邸有两名武艺应该不错的男子，她回家我就可以先放心了。

我朝附近的树丛喊道：

「有什么事？」

树丛中出现一个年轻的黑发男子，他的眼睛下方用领巾遮着。

「什么啊？你已经发现了啊？」

他不是外行人，不过他的气质又不同于善于谋杀的人。

我捡起一根顺手的树枝跳上围墙，眼睛紧盯着对方，双手抓住树枝用膝盖折成两半，然后挥了一下。嗯，虽然强度不够，但应该至少能用一次。

「你是什么人？」

「你说呢？」

「我想跟你谈谈，下来吧。」

「我拒绝，快滚，不然我就出手了。」

「好凶喔，我只是想跟你聊一下。」

男子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是不肯离去。

「快滚。」

男子走了过来一跃登上围墙。

我可没必要等他先出手，在他登上围墙的瞬间我就拿起树枝展开攻击。他在围墙上敏捷地往后退，保持一段距离，看来这家伙有点本事啊？

「我真的是来找你聊聊的，这样正好，你放马过来啊，我……」

我趁他说完话之前就由上往下斜挥树枝，接着随即由下往上斜挥向他的脸。他躲开树枝的时候失去了重心，高处战斗是需要熟能生巧的。

「哇喔喔喔！」

我趁男子失去重心的时候，以树枝攻击他的右下腹部，虽然树枝断了，但至少让他肋骨产生裂痕了。男子掉下围墙时顺利落地，但是已经痛得把脸皱成一团。

我跳到男子侧边，举拳佯装打向脸部，实则出左脚踢往男子刚刚被树枝打到的右下腹部位置，并出右脚连踢心窝，把人踢出去。男子踉跄往后退发出呻吟声，我如果真的打脸，手多半已经被抓住了吧，我的攻击虽快，缺点却是力道不够。

「既然你持刀接近我，我用刀你应该也没意见吧？」

在和他对峙的时候，我发现他怀里揣着刀子。我从藏在自己腰间的刀套取出折叠刀往旁边一挥，让刀刃喀锵一声固定住。

「等一下！我真的没有恶意，是我不好，我没想到你这么强！刀子是防身用的，没打算对你使用！」

「我不相信，我现在就告诉你，持刀靠近我的下场是什么。」

「抱歉！真的很对不起！」

「叫你快滚，下次再遇到我就断你四肢。」

我蹲低举刀警告完，只见他跑步离开。

那家伙是什么人？

他看起来有一定的底子，但是并不习惯实战。

住家地点被他知道太棘手了。

我得紧紧盯着诺娜，还要重新清点出境需要的手提行李。

当天晚上，我坐在地上以防有人袭击，然后靠在床边睡着了。平静的生活突然发生这起事件，让我松懈的内心起了波澜。

隔天，我请团长先生来到巴纳德老爷的宅邸。

午休时间，巴纳德老爷讲以前的童年游戏给诺娜听。

「维多利亚，你要说什么？」

「昨天有个奇怪男子来到我家附近，我已经多次警告要他离开，他却听都不听一直逼近。我看他揣着一把大刀，于是用树枝痛殴他，好在我以前练过一点剑术。之前才刚发生过跟监的事，现在又有一桩，我还是离开王都吧，走之前会向保证人团长先生说一声。」

团长先生的眼神有些游移。

「昨天吗？维多利亚，真是幸好你毫发无伤，那个男子的外表如何？」

「黑发、蓝眼睛、五官端正，年纪约二十，身高一百八，体型高瘦，脸用领巾遮住了。」

「他可能戴了假发吧……」

「咦？团长先生知道他吗？」

「昨天二王子殿下偷偷出宫，好像没有带任何护卫。独自出宫已经是大问题了，而且听说殿下回来时断了两根肋骨，第一骑士团杀气腾腾的，以为他遇袭了。」

……竟然如此。

「殿下宣称自己只是跌倒了。」

「是吗？」

那家伙竟然是王子殿下啊。

虽说我是女人，但若不是我，对方可能不由分说就杀害他把他埋了，他知道自己做的事多危险吗……想必不知道。

「我也是殿下的剑术指导者，喜多力克殿下还满强的啊。」

团长先生盯着我看，我也盯回去，他先撇开了视线。

「团长先生，你要逮捕我吗？」

如果答案不理想，我待会儿还是立刻带着诺娜销声匿迹吧，但是在消失之前，我该拿眼前的团长先生怎么办？我该拿这个武艺高超的高个子、该拿我的保证人和大恩人怎么办？

「我没打算逮捕你，我会提醒殿下不要用这么唐突的方式接近你，如果你还是不放心的话，要不要暂时搬去我老家住？那里无论白天黑夜都有很多人在，家兄也更有资格对王家大声抗议。」

「我考虑看看。」

团长先生无声点头离开。

虽然口头上说要考虑，但我无意搬去他老家，我不希望自己的问题连累到团长先生全家。

在这个紧要关头，我脑中浮现了巴纳德老爷和约拉那女士的脸庞。离开这个国家等于是与他们诀别，想到这里就让我胸口闷痛，就此与团长先生再也不见肯定也会很孤单寂寞。

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挟带太多私情了。

与诺娜回家的路上，我们顺道去了南区的「信函与货物配送所」，我在晚宴隔天寄了封信到其他国家，回信的收件地址是配送所，今天终于收到了。

对方是我谍报员时代私下合作过的人，特务部队也不知道这号人物。

信函内文乍看之下是很普通的内容，包括嘘寒问暖和报告孩子成长等近况，但其实我在委托信件中订定了加密的规则，根据那个规则解读这封信，结果是：

「女人、现在、不明、官方、入境、艾许。」

「真正的维多利亚现在行踪不明，官方纪录显示已入境艾许伯里。」

（这代表我还不需要逃亡吧？）

对了，再请对方帮忙查一件事好了，保险起见我决定委托别件事。我回家写了封信，内文乍看之下也很普通。

写完信之后，我将预付的费用缝进玩偶中，把玩偶和信纸收进小盒子里。

＊

喜多力克二王子接受医生的照护时，一被碰到就忍不住「唔」了一声。

「只要静养等骨头愈合就好了，一定要静养喔。」

中年医生对他一鞠躬之后离开。

无论呼吸、发出声音或动一下都会痛，他第一次经历骨折，原来骨折这么疼啊。

昨天悄悄回王城的时候非常不巧被王兄发现了，才讲没两句就被王兄看穿自己有伤在身，他心想此刻应该要据实以报，于是说明了负伤的经过，结果王兄大发雷霆。

「我已经和杰佛说好了，关于她的事我说『都交给你了，我会收手』然后叫人不要继续跟监。现在你又搞出这一出，杰佛岂不是会以为我毁约吗？」

王兄说的都没错，喜多力克低下头来。

「非常抱歉。」

「其他人问你就说是跌倒受伤了，之后再找时间去向她道歉。」

「好，真的很抱歉。」

剩下喜多力克一个人的时候，他从桌子抽屉拿出一个薄薄的金色相片坠子并把盖子掀开，相片中他曾经的未婚妻碧翠丝泛着浅浅的笑容。

「殿下好强啊。」

碧翠丝总是对喜多力克的强悍赞赏有加，我见犹怜的碧翠丝让他很心动，并决定与她订婚，没想到她在订婚后却常有病魔缠身。

医生诊断病因应该是过度操劳，无论「二王子的未婚妻」或「未来的公爵夫人」的头衔，对她而言或许都太沉重了。

「如果有人对你乱说话，你就告诉我，我会保护你。」

「不，我会笑着左耳进右耳出。」

碧翠丝虽然这样说，烦恼仍旧日积月累堆在她心中。

在喜多力克十五岁，她十四岁时，他去探望高烧不断的碧翠丝。未婚妻的呼吸很沉，他握住她滚烫的手，凝视她的脸庞好半晌。

（想要娶她为妻的自己，反而是折损她寿命的元凶。）

在产生这个想法的夜晚，他鼓起勇气鞭策声音颤抖的自己去向父王提出解除婚约的要求。

「请以不会对她未来有负面影响的形式解除婚约。」

父王露出关爱的表情，只说了句「是吗」没有多问，就照喜多力克的要求做了。

听说解除婚约后，碧翠丝好一阵子都以泪洗面，不过渐渐还是恢复了健康。

喜多力克虽然觉得「这样就好」，但是后来的每一天都感觉胸口破了个洞一样。

他这些年一心钻研剑法，艾许伯里王国却没有战争的征兆，和平固然值得庆贺，但是自己又该去哪里寻找生存之道？总有一天他会被取消王族资格降为公爵，然后呢？

在他还没找到自己的归属时，晚宴上就出事了，听说那个女人武艺相当高强。

他莫名想知道她的武艺如何于是采取了行动，最后搞到自己骨折。

她的动作俐落又快得吓人，拿出刀来的时候，他真心以为「这样下去真的会没命」，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的恐惧。

现在回想起来，她可能是全心全意想保护那名小女孩。不断出言警告「快滚」的她杀气腾腾，如同保护小猫的母猫。先不说武艺，自己在气势上就彻底落于人后了。

（不知道能不能像那名小女孩一样接受她的体术指导？）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苦笑，一苦笑骨头就痛，让喜多力克皱起眉头。

第一卷 第六章 安稳的日子

王家那里没有任何表示。

他们恐怕也说不出「二王子是被平民女子攻击的」吧？被骚扰的人虽然是我，不过事情要是能以「自己跌倒」作结就再好不过了，和平最重要。

就在这个时候，助手的工作要暂停一阵子了。

巴纳德老爷有一天站上梯子想拿书架最上面的书，结果跌了下来导致惯用手骨折。当时爱瓦女士正好在家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抱歉啊，维多利亚，在舅舅复原之前我让他在我家疗养，这段期间你要不要当我儿子的家教老师？我出的价钱跟舅舅那边一样。」

贵族少爷的家教老师？为什么？爱瓦女士对我解释：

「其实啊，我家的克拉克十二岁，他的外语很差。我当然有帮他请家教，但是成效一直不彰，所以我想拜托精通四国语言的你，可以吗？我家老爷也建议说『要不要换个老师看看』，只有助手工作暂停的这段期间来教也可以，还是想请你当家教。」

「我是平民，也不是专家，而且还有诺娜要照顾。」

「老爷说你都能胜任历史学家的助手了，小孩的家教老师应该也做得来。诺娜带来没关系啊，你的艾许伯里语很完美，没问题的。」

「可以给我一些时间考虑吗？」

「你考虑看看，期待你的好消息。」

我先征询了诺娜的意见，她马上回答：

「能跟维琪一起就好。」

「但是我很担心诺娜，要跟贵族少爷一起相处喔。」

「没关系。」

「是吗？那如果遇到什么讨厌或害怕的事一定要告诉我喔，可以吗？」

「嗯。」

于是我造访爱瓦女士的宅邸表达我的意愿。

我先去探望巴纳德老爷，他整个人好比泄气的皮球。除了伤势带来的疼痛之外，从梯子上跌落让他自觉体能已衰退，这种精神层面的打击也很大。

「真是抱歉事情突然变成这样，维多利亚，等骨折好了再拜托你当助手了。」

「那是当然的，巴纳德老爷，请你先专心养伤吧。」

看到巴纳德老爷精神萎靡的样子让我很心痛。虽然我怕太冒犯没有直接说出口，但是对于没见过祖父母的我来说，巴纳德老爷就好比「我最爱的爷爷」。

克拉克少爷是个红发的雀斑少年，体型瘦弱，原以为十二岁的男孩子会更难对付，没想到他其实很乖巧。一双绿色眼睛紧张地看向我和诺娜，然后向我们打招呼。

「你们好，我叫克拉克·安德森。」

「你好，我是维多利亚·塞勒斯，这孩子是诺娜，以后诺娜也会一起来打扰，麻烦你了。」

「我叫诺娜。」

克拉克少爷也对诺娜鞠躬，之前听说他是贵族的独生子，原本还担心他性格骄纵，但本人看起来是满直率的。

「爱瓦女士要我教你哈格尔语和兰德尔语。」

「维多利亚小姐两种语言都会说吗？」

「对，学语言是我的兴趣，日常对话都不成问题。」

「我很不擅长外语，家父是外务大臣，他说我一定要学会哈格尔语和兰德尔语，但是我完全学不会，而且我也没有运动细胞，没有任何专长。」

他对自己非常没有信心。

「我想知道你之前上了什么课，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笔记吗？」

克拉克少爷把桌上的笔记本拿了过来。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看他不断练习单字的拼法，应该是满用功的，不过读到上课内容我就恍然大悟了。

之前的课程一开始就是教文法，老师透过文学经典的解说进行文法教学。这种教法看似有效率，其实根本没顾虑到学生的痛苦，等于不准学生犯错。不管文法正不正确，边用边记一定比较快也比较有趣，错了再改就好。

「我先用我的教法开始吧，克拉克少爷，你喜欢什么样的事物？」

「喜欢的事物？」

「我喜欢做菜和运动。」

克拉克少爷陷入沉思。

「诺娜喜欢什么？」

「书，还有练武！」

克拉克少爷听到诺娜的回答一脸诧异，想说什么是「练武」。

「登上高墙，爬树，还有在空中转圈！」

听到诺娜这么沾沾自喜，我忍不住苦笑。

「那是什么？可以示范给我看吗？」

「好啊！」

诺娜看着我，我点点头，她在地板上跑了几步后往前跳，表演了她的前空翻。她的表现很精彩没错，不过我决定下次带她来时要让她穿裤装而非裙装。

「她一个女孩子家这么厉害啊。」

「女孩子更要有本事，我希望她被邪恶的大人抓走的时候，有办法凭自己的力量脱困，前空翻很好用喔……这些是防身术的老师说的。」

「喔喔喔。」

克拉克少爷的双眼原本毫无神采，现在突然绽放好奇的光芒。很好，他感兴趣了。

「那克拉克少爷对什么有兴趣呢？」

「我也想跟诺娜一样练武！」

我就知道他会这样说。虽然我得费心安排免得他受伤，不过从我的经验来说，在活动筋骨的同时学外语，效率是不错的。

「我明白了，那我们从兰德尔语开始吧，我怕你同时学两种语言会太混乱。」

这样诺娜也可以一起上课，太好了。

「好，我们先从暖身开始，我接下来会一句艾许伯里语一句兰德尔语依序给指示，你们听声音去记，单字的拼法在练武结束的当天之内学。」

「好！」

我先说一句艾许伯里语的「手伸长」，再说一次兰德尔语的『手伸长』，并且同时伸长自己的手。我自己就是这样记单字的，不过还是要实际试过才知道这一套是否适合克拉克少爷。

诺娜似乎也对外语课有兴趣，她一边跟着暖身，一边出声复诵兰德尔语。克拉克少爷不落人后开始动起来，和比自己小的女孩子一起上课，好像刺激到少年的自尊心了，很好很好。

课上到一半，我请克拉克少爷借短裤给诺娜穿，并借了条绳子当腰带。

我把现场的所有坐垫都铺在地上，避免他们受伤，这个场景实在不好让雇主见到，幸好爱瓦女士也分身乏术。

克拉克少爷以声音和身体记住了七个单字，接下来是学单字的拼法，他背诵得很完美，值得惊讶的是，诺娜也一样。

我目前正在一点一点教诺娜读写艾许伯里语，本来还担心她会不会混淆，但她回说「没问题」，我最近觉得她比我想像中更坚毅果敢。

看克拉克少爷擦着汗水练习写字好像不亦乐乎，把所有单字都记住的时候也神采奕奕。

「老师！我第一次上到这么好玩的外语课！」

「真是太好了，下一堂课也一起加油吧，不过克拉克少爷就不要学前空翻了吧，我怕夫人担心。」

「我不会告诉家母！所以请让我练习！」

看到别人前空翻，自己就会想翻翻看，所以只要我从旁善加辅助就可以了吧？希望这个身心灵都很敏感的少年至少能找到一件有自信做好的事。

这份工作有了一个皆大欢喜的开始。

我们每天晚上都在家煮菜吃饭。

我做的所有料理诺娜都说好吃，听说很多小孩怕吃蔬菜，不过她也喜欢吃蔬菜。

「诺娜，你最喜欢我做的什么菜？」

「烤小羔羊。」

「第二喜欢的呢？」

「有豆子、蔬菜和肉肉的汤，我喜欢这个。」

「那今晚我们一起做好吗？」

「嗯！」

两个人一起下厨是很快乐的，我将自制的小围裙交给她，帮她在身后打结。我们的围裙用的是同一块布，两件围裙成对，我也穿上围裙开始洗菜。诺娜在备料时都很细心。

我用刀子削蔬菜的果皮，诺娜负责切大块，她用刀时不会让人看得心惊胆战，下刀也很仔细。

「切好的蔬菜都丢汤锅里。」

「嗯，我想加很多豆子。」

「嗯，好啊，诺娜最喜欢豆子了呢。」

诺娜喜欢吃豆子，所以我平常就备有干燥豆仁，每天都会加水泡开一些，做菜时随时可以用。

我替木柴点火，将汤锅放上调理用的炉灶，并在汤锅旁边放上平底锅。

「今天的肉是培根喔。」

「我喜欢培根，我想切。」

「好啊。」

一本正经切培根块的诺娜好可爱，我十分感慨，想着我妈妈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教我做菜的吧？在和诺娜的生活之中，我有时候可以理解亡母的心情。见到她受再小的伤，我都希望受伤的是自己，看到她开怀大笑，我就希望让她再次露出同样的笑容。

和诺娜在一起时我会产生错觉，以为自己重返了童年时光。在没有妈妈的环境中长大的我，好像再次过上有妈妈的生活了，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

「维琪，为什么你在笑？」

「嗯？很快乐啊，跟诺娜在一起就会很快乐。」

「喔。」

「诺娜呢？」

「很开心！」

啊啊，当时收留这孩子真是太好了。

我偷笑着翻炒培根，用培根出的油继续炒豆仁，剩下的油就收进容器里。

「那个要做什么？」

「用这些油炒东西会很香喔。」

「喔。」

这天晚上，我们吃的是配料很多的汤和面包，简单而幸福的一顿晚餐。

隔天，诺娜在克拉克少爷外语课的休息时间夸耀了昨天的事。

「昨天我们有下厨，煮了很好喝的汤。」

「诺娜有下厨吗？」

「嗯！维琪教我做的。」

「下次可以做给我吃吗？」

「好啊，你喜欢豆子吗？」

「豆子啊？我好像不太喜欢。」

「那就不给你吃了，我只给喜欢吃豆子的人吃。」

「那我会喜欢的，让我吃嘛。」

少年和小女孩的对话让人莞尔，这样的对话我还能听多少年呢？克拉克少爷再三年左右就从少年转青年了，大概就是到那时候吧，听着听着，我心中有些不舍。

＊

在我担任克拉克少爷的外语老师后，这是第一个休假日。

外语课每星期上五天，周末休假。我和诺娜在家里扫地、洗衣服，我刚提议说「待会来刺绣吧，我教你」就有人来敲门。

「是，请问是哪位？」

「我是克拉克·安德森。」

我吓了一跳立刻开门，只见克拉克少爷一个人。

「克拉克少爷，怎么了吗？」

「我今天也想见老师。」

「唉呀呀，真是的，来，请进，进来吧。」

克拉克少爷兴味盎然地偷瞄了我们家里一眼，但他看起来有点难为情。

「喝茶可以吗？」

「好，谢谢。」

诺娜备好茶具，我煮热水并切了昨天烤的胡桃无花果干蛋糕端上桌。克拉克少爷坐立难安，但是他吃了一口蛋糕就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喜欢吗？」

「喜欢，非常喜欢，这是哪间店的蛋糕？」

「是维琪烤的。」

「是啊，昨晚诺娜帮我一起烤的。」

「哇……」

他不小心发出可爱的惊呼，然后惊觉自己失态又泛红了脸，真可爱。

「蛋糕还有多，你慢慢享用。」

「谢谢，老师什么都会耶。」

「我没有什么都会啊。」

「才不是呢！巴纳德舅公总是洋洋得意讲老师的事，说老师精通四国语言，料理和扫除都拿手，也善于分类文件，没想到老师还会运动啊。」

看到诺娜脸上写着「没错」沾沾自喜的样子让我莞尔。

「我是在什么都要会的环境中长大的，我八岁就离开双亲，别人叫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外语一开始也是非学不可才学的，真的学了才发现很好玩。」

「学外语很好玩吗？」

「对啊，我从来没有出国旅游过，这次来这个国家是我第一次旅行。我以前很喜欢读各种国家的书，我的职场虽然有很多书，但都是外语书，刚开始读不懂只能看看插图，后来读到受不了，决定用功学习读懂外语。」

「职场有很多书是指在贵族家工作吗？」

「对，当时是在贵族家。」

克拉克少爷吃完了第二片蛋糕。

「我竟然说我不擅长念书，太奢侈了。」

他垂头丧气低声说。

「我会努力用功，老师的课很好玩，我可以记住很多单字。」

「听你这样说我很欣慰，以后也要好好用功喔。」

我一讲完，诺娜便说道：

「我今天也想上课！」

她眼睛闪闪发亮抬头看着我，克拉克少爷的眼睛也闪闪发亮。看到这两个孩子这么期待，我也不好拒绝。

「好，今天就来学宅邸里学不了的吧。」

「爬树！」

「诺娜，爬树对克拉克少爷……」

「我想学！请教我怎么爬树！」

「呵呵呵，那就边爬树边学单字吧。」

诺娜和我换了衣服，我们三个人走了一段路，来到我和二王子开打的地方。这里大树丛生，很适合练习爬树。

「就选这棵吧。爬树的时候一定要检查这棵树枯死了没有，要是爬到没有叶子的枯树，再粗的树枝都可能突然断掉让你们跌成重伤，撞到头甚至会没命。有叶子的树代表它还活着，落叶的冬季可以折一根小树枝看看，树枝能轻易折断的树都要避开。」

「我知道了。」

「那我先示范，你们可以参考我选了哪根树枝和脚踩的顺序。」

我脱下鞋子，只穿着袜子在他们敬佩的目光中爬上了树。

我快手快脚爬到高处后，又照刚刚的顺序倒着下来，按捺不住的诺娜已经脱了鞋，也是穿着袜子熟练地爬上树。她爬到我登上的位置后，坐在树枝上挥手。

「好！我也来！」

克拉克少爷说完就学诺娜脱鞋，费尽千辛万苦往上爬。他花了诺娜的好几倍时间才抵达她坐的树枝附近，然后他也坐下来畅快地大笑。

「树枝。」『树枝。』

我大声喊出两国语言，他们也跟着我念。

「爬上。」『爬上。』「爬上树。」『爬上树。』「高的树枝。」『高的树枝。』「爬下。」『爬下。』

两个可爱的声音跟在我后面。

「爬上大树，爬下大树。」『爬上大树，爬下大树。』

「你们都很棒！来，诺娜先下来吧。」

下来比上去更危险，诺娜稳稳下到地面后，我爬到克拉克少爷所在的地方，把预备的绳子绑在他身上。我请他在腋下绕两圈左右，然后我握住绳子的一端，与他一起下去。下到一半的时候，发现团长先生在远处观望，让我内心七上八下。

我们顺利来到地面后，团长先生走了过来。

「克拉克，你很厉害啊。」

「杰佛表舅，你好，我第一次爬到树上！」

「开心吗？」

「开心！」

团长先生看着我的眼神中带着笑意，我被他看得非常心虚。他大概很诧异我是这么静不下来的好动儿童，我让安德森家的宝贝独生子爬树，不知道他做何感想，而且我还不小心连带想起上次被他拥入怀中的事。

「我让宝贝少爷学了不该学的东西。」

「不会，没关系，我第一次看到克拉克这么快乐调皮的样子，我以前就一直觉得他这么文静不太好。你今天休假吧？真是抱歉了。」

「不会，我也玩得很尽兴。」

我们大人聊天的时候，两个孩子一下活动筋骨，一下喊着刚刚学到的兰德尔语『树枝』、『爬上』、『高』，一下又你追我跑，玩得乐不可支。他们感情和睦玩了超过一个小时，一点都不嫌烦。

「我差不多要送克拉克回家了，晚点要不要去吃饭？」

「谢谢，但是会不会太频繁了？」

「我算是忍了好一阵子才来约你了。」

话一说完就撇开视线的高个子让我心头暖暖的。

「那是间轻松自在的店，服装也轻松点就好。」

「好。」

团长先生害臊地说完了话，宛如一只笨拙的银色大熊。

克拉克少爷一脸遗憾，听到我说「欢迎你再来玩」后，他便眉开眼笑频频点头，与团长先生一起回家了。

「诺娜，今晚要跟团长先生一起去吃饭喔。」

「维琪要打扮吗？」

「只会稍微打扮吧，好像是不太需要打扮的店。」

「有需要打扮和不需要打扮的店吗？」

「对啊，这些事情诺娜也慢慢学吧。」

「嗯！」

我穿上浅黄绿色的连身裙，诺娜换上深蓝色的连身裙。我们绑上成对的酒红色缎带，相视而笑。

「好期待喔，诺娜。」

「嗯！跟克拉克少爷爬树也很开心！我记住『爬上大树』了！」

「好厉害，诺娜有学外语的天分！」

「好耶！」

我蹲下来紧紧抱住冲向我的诺娜，把她身上的小孩气味吸满整个肺部，真喜欢这种和平的味道。

今晚的餐厅是在平民之间有好口碑的「飞燕亭」。

（最近好像常常和团长先生在一起。）

飞燕亭的所有座位都是半独立包厢，包厢除了走道的那一面，其他三面都是以墙壁作分隔，放眼所及，除了我们之外几乎所有客人都是情侣。我们带小孩来这种都是情侣的店里没问题吗？

「很棒的店耶，订位不好订吧？」

「其实这间店是下属告诉我的，我问说适合带女性去哪一间。」

「唉呀，让你费心了，谢谢。」

这种事竟然去问下属，他真的不在意会传出八卦吗？

服务生给我们一人一个巨大的四角盘，这道菜的主角是炖煮鹿肉，肉和蔬菜的摆盘缤纷精致如画，旁边还佐以小花。

诺娜看了哇一声相当惊喜。不只外观好看，吃了就知道整盘菜都很美味。

「团长先生，每一样都很好吃。」

「嗯，真好吃。」

大盘子的食物渐渐被团长先生吃光，他的吃相豪迈。他边吃边用平常那悦耳的声音对我说：

「我已经谈妥了，他坚持是自己摔断了肋骨，所以你也不必担心，本来就是他持刀接近你的，再怎么说都是他有错在先。」

「团长先生也不容易啊。」

团长先生听我这样说只是苦笑，没有表示什么。

餐后送上的是排列成花的糖渍无花果薄片，薄片佐以葡萄酒，我喝着酒，决定说出这阵子反覆思考的问题。

「团长先生。」

「怎么了？」

「他的为人如何呢？当然就你方便透露的部分说就好。我只会三脚猫功夫，用尽全力才勉强赶走了他，但要是我武艺高强，他的性命多半就不保了，我还是无法相信一个皇亲国戚行事如此鲁莽。」

团长先生的视线停在盘子上。

「是啊，他确实可能赔上自己的性命，只能说幸好他碰到的是你吧。他是个直肠子，也因为是二儿子，教养上一直很自由。而且他从小就学剑术，以皇亲国戚而言，他的武艺是很了不得的。虽然他的淘气常常让人操心，不过底下的人都很景仰他。」

「是吗？」

团长先生忧心忡忡问：

「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怕他到时候反悔，决定公开说是我害他受伤的。」

「这倒不至于，他的不按牌理出牌虽然让身边的人很头痛，但是他做事坦荡荡。」

他斩钉截铁说。

团长先生都挂保证了，我也不必担心了吧。反正我的身分没什么不能查的，或许暂时可以放宽心过生活了。

「是喔，那我就放心了，今晚可以提早结束吗？诺娜已经困了。」

诺娜从刚才就边听我们说话边打瞌睡，毕竟她和克拉克少爷跑来跑去玩了很久。

「你想睡了吗，诺娜？」

「嗯，有一点。」

「好，虽然舍不得，但今天提早结束吧。」

我们搭乘亚瑟家舒适的马车返回家中。

「诺娜，食物很好吃吧？」

「嗯！不过我更喜欢维琪的料理。」

天哪，我家小孩真是太可爱了，团长先生也笑着看诺娜。

我刚刚那样问他是有原因的。

我想既然都被王家盯上了，不如将计就计把二王子当作自己的手牌。这张手牌固然是把双面刃，但既然有牌可用，手牌再危险都好过手中无牌。

倘若特务部队掌握到我的行踪，可能会要求将我移交回国，尽管我自认工作成果已经不负他们砸在我身上的钱，但他们想必自有一套说法。

要是能与王族攀上关系，到时候我或许可以免于移交之灾。

只是我自己也在想，这么大费周章的我，究竟是紧抓着什么不肯放？

隔天晚上八点之后，还在勤务中的团长先生造访我家。

「待会还要工作吗？真是辛苦啊。」

「我无论如何还是想跟你讲清楚。之前又是大王子殿下派人跟监，又是二王子殿下的事，都怪我邀你去了你不想去的晚宴，才会导致后面这些事，让你受委屈了，真的非常抱歉。我想说这件事一定要跟你说清楚，我知道这种时间突然来访很唐突，但是我的歉意还是想尽快传达给你知道。」

啊，这个人真是善良，他被我蒙在鼓里的事明明有那么多。

「团长先生，最终决定参加晚宴的是我，提醒你有歹徒的也是我，你大可不必为此感到一丝的内疚。我会为我自己的决定负责，更不会怪罪于你，所以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团长先生轻咬嘴唇看着我。

「怎么了？」

「你好坚强啊。」

「很多人这样说。」

我笑说，然后团长先生双手轻轻捧起我的脸颊，像是在触碰易碎品一样，我内心有些惊慌，心想「刚刚的对话有什么让他这样做的因素吗？」

团长先生的体温很高，他的体温从手上传到我脸颊。我突然在想，冬天脚底发冷的时候，有他在身边想必很温暖吧。

男人的气味混杂着一些绿色植物系古龙水的气味包围着我，闻起来非常香。我静止不动，任由他就这样捧着我的脸。

团长先生维持这个姿势半晌之后松开手。

「和你在一起让我……非常放松。」

他喃喃道，连声晚安都没说就飘然离去。

好歹说个「晚安」啊。

我现在很清楚为什么组织要我们舍弃本名。

目的肯定就是要避免大家变成最近的我这样。

组织打从一开始就让我们舍弃本名，为的是让我们轻易抛弃并遗忘卧底时建立的人际关系。尽管这个道理我心知肚明，也一直在思考「我该离开这里就此诀别」，但我依然感觉痛彻心扉，无法出逃。如果用本名结交这些缘分，我肯定会更苦不堪言吧。

我开始遥想和我共事过的特务队员，以及未来编入特务队的队员。

照理说，没有队员是被强迫入队的，也没有人心不甘情不愿在工作。工作上纵然会遇到烦恼，但每个人都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决定留在特务队。

然而，渐渐获得「平凡幸福」的我，为什么会对于哈格尔的特务队员和训练生心有愧疚？

「维多利亚，听说之前休假时克拉克去你家叨扰了吧，我今天早上听他提到这件事吓了一跳，真是抱歉。」

爱瓦女士皱眉，一脸愧疚地说。

「爱瓦女士，我和诺娜都很开心，也希望克拉克少爷下次再来玩，请你不要怪罪他。」

原本很失落的克拉克少爷听到我这么说，不禁喜出望外。

「很开心吧，克拉克少爷？」

「对！非常开心！」

「真是拿你没办法，我一直很担心这孩子虽然是男生却文静过头，没想到他突然变那么活泼，老爷和我都很困惑。」

「无论文静或活泼，克拉克少爷一直是最棒的。」

「唉呀，谢谢。」

爱瓦女士继续下一个话题。

我边听边应和，并决定假装没发现克拉克少爷以崇拜的眼神看着我。

这一天，我以话剧的形式上外语课。

剧目是这个国家知名的童话《白发公主与蓝蜥蜴》。

在森林中迷路的白发公主，拯救了一只被困在大蜘蛛网上的蓝蜥蜴，会说人话的蜥蜴拜托公主和它一起打倒魔女。白发公主与蜥蜴合力击败邪恶的魔女之后，蓝蜥蜴变回人类，他过去就是想打倒魔女未果才被变成了蜥蜴。最后蜥蜴青年向白发公主求婚，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

「那谁想演蜥蜴？」

「我！」

「那克拉克少爷扮演蜥蜴。谁想演公主？」

「……」

「咦？诺娜不要吗？」

「我想要当魔女，维琪当公主。」

「魔女最后会被击败耶，你不要哭喔？」

「我不会哭。」

「那我演公主？真没办法，本来想看诺娜演公主的。」

分配好角色之后真的是让人捧腹大笑。

平常面无表情的诺娜完美模仿我的音色，化身为邪恶的魔女。

我不禁赞叹，我家的诺娜才六岁就已经有演戏的天分了。

诺娜又要咬牙切齿和蓝蜥蜴交谈，又在和公主开战时痛骂「可恶的小丫头」，这些她演起来都非常可爱。

每个人的台词都是一句艾许伯里语再一句兰德尔语，所以念起来有点卡，不过可以尽情欣赏诺娜可爱的细高音和克拉克少爷变声前清脆的高音。在记住台词之前要不断反覆练习。

『公主，请你和我结婚吧。』

「这句『结婚吧』的发音，舌头要再往后一点，『结婚吧』，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我纠正克拉克少爷的发音，要他反覆练习「请你和我结婚吧」，练着练着才发现他不但满脸通红，还一路红到耳根和脖子。

啊，失策，年长的平民语言老师竟然让贵族少年不断向自己求婚，一个不小心就是在霸凌了。

「我太粗心了，竟然让克拉克少爷向我这种阿姨老师求婚那么多次，真是抱歉。」

「才不会！维多利亚老师不是阿姨！老师很棒！」

不知道为什么诺娜此时目露凶光跑到我和克拉克少爷之间，然后瞪着他张开双手大喊：

「不行！维琪是诺娜的！」

我听了忍不住呵呵呵傻笑，「维琪是诺娜的」？我曾经想像过一个可爱的孩子对我说出这么幸福的话吗？没有没有，一次都没有。

「老师？」

我偷笑的表情看起来太可疑，让克拉克少爷有点担心。

「对不起，诺娜讲的话让我太开心。好了，重新从相遇的场景再来一次吧。我全都用艾许伯里语讲一遍，你们跟着回我兰德尔语喔。」

以兰德尔语演出《白发公主与蓝蜥蜴》真的太好玩了。

练习顺利的时候，身为老师的我额外欣慰，而就算他们讲错了还是不减其可爱，练习的时光让人内心暖洋洋的，幸福无比，快乐到我都担心为此领工资会不会遭天谴。

在我们吵吵闹闹的时候没有人进来打扰，爱瓦女士和侍女们等我们开始休息时才进来。

「看你们好像很快乐，我们就过来了。」

「母亲，不要看啦，我都有认真学习。」

「我们太吵闹了吧，非常对不起，爱瓦女士。」

「不是啦，我只是想看看在上什么样的课，侍女们难得听到克拉克那么开心的声音，她们都很意外。」

「少爷，拜托你让我们旁听吧？」

「咦咦？不要啦。」

我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诺娜突然以兰德尔语说出了魔女的台词。

『嚣张可恶的蜥蜴！』

「唉呀！小小年纪的这么会讲！你是和克拉克一起开始学兰德尔语的吧？好厉害喔！」

爱瓦女士真心的称赞听得诺娜神采飞扬，克拉克少爷则是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诺娜，你再说一次，我会接下去。」

「嗯。」

『嚣张可恶的蜥蜴！』

『我来保护公主！不准你伤害她！』

爱瓦女士和三名侍女都站起来拍手。

「克拉克和诺娜都好厉害，连发音都无懈可击耶！维多利亚啊，舅舅养好伤之后你可以继续上课吗？你这么短时间就激发出他这么多学习欲，很适合当老师啊。」

「老师，可以吗？我想要继续跟老师学下去。」

「请先让我跟巴纳德老爷商量吧。」

我也不想辞掉这么快乐的工作，但是巴纳德老爷是给我第一份工作的恩人，在他首肯之前，我不能随便答应。

巴纳德老爷后来爽快地同意了。

等他养好伤之后，我同时兼两份差事，助手工作还是安排每周六天，有外语课的日子则是缩短助手工作的工时。

「没问题吗？会不会很辛苦？」

「爱瓦女士，这点小事不算什么，而且能让诺娜一起上课我真的很感激。」

能渐渐建构起生活的基础我很欣慰，而且外语课总是让我上得兴高采烈。

那天晚上，团长先生造访了我家。

我们事先没约，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晚宴的攻击事件以意外的形式解决了。

「是你先提醒我，我们才能抓到他，所以应该要跟你报告一声，只是……」

歹徒是因为自己妹妹被侯爵凌辱而怀恨在心。他散尽家产买通黑社会的人入王城当佣人，费时整整一年图谋复仇。

「歹徒听到侯爵说『我没有半点头绪，是态度差的女仆被我开除而恼羞成怒吧』就全都招了，他原本是顾虑妹妹的名声才三缄其口的。」

「凌辱是……」

「侯爵听说女仆婚期在即突然对她产生兴趣，她被凌辱后婚事告吹。又是被凌辱的惊吓，又是婚事告吹的悲伤，她成日昏睡，现在已经足不出户了。」

「真是禽兽不如，侯爵会受到惩罚吗？」

「表面上的理由是侯爵在晚宴上引发攻击事件而被咎责，他必须退位，把爵位让给儿子。侯爵还身兼财务部的官职，不过陛下决议这个官职不必退位传子。」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是喔，歹徒会怎么样？」

「他不但在王族所在之处持有喂毒的刀，又企图谋杀侯爵，想必是死罪难逃吧。」

「是喔，大概在哪个国家都是这样，平民和贵族的生命贵贱不同吧……」

我们都感慨万千，然后团长先生离去。

那天晚上，我独自沉思良久。

第一卷 第七章 看家的诺娜

收工回家的路上我牵着诺娜的手，边走边请她替我看家，一如我所料，她露出不安的神情。

「维琪，我一定要看家吗？」

「这次绝对不能带诺娜去，这一点我不能妥协，我会尽早回家的。」

我在至今为止的生活中，从没有留诺娜自己在家过，但是这次千千万万不能带她出去。

「你就把这次的看家当作是重要的任务，我这阵子每天傍晚都要请你自己看家，但是我会尽可能早去早回，相信我。如果我不在家的时候遇到什么问题，你就去主屋。」

她没有回应。

「如果你真的不想留在家，我就先请她们让你留在主屋，可以吗？」

「……我在家等。」

「太好了，谢谢诺娜。」

我只在内心道歉，没有说出口。要是道了歉，诺娜肯定会把所有牢骚吞下肚，我希望她至少有发牢骚的权力，我也愿意听她说。

和诺娜返家后，我旋即独自出门。不管诺娜问什么，我都只回答「有要事」。

「我预计三小时左右回来，有可能会拖到四小时，你肚子饿了的话，这里有什么你都可以吃。」

「我要跟维琪一起吃。」

「是啊，我也想跟诺娜一起吃晚餐，好，那我尽快回来！」

我希望诺娜看家的时间短一点，因此预付费用租了两星期的马代步，这样需要时随时能用马。不过每次办完事都要去归还。听说要是用得喜欢也可以买下来。

要是带马回家，我还得向约拉那女士解释缘由。

「小姐知道怎么用马吗？」

「当然。」

「时不时要让它休息喔。」

「我会好好照顾它，只有在去探望妈妈来回的路上会骑，你放心。」

接下来我乔装成红发女子，进入了错综复杂巷弄中最里面的酒馆。

「你是贺克托先生？」

「你是谁？」

「我叫作凯特，听某个人说只要给你钱你就会帮忙。」

「看内容和价码。」

于是我提出了私奔的事。

「我喜欢的人已婚，我们想私奔，但是他太太每天都在他职场出口等着，她不知道就是因为紧迫盯人才会被讨厌啦。所以我希望在他工作中偷偷跑出来，不要被他太太发现。」

贺克托皱起眉头。

「只要说身体不舒服早退不就好了。」

「我和他还有他太太都在同个职场的不同部门啦，我们私奔一下就会被发现。」

「啊啊，原来啊，职场在哪里？」

「王城。」

「王城啊……费用会贵一点喔。」

「大概多少钱？」

我现场支付了他开的价码。

「我的钱就这么多了，真的没问题吧？」

「嗯，只是要逃出王城吧？没问题。」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逃出王都，所以要拜托你们载到外门前。」

「好啊，明天，不对，后天你再过来一趟，我到时候告诉你详情。」

「我知道了，谢谢。」

我顺道前往王城的监狱探监，出示名为凯特的身分证时，我说：

「在晚宴上挥舞刀子被逮的男子，我是他的情人，我来探望他了。」

我泪眼汪汪提出接见的要求。

「喔喔，是卡尔啊，抱歉，我们要进行搜身检查。」

「是，麻烦你了。」

虽然我早有心里准备，但是受到搜身检查还是恶心无比，别说是口袋了，连内裤都会被搜查。其他狱卒投以色眯眯的目光更是让人恼火，但是不管女人在任何国家求见死囚大概都会受到这种待遇。

在狱卒的跟随下，我抵达最里面的石造牢房。

「喂！你的情人来了。」

年过四十的狱卒一喊，睡在简陋床铺上的男子站了起来。

好，这是第一关。

相比之下，搜身检查根本不算什么。我用眼神示意男子「不要多嘴」，拜托要看懂啊！

男子看到我的表情后，对狱卒深深一鞠躬说「谢谢」。

「我听传闻说他马上就要被处死了，狱卒先生，可不可以让我们独处一下？」

「喔，好啊，接见时间只有一小时，时间到了我再过来。」

「谢谢你！」

尽头的牢房，石造的建筑物，铐上大锁的铁格门，还有仔细的搜身检查。

重重的安全措施或许让狱卒很放心，他爽快点头离去。

当狱卒一离开，男子就问我：「你是谁？」我只回答他：「你想获救的话就假扮是我的情人，现在先安静。」

我从铁格门外盯着牢房的窗外，侧耳倾听。士兵的军靴喀喀作响，这一个小时我透过声音计算出士兵巡逻的间隔和次数并记了下来。

在确定牢房的锁可以轻易打开后，我立刻关上门，男子看了很惊讶。

「就算从这扇门逃出去也没有活路，只会立刻死在士兵手下。」

我说服他。

我向狱卒们道谢后出了王城，然后骑马回租马店归还马匹。

好，该赶快回家了，我在商店街买了面包、肉类和水果小跑步回家。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我把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并拥抱诺娜。

「谢谢你看家。」

「我自己也没问题喔，维琪流汗了？」

「嗯，我想早点见到诺娜，能跑的地方都用跑的。」

诺娜眯起眼睛，好像在看很耀眼的东西。

「维琪不用跑，我在这里等。」

「嗯，谢谢，你真的是好孩子，而且很坚强。」

我们一起吃的晚餐简单却美味。

诺娜第二天看家。

我傍晚去探监，等狱卒离开只剩我们时，我旋即进入牢房开始锯窗户的铁格。

窗户位置较高，我是坐在男子肩上自己锯。锯的时候要用厚重的皮革盖住，消除线锯条发出的声音，尽管这样很难动作，但是不盖上就会发出这里平常不会发出的「喀喀喀喀」声。

我的工具是专门用来锯断金属的线锯条，手指套上两端的圈圈就可以使用。线锯条是藏在隐密的地方带进来的，开锁工具也是。

考量到接见时间和牢房外巡逻的频率，就算我用尽全力锯，一天也只锯得完一个地方，最多只能锯断铁格的上端或下端。铁格总共有五条，我也考虑过要先查出处刑的确切日期，但是查起来花时间，任职王城的文官又很能干，就怕他们起疑心。

我边使用线锯条，边询问男子妹妹的下落。

「我妹妹在家，我不在之后很担心她饮食要怎么处理，她已经无法见人了，她有心病。」

原来如此，只能祈祷他妹妹安然无恙了。

每锯断一根铁格的上下端，就用小片的黑皮革夹着固定，这样乍看之下也看不出端倪。

「为什么非亲非故的你要帮我的忙？是妹妹拜托你的吗？」

男子反覆询问。现在的我不但经过乔装，晚宴当时又是在暗处马上让他昏厥过去的，所以他认不出我是谁。

「我为的是我自己，你别放在心上。」

我只这样回答，他大概也一头雾水吧，不过无妨。

我稍微提早一些离开牢房，将房门上锁，并朝狱卒的值勤所喊：

「谢谢你们，我明天再来。」

「明天也有搜身检查喔。」

一个狱卒说完，其他狱卒也猥琐地笑了，想笑尽管笑吧。

出了王城后，我造访贩售载货台车的店家。

买了载货台车系在马上，出租马店的马儿都乖巧又聪明，它乖乖听从我的指示替我拉载货马车。

我驾马去探访王都南区外门附近的农家。

「不好意思，你好！」

我喊完，一个身材圆润的妇女出来应话。

「我愿意付费，可以让我寄放载货台车在这里几天吗？我之后会再把这匹马送过来，顾马的费用另付，如果是这个价格我会很感谢，费用都会预付给你。」

「为什么要寄放载货马车？」

农家妇女诧异地询问。

「我爸不许弟弟的婚事，弟弟怕被抓回家里去，说着要离开王都，而且想要走得远远的，以免被我爸找到。我听说这件事之后，希望至少能送辆载货马车当作结婚贺礼。」

我泪眼汪汪说完，妇女也同意了。

「好啊，我知道了，放我这里吧，我会照顾好马的，你不用担心。」

「谢谢你！再过几天我弟弟他们应该就会过来，他的未婚妻会先到，请你让她去仓库等。」

「我知道了，你有一个顽固的父亲也是辛苦了。」

「太太，谢谢你，你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没什么，你太夸张了。」

把马匹归还出租马店后，我匆匆忙忙赶回家。

「我回来了！」

「维琪，欢迎回来！」

「好，来吃晚餐吧，今天有什么就做什么喽。」

诺娜看我昨天和今天都有回家好像松了口气。

当天深夜，确定诺娜睡下之后我出门去，这段路是用跑的。

我造访了男子告诉我的人家去敲门。

里面传出一个年轻女生胆怯的声音。

「是谁？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小声点，我帮你哥哥传话。」

太好了，他妹妹还活得好好的。

我请她开门，把她哥哥要说的话以及我找她的目的全盘都告诉她，然后请她复述一遍，确定她都理解了。

「听好了喔，绝对不能写在纸上或告诉别人。」

「当然，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凯特。」

「凯特小姐，为什么你要为我们做那么多？难道是玛丽亚她们拜托你的吗？」

「……她们是谁？」

「在我之前同样惨遭侯爵毒手的人，我后来才听说玛丽亚、露娜和伊丽莎她们三个也跟我有相同的遭遇，跟她们无关吗？」

「无关。」

妹妹露出狐疑的表情。

「你要是没有体力，接下来的计画都会泡汤，无论世人眼光如何，你都要去买食物让自己吃饱，你有钱吗？」

「有。」

妹妹的眼神游移了一下，应该是没钱吧。

「这里虽然只有一点钱，不过你不用客气，全都拿去买吃的吧，吃好睡好还要活动筋骨，懂了吗？你不要拖累哥哥害你们都被抓喔。」

妹妹点头，我转过头去跑步回家，我还得快点伪造他们的身分证。

第三天，带路的狱卒一走，我马上开锁进去牢房坐到男子肩膀上，专心一意锯通风窗的铁格，铁格总共五条。我后来几天都是这样过的。

等铁格剩下两条的时候，我再度去找贺克托。

「我想要指定日期和时间，这一天的这个时间。」

「现在才指定喔？要加价喔。」

「咦咦？你一直在偷涨价啊，讨厌，好啦，我就只有这点钱了啦！」

「啊，算了，这样就好，派人在三天后的这个时间去接他，目的地是南区外门附近是吗？」

「嗯，麻烦你了。」

我现在在锯最后一个地方了。

连日以不自然的姿势工作，害我的手臂不断颤抖，但是我不顾手臂的哀嚎，全心全意在锯铁格。男子对肩膀上的我说：

「凯特小姐啊，为什么你要帮我？我妹妹真的没事吗？」

「你妹妹没事，帮助你们是为了我自己，我不能透露更多了。好，全都锯断了，今天就这样，放我下来。」

我的铁格锯得愈来愈快了。

这一天的任务只有逃亡。

我一来探监，就立即取下夹着固定铁格的小片黑色皮革。

我先出手帮助男子从通风窗跳出去，我再跳上去逃出牢房，窗户是扁长方形，真是庆幸男子很瘦。

我将预先在植栽暗处藏好的出入商人的服装取出，两人一起换装，慢条斯理走过有说有笑的巡逻士兵，来到马车的停车场，上了制服商人的载货马车。

附有顶盖的载货台上放着空的大箱子，里面装着军人的练武服和侍女的制服，我们迅速爬进箱子里。

车夫是听从贺克托的指令而来，应该以为自己只是在协助两个人私奔。或许也因此在出城门时车夫还找门卫攀谈，言行举止都光明磊落。

接见过了一个小时，在应该东窗事发的时候，制服商人运送我们的载货马车已经来到王都南区的外门附近了。

我们在外门前下了载货马车，我带领男子前往寄放马儿和载货台车的农家。

「你跟那边的农家说一声，不要忘记假扮成你妹妹的未婚夫，她应该在仓库里等了。」

「一切的一切都太感谢你了，你的恩情我永生不忘！」

「不必，就忘了吧，这些钱供你们沿途住宿和新生活使用，分开来存放，免得被偷了。」

「凯特小姐……」

「别哭了，快去吧，享受你们的新人生吧，还有，好好照顾马儿啊。」

我推了他一把，目送他离去。

我远远观察，看到他们换上农装，上载货马车出了外门。

诺娜为期十天的看家到这一天结束了。

「那是匹好马，我决定要买。」

我说完在出租马店办理了购马手续。

沿路又买了点东西才匆匆忙忙赶回家。

「我回来了！」

「维琪！我肚子饿了！」

「我也是啊，回家路上买了不错的肉，我们用奶油煎吧。」

「太好了！是肉肉！」

事情顺利落幕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

巴纳德老爷借了我哈格尔王国的古书，我现在正在统整古书的内容。

「维琪，茶沏好了。」

「谢谢，来休息吧。」

那对兄妹多半正拿着新姓名的身分证朝国境边缘移动，白天的时候驾驭载货马车前进，夜里就下榻旅宿。他们接下来的人生我爱莫能助，也不想过问。

倦意太浓了，我前阵子深夜都耗在伪造身分证上，每天大概只能睡一两个小时。

旁边的诺娜对我说了些话，但是长椅中的我被睡魔带入了梦乡。过了一段时间醒来，我身上已经盖了一条毛毯。

另一方面，王城的狱卒们都感觉是撞鬼了。

每天傍晚都有一个清瘦的红发女子来探监，每次接见囚犯时都拜托狱卒让他们独处，过了一小时就会拭泪离去。

男子预计不久就要被处刑，而且牢房上了锁，狱卒只有在接见的开头在场，之后就待在值勤所。通往牢房的道路是一条死路，没经过值勤所前面出不去，因此不必担心有人逃亡。这里有士兵，监狱外还有士兵在巡逻。

没想到昨天同一名女子接见囚犯过了一小时都没出来，他们进去一看，才发现两人凭空消失。牢房依然上着锁，但是窗户的铁格全都被锯断了。

监狱被搞得人仰马翻，他们关闭城门，全员出动在王城内搜索，却找不到两人的踪影。后来第二骑士团和警备队将范围扩大到王都全域，进行大范围搜查，但是至今仍然没找到逃狱犯和红发女。

在男子逃狱两星期后的一个夜晚。

团长先生来访我家，说他买了热门名店的点心。

我们三人沏茶一起吃了香甜的蛋糕，奶油上放满了糖渍栗子。蛋糕用料不手软又美味，我吃得忍不住扬起嘴角。看到诺娜想舔盘子上的奶油时，我赶紧训斥「不行喔」，吓了她一跳。

「等盘子收到厨房之后再舔。」

我板着脸说，诺娜和团长先生听了同时噗嗤一笑。

「嗯，好吃！团长先生，你看起来很疲倦耶。」

「嗯，真好吃。我确实……很疲倦，其实啊，晚宴的那个男子逃狱了，好像有人跟他里应外合。」

「咦……」

「整个王城闹得鸡犬不宁的，毕竟王城的牢里弄丢了一个罪犯，事态非同小可。我们这两个星期都在王都四处搜查。」

团长先生的脸上透露出疲惫。

「真的辛苦了，逃狱的男子呢？」

「好像顺利潜伏在什么地方吧，我们去他们兄妹家里看过，他妹妹已经离开家了，只留下字条，上面写着『我要去没有任何人认识我的地方，在修道院为即将蒙主宠召的家兄祈祷』。」

「原来是这样。」

我盯着杯子应声。

诺娜对我们的谈话没什么兴趣，她吃完蛋糕后撤下盘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开始看书。盘子放进流理台之前，也不忘先把奶油舔过一遍。

我替团长先生新沏了一壶热茶。

「我们推断逃狱犯迟早会落网，毕竟逃狱的消息是快马加鞭通报了王都的所有外门，就算逃狱后全力赶往王都外门也来不及出去。」

「是喔。」

我喝着热茶，吞下了最后一口蛋糕。

「如果要潜伏在王都，通常会选择贫民区，他又是外行人，只要有人为了悬赏金检举他，落网是迟早的事吧。想到他妹妹的遭遇，我也于心不忍，但是……没办法。」

「就是啊。」

团长先生还垂头丧气的就决定要离开了，我对他实在过意不去，忍不住轻轻搭上他的手说：

「团长先生，不管要等几年都没关系，等你能休假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加迪斯好不好？听说加迪斯在夏至那天的晚上，会将乘着蜡烛的小木船放流海上。」

团长先生的神情稍微柔和了一些。

「嗯，亏你知道这件事，据说往生者的魂魄会在蜡烛燃烧的期间回到这个世界上。」

「他们是回来这个世界玩的吧，我也希望家人的魂魄回来玩玩，我有好多话想告诉他们。」

团长先生轻轻将我的头埋进他胸口。

「我一定会去，在夏至的夜里一起放小船吧。我保证，我一定会排除万难争取到这天的假。」

团长先生离开的时候比较有精神了。

我先确定诺娜在看书，再将塞进小布袋里的红色假发整包塞进坐垫芯的棉花里面，然后小心谨慎地缝起来。

（对不起。）

我在心中对团长先生和其他全力搜查逃狱犯的所有人致歉。我不奢求他们原谅，我想我早晚自有报应的。

＊

艾许伯里王国南端的村落来了一对二十多岁的兄妹。

他们感情和睦，每天谨守本分认真工作。他们说自己父母过世，流离失所，从遥远的东边村庄流浪过来，于是村长安排了空房子让他们住。

兄妹租下已被弃耕的田地认真耕种，与村民交流时也亲切友好。

某天晚上，妹妹在厨房的灯火下对哥哥说：

「能过这种生活像是作梦一样，我本来想说既然哥哥是为了我被处死，我也要在同个时刻自尽。」

「让你操心了，抱歉。」

「不会，就像那个人说的一样，我们该做的不是努力复仇，而是努力让自己幸福啊。」

妹妹拿出抽屉中的身分证放在桌上，他们百感交集看着身分证。

这身分证不管怎么看都很正式，纸的触感、精致的花纹和印刷的文字都能以假乱真。

「这怎么看都是真的啊。」

「那个人是不是制作身分证的官员？」

「不知道，我毫无头绪。」

「完全没答谢她就走真是愧疚啊。」

「她已经斩钉截铁拒绝说联络她会造成她困扰了，虽然无可奈何，但希望以后有机会报答她。」

「她对我说『做这些是为了我自己，你不用放在心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还说『你们过得幸福就是最好的答谢了』。」

他们完全不清楚艳丽的红发女子为什么要拔刀相助，而且她馈赠的「沿途住宿费和新生活的生活费」还剩下三分之一。

哥哥没有被处刑，也没有沦为杀人犯，妹妹心存感激。

我在诺娜睡着之后悉心擦拭鞋子。

这双鞋的左右鞋跟都收纳着圈起来的线锯条，锯齿已经完全钝掉了，我是不是该把锯齿磨利？不过我应该再也不会锯铁格了吧？

擦完鞋后，我把两只鞋一并收进玄关旁边的鞋柜。我那个时候还把开锁的小型金属工具藏在鞋底，现在鞋底已经用胶黏死了，开锁工具则是另藏他处。

别人若知道我的营救计画，大概会说我是伪君子吧，要怎么挞伐我都好，我心甘情愿。

第一卷 第八章 维多利亚的创伤

王城附近的广场每个月会举办一次「自由市集」，在这个市集中，每个非商业工会会员的一般市民可以使用一个小区块，随便想卖什么东西都可以。只要缴交便宜的报名费，每个人都能当一日店长。

不仅是王都，一般具有一定规模的中小型都市都会举办自由市集，国家也鼓励国民参与，真不愧是商业大国。

我买了三个看起来很美味的烘焙点心分给克拉克少爷和诺娜，三个人边走边吃。走了几步之后我猛然回神看向克拉克少爷，发现他吃点心时紧张兮兮的。

（边走边吃这么没规矩的事他可能是第一次体验吧？唉呀呀，太抱歉了，不过人生在世本来就是什么都可以体验看看吧。）我边走边想。

市集应该有七八十摊左右，甚至可能更多，叫卖的声音此起彼落，人声鼎沸。

我们依序逛了卖面包和甜点的摊位、蔬菜摊、旧书摊、二手衣摊、手工玩偶、各种人偶、鲜花和饰品摊。

「维琪，你看那个！」

诺娜指着一个布钮扣的摊位，布钮扣是包着布的各种大小钮扣，这个摊位的布钮扣商品陈列在黑布上，展示起来如同一片小小的花田，相当可爱。

销售员是和我年纪相仿的女性，她穿着简单俐落的灰色连身裙。连身裙正面缝了一整排的暗粉红钮扣，每一颗都是小小的布钮扣，很有设计感。

「好好看喔。」

「好看吧？欢迎慢慢挑选。」

诺娜和我满心雀跃地蹲下浏览。

「用这个钮扣当发饰也很可爱喔，你看，小妹妹很适合这个。」

她拿的布钮扣包着深蓝色的绢布，绢布里还塞了棉花增加体积，她把布钮扣凑到诺娜头边，看着我问：「对吧。」

「维琪，可以买吗？」

「可以啊，你想要哪个？」

诺娜指着水蓝色布钮扣，那是宛如冬日放晴的天空般明亮的蓝色。是啊，这颗钮扣缝在白色连身裙上或许满可爱的。

「这款钮扣我要五颗，还要五颗深绿色的。」

「好，谢谢惠顾。」

帮诺娜买了钮扣之后，她走路的时候变成了小跳步，心情应该真的很好。

克拉克少爷去逛旧书摊买了两本书，我也四处张望，想着要买些什么东西。

然后我找到了，我一直求之不得，能找到它堪称奇迹。它是一束美丽的黑色长发，用皮革绳束起来贩卖。

有亮丽光泽的黑色直发是很难取得的，我立即下手。孩子们看了哇哇叫着说很恐怖，不过有了这个，我就能做出一顶黑色假发了。

我心花怒放地回了家，接下来有好一段时间不怕晚上没工作，自由市集万岁。

当天半夜，诺娜摇醒了我。

「维琪！维琪！」

「是是是。」

我连忙跳起来，是我睡过头了吗？可是房间里黑漆漆的啊，咦？

「没事吧？」

「怎么了？现在不是半夜吗？」

「维琪在大叫。」

「……我在叫什么？」

「你说『不要』。」

啊啊，又来了。

「对不起，我作了可怕的梦，我声音太大吓到你了吧。」

「没关系，我要不要跟维琪一起睡？」

「可以吗？」

诺娜钻进我的被窝里，我们一起盖被子，但我已经醒过来了，等听到诺娜的酣声后就钻出了被子。

我去厨房点灯，倒了杯水喝。

我浑身冷汗不舒服，睡衣黏在湿湿的皮肤上也感觉很恶心。

虽然精神科医生赞扬过「像克萝伊这么有胆识的人很少见」，但是我依然因为工作留下一些心里的创伤。如果我大喊的是「不要」，为的大概就是那件事。

当年我二十二，同事梅莉二十一，汉斯十五岁，我们要共同完成一项任务，偷出藏在某个贵族宅邸里的「高官的违法纪录文件」。

室长蓝寇对梅莉说：

「这次梅莉是队长，你第一次当队长，凡事都要谨慎。」

「是，室长。」

问题发生在某天夜里，梅莉在出任务前的最后一刻调整了分工。

「克萝伊，我和汉斯负责入侵，把风就交给你了，汉斯，你跟在我后面。」

「好。」

「等等，原本不是这样说的，应该让汉斯负责把风。」

我一回嘴，梅莉就摆出一脸嫌恶的表情。

「队长是我，我说了算。」

「但是汉斯第一次出任务，应该让他负责把风。」

「不行。」

汉斯看到我们剑拔弩张的样子想打圆场。

「我去吧，克萝伊小姐，我没问题的。」

他说。我和梅莉平常就闹得不太愉快了，我嫌麻烦，于是接受了新的分工。

他们入侵一段时间后，宅邸中传来巨大的物品碰撞声和怒吼，只见梅莉跳出窗外，过了一下子汉斯也跳了出来。

一名高大男子追在他们后面，眼看人是追不上了，因此他掷出一把沉甸甸的剑。这把剑彷佛受到汉斯的吸引，贯穿了他的胸口。他整个人往前倒在地上，动也不动，剑尖还在他的胸膛上。

我不知道宅邸里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梅莉放任初出任务的汉斯自己先跑是不争的事实。

我和梅莉头也不回一直跑，然后跳上预先备好的马逃了回去。回到中央管理室后，连报告都还没报告，梅莉突然就来找架吵了。

「克萝伊，你有话就直说啊。」

「不要烦我。」

「我每次看你装模范生就烦，明明是蓝寇偏心才把大案子都给你！靠偏心得到的第一名有什么好嚣张的！讨厌鬼！」

这种酸言酸语我通常都当没听到，因此我一站起来，室内的其他队员都开始紧张了。

「你不满意蓝寇的分工不是该对他说吗？怎么是怪我了？在蓝寇面前唯唯诺诺，在我面前就大讲特讲，讨好蓝寇的是你不是我吧？不要脸。」

梅莉猛地对我出拳。

（蠢货，要受罚的是先动手的人啊。）

我躲开梅莉的拳头往她的脸上肘击。明天她脸上应该会青一块紫一块的吧，管她的。汉斯被重剑贯穿胸口，失去了性命，连遗体都收不回来，错的是我和梅莉。

我在捂着脸呻吟的梅莉耳边低语。

「什么是最烂的队长？空有队长架子，出事的时候抢第一个开跑害死后进，讲的就是你。」

梅莉低吼着准备扑上来，其他男子赶忙上来从背后架住她的肩膀。

「你太容易激动，所以大案子永远轮不到你，我要是上司，看到你情绪失控根本吓死了，哪敢把大案子交到你手上？为什么要突然调整分工？为什么丢下汉斯就跑了？在你把砸锅的不爽转嫁到我身上之前，先双手伏地对汉斯磕头谢罪吧，虽然你磕再多头他都不会死而复生了！」

要是梅莉没有调整分工，要是我没有听从她的，汉斯就是负责把风的，他可以免于一死，死了就结束了。不管再怎么懊悔与赔罪，逝者都不会回来，我和梅莉已经封死了每一扇汉斯未来的机会大门。

今晚应该是睡不着了，我开始从事夜间工作，把自由市集买的长黑发做成假发。有些队员是买现成的了事，不过我都是自己制作。

整束头发洗过晾干后，取出几根发丝，用极细的鈎针编织完全符合自己头型的网帽，然后一次穿几根发丝在网帽上绑起来。这个步骤繁琐到令人昏头，不过我并不讨厌。

编织的过程要全神贯注在自己的指尖上，心情也能够渐渐沉淀下来，于是平常抛诸脑后的记忆就浮现了。

我今晚想起了汉斯。

笑嘻嘻的汉斯。

津津有味吃肉的汉斯。

喜欢上同梯少女的汉斯。

夸耀自己妹妹是美女的汉斯。

说「我要飞黄腾达」的汉斯。

我一直没有忘记汉斯，这除了是我向人生止于十五岁的他忏悔，也是种自我警惕。

我的前半生是受训于国家从事非法的工作，并且有酬劳可领，但是我还是有我的底线，我希望死亡能免则免，因为我比一般人见识过更多「死了就结束了」的场面。

「工作结束就全部忘了吧，后悔对你百害而无一利。」

这样对我说的是蓝寇，当时很庆幸有他这一句话。

可是现在不一样，总觉得要是忘了汉斯的死，我似乎也会全盘失去身而为人的重要一块。

＊

诺娜今晚住在主屋的侍女苏珊小姐房里，我今天可以好整以暇地喝。

「嗨，欢迎光临。」

「我要常点的那款蒸馏酒。」

「好喔。」

萨赫洛先生端上琥珀色的烈酒后坐在我面前。

「难得你坐在客人座位。」

「我很担心啊，自从你问了贺克托在哪里之后一直很担心。」

「贺克托不知道我的来历，你放心。」

「拜托你不要太乱来喔，你要是不来我会很伤心的。」

看他黑色的眼睛是真心在为我操心，我低下头。

「谢谢萨赫洛先生。」

今晚是我第一次在萨赫洛先生的店里久坐。

恰巧今天客人少，我移动到吧台座，和他一起喝酒随意闲聊。

站在吧台中的他看着自己的杯子低声对我说：

「贺克托在找一名红发女子，红发、棕色眼睛、嘴角有痣的清瘦女子。」

「喔……」

「你小心。」

「你在说什么？」

萨赫洛先生笑着替自己添酒。

今晚是我第一次想点食物。

「这里有什么吃的吗？」

「我可以做猪肉黄瓜三明治和起司蔬菜汤，要吗？」

「哇，好犹豫啊，嗯，那我两个都要。」

「好喔。」

他迅速端出了做好的轻食，两道餐点都好吃。

「你也擅长做菜啊，真厉害。」

「我在没有妈妈的家庭长大的，只要是简单的东西我什么都做过，比在外面买便宜吧。」

「原来是这样啊。」

我只应了一声又啜饮了一口酒，结果他露出狐疑的表情。

「正常来说，现在换你讲自己的成长经历了啊。」

「我从小就离乡背井在外工作，关于家庭我没什么好说的。」

「……是喔。」

我一开始吃咸食，在场其他四个客人也点了一样的食物。酒喝着喝着就会嘴馋，可见大家都一样，看到别人桌上的就食指大动。

等到其他客人都走了之后，只剩下我一个客人。

「下次有事拜托贺克托的话最好透过我，贺克托一直在找人，他说：『早知道她要干这么大的，我一定会邀请她当同伴。』」

「喔，是喔。」

我问了贺克托的所在地之后才闹出逃狱风波，萨赫洛先生应该很肯定帮助死囚逃狱的就是我。

「你不出卖我吗？」

「你不就是因为我不出卖你所以才愿意再来的吗？」

「是啊。」

其实我原本有点怀疑，我可不敢小看男人之间的友情。

不过刚刚的客人都不是道上的，所以我现在才信了。今晚久留也是为了确认萨赫洛先生是否值得信任，确定他没有出卖我。

我一直喝，喝到午夜过后好一段时间，正打算走人的时候，萨赫洛先生却说要送我回家。

「反正已经没客人了，而且你今晚喝很多吧？」

「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家在哪里。」

「什么啦，你还是不相信我啊？」

我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走了一段之后才回说：

「我其实算是满信任你的，但是真心信赖一个人不会有好下场。」

「原来如此，那就送到附近吧。」

他说完与我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跟在我后面，算了，反正东区的家屋多得是。我们一起走，路上也没有任何对话，走到南区和东区的交界处时，我回头看萨赫洛先生。

「到这里就好。」

「这里不是东区吗？难道你是尊贵的贵族小姐？」

「怎么可能？那就晚安了。」

「嗯，路上小心。」

我翻越过围墙，顺利返家后点起一根蜡烛。

我把脸和烛火都凑近地板，检查地上的足迹。爽身粉没有人踩过，没有任何异常，这已经相当于安心好眠的睡前仪式了。

我锁了门，然后换上睡衣洗脸上床。

那对兄妹过得好吗？

他们接下来的人生我爱莫能助，也不会过问了。

＊

宰相来到国王自己的房间里。

「陛下，很抱歉深夜来打扰，兰德尔王国的人刚刚送了报告来。」

「怎么样？」

「维多利亚·塞勒斯是实际存在的人物，年龄和外观特征也几乎一致。」

「几乎？」

前来禀报国王的宰相看向手上的资料。

「她是极其普通的民女，父亲是工匠，母亲是市场的销售员，她十七岁时失踪，下落不明至少十年，在这期间好像稍微长高了。父母在女儿失踪后离婚，目前所在地不明，她本人一如资料所记载，是从兰德尔王国入境我国的。」

「是喔？辛苦了。」

宰相退下后，国王按铃叫侍女进来。

「拿酒。」

侍女不发一语低着头迅速注酒送上，酒瓶放在酒杯旁边，然后消失在隔壁房间。

「是喔？她确实存在吗？真好奇那十年她都在做什么。」

她十七岁以前都是一般市民，不过就国王所知，十七岁以后才进行谍报员或暗杀者培训为时已晚。

在身体完全发育前没有受过训练似乎就有难度了，尤其女性更是难上加难。精神面也是如此，男女都要从小灌输效忠组织与国家的观念，让他们能够毫不犹豫卖力效命，不然听说很多人在执行几项任务之后就会精神崩溃，无法再听人使唤。

「这代表杰佛瑞爱上的女人是清白的吧？总之是太好了。」

隔天早上，国王传唤喜多力克二王子。

「伤势怎么样？」

「已经几乎不会痛了，让父王担心了。」

「是克劳迪雅在担心，你别老是让母后操心。」

「是，父王。对了，已经查明杰佛瑞晚宴的女伴是什么来历了吗？」

国王紧盯着喜多力克看，他疑惑风声是从哪里走漏的。

「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是排斥女性的杰佛瑞爱上的对象，我只是好奇她是什么样的人。」

「本王派人调查过了，没问题，她是极为普通的兰德尔王国民。」

「是喔，我知道了，就此先告退。」

「喜多力克。」

「是。」

「杰佛瑞的事有康莱德操心，你不要多事。」

「是，父王。」

喜多力克静静离开父亲的房间，然后喃喃自语：

「极为普通？她这叫极为普通吗？可见父王的调查员不可靠啊。」

喜多力克每次想要整理思绪时，就会去庭园里不起眼的角落坐在长椅上。

运动是他的专长，从小到大无论剑术、马术或体术的表现都备受称赞。纵使撇开王子的身分不谈，他也认为指导者的赞赏并非全然出于违心之论。

有些严厉的指导者面对王子依然毫不留情，杰佛瑞就是很好的例子，他也对自己赞誉有加。

喜多力克一直认为自己有一定的实力，想不到面对一个二十多岁的瘦弱女子，他连出招的余地都没有。那一天他受到的几乎是有生以来最大的冲击。

喜多力克希望能好好赔罪，然后请她传授体术。想是这样想啦。

（杰佛瑞大概不会说好吧……王兄派人跟踪她的时候，已经让杰佛瑞大发雷霆了，王兄也很意外他态度这么强硬，我现在果然还是要好好……）

「嗯，应该要赔罪，那次确实是我不好，我看她是女的，只因为兴趣使然就没有深思太多，先向杰佛瑞传达向她道歉的意愿吧。」

但是后来喜多力克被杰佛瑞·亚瑟投以冷冰冰的唾弃眼神。

「我知道殿下做了什么，殿下，可以请你不要再骚扰我重要的人了吗？殿下的歉意让我转达就好了。啊，对了，今天我会卯足全力指导殿下。来，不必客气，我今天奉陪到底。」

结果他竟然这样说。

那一天无论喜多力克倒地多少次，杰佛瑞都不断说「还没完」、「再来一回」、「只有这样吗」，直到他再也站不起来，剑术指导课才结束。

最后双方的练习剑交锋时，他被压制到向后飞出去，整个人趴在锻炼场的地上。

喜多力克呸一声，吐出口中的沙土。

「早知道就不跟杰佛说了。」

他碎念着翻过身，仰躺朝上闭起眼睛。

＊

爱瓦女士的宅邸外喀啦喀啦传来好几辆马车的声音。

「有客人吗？」往窗外一看，只见黑涂装车体和鹰头狮身兽的金色徽章。那不是艾许伯里王家的徽章吗？

「克拉克少爷，大人物来访了，我们还是出去接驾吧。」

说完我们三个人一同前往安德森家的玄关大厅。

大门敞开，马车停在玄关前，一名清瘦的金发年轻人下车。

（是当时的那个人啊。）

发色虽然不同，不过从走路姿势还是看得出来，也就是说这个人是二王子。王子殿下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嗨，塞勒斯小姐，好久不见。」

什么「好久不见」啊？我暗自苦笑。

喜多力克殿下的声音爽朗，肋骨被我打断的事彷佛不曾发生过。无论是说「幸会」或「当时真是谢了」都不太对劲，于是我决定默默敬礼。

（插图009）

「前任的海恩斯伯爵夫人告诉我你在这里，你现在方便吗？」

「是，殿下。」

「啊啊，安德森夫人，我只是来谈点事，很快就走了，你不必备茶。维多利亚小姐，我们可以独处一下吗？」

「是，殿下。」

几名骑士跟着爱瓦女士进入会客室，检查过场地之后立刻清场。诺娜从门边往里面瞧，克拉克少爷拉住她的手把她带走，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瞪着喜多力克殿下，不过还是被克拉克少爷拖着离开现场。

为什么要瞪他啊？

「其实我今天是来向你赔罪的，我采取那种方式接近一名女性，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对付我都怪不得你。」

我不清楚他的目的是什么，于是静静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在那场晚宴上听说可能是你制伏了歹徒，因此对你产生了兴趣。」

「可惜那个人并不是我。」

「呵呵呵，是喔。不过你跟我对峙的时候绝对是个高手。」

「第二骑士团的团长先生跟我说，殿下是跌倒受伤的。」

喜多力克殿下苦笑。

「不要这么酸啦，我今天是真心诚意来谢罪的，很抱歉，我是认真的。」

殿下站起来对我深深一鞠躬。

「殿下请起吧，我只是外国的一介平民，请你抬起头。」

「你愿意原谅我吗？」

「是，当然。」

「太好了！杰佛瑞根本不准我靠近你啊，我来这里的事要对他保密喔，反正我就是觉得应该要当面跟你赔不是。」

确实如团长先生所说的，他不是个坏人，幸好没有打断他四肢。不对，他若没有轻举妄动，我本来就没打算下重手。

「然后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你愿意指导我体术吗？当然我一定会好好答谢你。」

「我拒绝。」

「……拒绝得太快了吧？为什么？你不是原谅我了吗？」

这个问题，我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

「别人知道我在陪殿下练体术会产生兴趣的，要是知道指导者是二十多岁的女性，肯定有一堆人觉得『不知她武艺如何，我也想试试身手』。我现在不但要兼差还要照顾小孩，我没那个闲情逸致。」

「我会小心不被别人发现的，每星期一次，一次只有一小时也可以，拜托啦。」

他真的很喜欢练武啊。

「以殿下的身分来说，与其磨练武艺，不如用武艺高强的人吧？」

「你愿意为我所用吗？」

「绝对不要，我拒绝。」

「对吧？」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对吧」什么啦。

我一再推辞，他却说「好，等你要改变心意的时候我再来」，然后带着爽朗的笑容离开了。这个人真是锲而不舍啊，他应该很热爱练武吧。

后来爱瓦女士东问西问，我含糊其词说他问了团长先生的事然后回家了。我没有说谎，我对约拉那女士也用了同一套说词，是实情太吓人，我说不出口。

晚餐后，有人敲了我家的门，我还在想是谁，结果听到团长先生的声音。

「是我，杰佛瑞！」

「维琪！是杰佛！」

诺娜兴高采烈跑去开门，身穿制服的团长先生站在门外，我每次都觉得穿制服的他帅度比平常多了六成。

「你好，团长先生。」

「维多利亚，我在王城听近卫骑士说喜多力克殿下来见你了？」

我要笑出来了，团长先生已经知道了呀，殿下。

「嗯，他拜托我指导他体术。」

「你回什么？」

「我拒绝了。」

「我都叮咛多少次了，明天我再告诫一次。殿下三岁起我就认识他了，他从以前就是锲而不舍的人，都二十岁了啊，真让人头痛。或许是因为他感兴趣的都是武艺，身边的人也就一直惯着他。」

我静静沏茶，切了一块木盒里的胡桃奶油蛋糕端上桌。蛋糕是前天烤的，糕体大概今天开始变湿润，已经适合吃了。

「维多利亚？」

「团长先生是王国的骑士，我不能为了自己拜托你这样做。」

「哪怕我是王国骑士也一样。」

我今天要是拜托他，他和他的家人总有一天可能因我而吃苦，我不想为难他们，而且要是制造麻烦之后，他决定与我保持距离呢？光是想像就让我感到锥心之痛。

「总不能无限上纲什么都拜托你，要是现在拜托你、依赖你，未来却被你甩开，我会伤心欲绝。这件事我自己可以回绝的，不用担心。」

团长先生站起身来，他走向站着的我，忧心忡忡地盯着我的脸庞。

「我不会把你甩开。」

「自己的事我可以自己处理，虽然之前让团长先生帮了很多忙，但是这次我会自己试试看，殿下的事也不用你担心。」

「维琪在生气吗？」

「我没有在对任何人发脾气，别担心，诺娜。」

虽然我语气很平静，但是声音中的情绪或许有点凶狠吧，诺娜的眼眶都湿了。

我笑着摸摸诺娜的头，团长先生左手抱起她，右手把我拉进他怀里。

「我知道了，你不要笑得那么悲伤，你愿意告诉我你在恐惧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安抚着眼眶湿润的诺娜，带她回卧房躺到床上，团长先生则是一直等着我回去。

「团长先生，我不能说我在恐惧什么，对不起。」

「是吗……你有你的苦衷，抱歉我强迫你接受我的想法。」

「不会，我才抱歉。你要不要喝葡萄酒？」

「嗯，我要。」

红酒和胡桃奶油蛋糕很搭。

我们吃着胡桃蛋糕，静静对饮。胡桃干煎得又酥又脆，咬一口，我就想起母亲烤给我们吃的胡桃蛋糕。我们只共度了八年的岁月，在我记忆中，母亲的面容和声音已经模糊不清，我至今却依然清楚记得她烤的蛋糕是什么味道。

「我的未婚妻以前在紧要关头不愿意让我当靠山，所以有可能让我更执着想保护重要的人。」

「原来你有……未婚妻吗？你来这里没问题吗？」

「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十年前自我了断，我没帮到她。」

「原来……是这样，发生过这样的事啊。」

对于这个责任狂兼保护狂来说，这段过去想必让他相当煎熬，原来晚宴上听闻的「睽违十年带女伴出席」是这么一回事。

「对不起，让你提起伤心往事了。」

「都过去了，你不必在意。」

我想转移话题，一定要换一下。

「对了，最近有人说我很不懂一般对话的有来有往，我不知道的事还真多。」

「是谁这样说你？」

「你不认识他，是我常光顾的酒吧老板。」

团长先生一脸惊讶。

「你会去那种地方啊？」

「嗯，只有诺娜住主屋的时候去，说来奇怪，我去那里是为了在其他人存在的地方独处。」

我深怕对话中断，于是一个劲地不断说下去。

「我下次可以跟你一起去那间店吗？」

「那是间独饮两三杯就走人的地方，如果我们要去就选别间吧。」

萨赫洛先生知道的太多，我可不能让他见到团长先生。

「如果你想练体术的话，我可以奉陪喔，我比殿下更厉害。」

「我才不要。」

「为什么？」

「练武会把自己搞得一头乱发大汗淋漓的，搞不好还会翻白眼呢，我才不要让你看到。」

「我可以解读成你稍微把我当男人看待了吗？」

「……」

这种事只可意会，不要多问啊，团长先生。

第一卷 第九章 淡粉红的洋装

话剧课《白发公主与蓝蜥蜴》以兰德尔语演出，无论台词和演技表现都已经相当精采，我也在想话剧形式的课程可以到此结束了。

没想到爱瓦女士说：「我想让老爷看看，我们自己也想看。」

我想想有道理便答应了，结果侍女们说了出乎我意料的话。

「给老爷看就要准备戏服了！」

「外语课的话剧不需要这么……」

「不！交给我们吧，服饰负责人也卯足了全力喔，之前负责人在我们这些下人聊天的时候说，三位的戏服都已经构思好了。」

安德森家里有一个专门缝制日常服装的师傅。

我想想富裕的贵族家为少爷做戏服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于是点头同意。

过了几天，他们为克拉克少爷缝制两套戏服，一套是以蓝色为基调的蜥蜴装，一套是贵公子的华丽戏服。他们也为诺娜准备魔女的黑礼服、三角帽和可爱的法杖。

「诺娜！我的小小魔女！这个魔女太可爱了吧，黑色衣服和金发好搭喔。」

「维琪，这个不能带走对不对？」

「你喜欢魔女礼服吗？我请爱瓦女士卖给我吧，包在我身上。」

「好耶！谢谢！」

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好。

而饰演公主的我……

「我用现成的礼服就好！」

他们并不听从我的主张，只说要用飘逸的粉红色布料做一件公主殿下的礼服。

「爱瓦女士，我只是个家教老师，礼服却是最费工材料费又最贵的，我太不好意思了，礼服我真的用自己的……」

「你为少有娱乐的我们家提供了乐子啊，没问题的。做一套你的礼服对我们家来说是小事一桩，你别往心里去。那我去参加慈善活动了喔。」

爱瓦女士说完笑着离去了。

「怎么会……」

我伸出右手探向爱瓦女士的背影，整颗头垂了下来。

又过了一星期。

「维多利亚小姐，公主殿下的礼服完成了！」

侍女说着举起一件淡粉红色的礼服，那件礼服太过可爱，我看到脸都抽筋了。

（这怎么看都是十岁出头的少女穿的礼服啊……虽然公主是十岁出头的少女没错！）

侍女们春风得意地将礼服交给我，我拿在手上一时语塞。

「赶快试穿给我们看吧，好期待喔。」

在爱瓦女士的催逼下，诺娜和克拉克少爷都露出非常期待的眼神，让我骑虎难下。

（如果可以就地昏迷的话，真想倒地不起……）

我拖着脚步去隔壁房间换衣服时一直希望自己昏倒，换好衣服后，只能咬紧牙关到大家面前亮相。

「维琪好漂亮！」

「老师美美的。」

孩子们赞赏不已，爱瓦女士和侍女们也心满意足。虽然我浑身冒冷汗，但大家开心就好，不要想太多了，只是面带微笑一直咬紧牙关咬得臼齿好痛。

「对了！叫杰佛来吧，话剧表演选在他的休假日就好了吧？」

（不好吧！爱瓦女士！）我压抑了这样呐喊的冲动。

要是我说：「这身淡粉红礼服，我最不希望被团长先生看到。」她一定会追问：「唉呀，为什么？」吧？我又回答不出来。

我再度咬牙切齿地微笑允诺了。

爱瓦女士当天就派人去问出团长先生最近的休假日，敲定日期并确认他会出席。她肯定是个能干的伯爵家夫人，她的快手快脚令人恨得牙痒痒的。

「啊啊，好期待喔，你也是吧，维多利亚？」

「是啊，真是期待……」

我猛然想起好几年前的一项任务。

当时我要假扮佣人，潜入哈格尔王国高阶贵族的宅邸中五个月，与提供线报的人互通有无，我的线民是住在宅邸里的「准继室夫人」。

当时她二十二岁，有一张童颜，容貌像洋娃娃般可爱，她穿淡粉红礼服就很好看。

某一天，她总算可以偷出贵族为非作歹的证据了，我决定趁贵族发现前带她逃出去。我在集合地点等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没想到她穿着高调的粉红色礼服赴约。

「我不是再三叮咛要穿低调的衣服……而且我们要翻山越岭耶。」

「那我回去换衣服。」

「不行，被发现你就没命了。」

「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烦死了啦！」

「安静点！现在被发现我们两个都死定了。」

她穿着淡粉红礼服逃亡的期间，不是在哭哭啼啼就是在咒骂我。我半路上替她备妥了平民服装让她换上，想不到她说「我累了，一步都走不动」，拒绝继续前进。

「他最爱我了，就算找到我也不会杀我的，没问题啦。」

我压抑满腔怒吼的冲动，好言相劝鼓励她，拉着她的手继续逃亡，迈向哈格尔的王都。等一切都结束，顺利将她交接给负责人之后，我的口腔已经破了四个洞，每个都大得不得了。

（这种任务我都遇过了，穿件戏服算什么？）我为自己加油打气。

在表演话剧的当天，团长先生捧着巨大的花束来到安德森家，花束集结了几种白色与粉红色的花。

「献给白发公主。」

他捧着花束献给我。

「团长先生，我非常高兴收到这份礼物，但是让你为我费心我很不好意思。」

「我当然也买了点心犒赏孩子们。」

「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谢谢。」

「维多利亚，你平常那种稳重风格的服装固然好，不过粉红色礼服倒也很明艳动人啊。」

「……」

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丢进名为忍耐的容器里盖上盖子，等话剧落幕后，我想要火速把整个容器丢进火堆中，忘却这一切。太羞耻了啊。

都二十七岁了，还在穿全身缎带与荷叶领的飘逸淡粉红礼服，我忘得了吗？

那一天，孩子们可爱的演出博得大人的满堂彩，尤其巴纳德老爷拿下眼镜用手帕压着眼角时我好惊讶。这部戏没有赚人热泪的剧情啊，我到了他那个年纪看这部戏会不会看到哭呢？我内心暖暖地望着巴纳德老爷。

克拉克少爷的父亲麦可·安德森伯爵也看得心满意足。

「维多利亚，表演太精彩了，你的教学成果超乎了我的期待，拜托你以后担任克拉克长期的家教老师。」

「就是啊，维多利亚，能请你当家教老师是我的骄傲。」

「我也很爱上老师的课！」

我笑着接受安德森一家的赞美，满心感激。家教工作太好玩了，我在做家事的时候都会一边思考「接下来要上什么课」。

团长先生也想跟在安德森一家后面对我发表感言，但我用尽眼神暗示「你什么都不用说」，他才把张开到一半的嘴巴阖上。

谢谢你的意会，团长先生！

当天晚上我的臼齿发痛，吃肉时咬得很辛苦，让诺娜很担心。

诺娜顺利获得了魔女的礼服和三角帽，她造访主屋时，主屋的人却说：

「为什么没邀我们去看戏？」

结果是我被指责了。

＊

我们的居住地是贵族住的东区，诺娜丝毫没有机会接触到附近的小孩。

贵族小孩从小就要念书，外出时总有佣人贴身照顾，不会让他们和平民玩在一起。

因此诺娜没有同年龄的女生朋友，这件事让我一直耿耿于怀。虽然希望让她跟女孩子一起玩耍，但是我小时候也没交过女生朋友，就算想找人商量，约拉那女士和爱瓦女士又都是不折不扣的贵族女性。原以为侍女苏珊小姐是适合商量的对象，但是她从十岁就在约拉那女士的老家工作，她也不曾交过女生朋友或与她们玩耍。

「嗯……」

「维琪，怎么了？」

「我很想教诺娜怎么跟女孩子玩耍或交朋友，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教。」

「我要练武，我喜欢练武。」

「你有在练武了啊。」

「我要更多，我想练更多。」

「是吗？那今天就来练武吧？」

「耶！」

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三次了，我很担心这样真的好吗。

我目前在教的是烹饪、编织、语言和爬树，而除了练武之外，我能教还没教的是密文的写法、暗号的解读、伪造文件、乔装和开锁。

不对，不行不行，我怎么能教这些旁门左道？要是她拥有这些知识和技术，搞不好哪一天会败给诱惑，想要为非作歹，这样人生会误入歧途。

我每次想到这里就开始打结，索性决定「那就练武吧」。

今天我们来到家里附近的空地，我使用棍棒，教她「被武器攻击时怎么接招」。

「我会慢慢挥棒打你，你试着避开看看。」

「好。」

诺娜按照我的吩咐稍微蹲低，双脚张开与肩同宽。我从上往下，缓缓朝诺娜挥棒，上到下、右到左，诺娜动作敏捷地闪躲。我渐渐加速，等她习惯之后，我再加上横挥、斜上挥和斜下挥的动作。

诺娜练到一半开始兴致勃勃，在闪棍棒的同时脸上泛起一丝笑容。我最后做出了慢速的前刺动作，本以为她会侧身或后仰闪避，没想到她轻盈地来了一个后空翻。

「哇！」

我忍不住小声惊叹。诺娜做出了漂亮的后空翻，脚步一站稳马上准备接下一个攻击。

「诺娜，你很有天分啊。」

「好棒。」

别人大概会说「这算哪门子的天分」吧，不过诺娜的身体素质真的比孩提时代的我更好。而且练武时间这么长，她大气也不喘一个，想必动作时没有无谓浪费什么力气，我觉得这是天生的素质。

进入组织的培训所当谍报员训练生之后，还是有大量的孩子被淘汰，有人不敌恐惧，有人被严苛的训练搞得心力交瘁，原因百百种，但确实有些人适合有些人不适合，强求不来。被淘汰的孩子就会转换职场，去贵族家当下人，下人的工作也有其辛酸之处，但是能回到普通世界，就某个意义上来说或许是幸运的吧。

「接下来换诺娜拿棍棒打我。」

「我知道了，维琪，来了喔。」

「任何角度都可以。」

现在换诺娜拿棍棒认真打我，我都在最后一刻才闪开。这次诺娜收起笑容，她不管怎么打都打不到我身上，一定很不甘心吧。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也开始认真了，真是不错的运动。我们练武练到大汗淋漓，直到天色暗下后才结束。

「好开心！」

「是吗？那就好。」

我们手牵手回家，我边走边感觉诺娜柔软的小手。

「诺娜，我会把我知道的很多事都传授给你。」

「嗯！」

「待会来洗澡吧？」

「我想一起！」

「我们一起洗吧，我帮你洗头发。」

「我也要帮维琪洗！」

「谢谢。」

我们回到家时，在花圃的约拉那女士发现我们汗湿头发的样子。

「唉呀，你们都满头大汗了啊，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她诧异地问，但是诺娜笑说是「秘密」就跑回家去了，我苦笑着点头打完招呼才回家，我们在家里又相视而笑。

「练武好开心。」

「我也是啊，来准备洗澡吧。」

今天洗完澡吃完晚餐之后，我要和诺娜一起睡。对于这样快乐的时光我心怀感激，睡前我祈祷着，但愿这种安稳又幸福的时光能长长久久。

第一卷 第十章 迈尔斯先生

我养成了每两天在清晨慢跑一次的习惯。

只有在巴纳德老爷家的扫除工作，让我明确感觉到体力不断衰退，开始慢跑后，更体会到自己除了下半身的肌肉，心肺耐力也出乎意料地差。

我在破晓前开跑，跑一个小时左右，破晓时回家。约拉那女士家的佣人都在那个时间起床，我要在那之前翻围墙回去。

开始慢跑后，我才发现约拉那女士家的正后方有一间小小的房屋，里面住着年近花甲的男子，我对他有些好奇。

男子家里养了头魁梧的黑马，我见他骑着那头黑马几次。他骑马的身段美得令人着迷，人与马彷佛融合成为一种生物。

马上的男子一头白色短发，体格壮硕，不知道是不是退役军人。

前阵子，他在我每次都会经过的森林小川边停马休息，我在跑进森林前减慢速度，一进森林就与男子对上眼。这个时候要是转头离开森林感觉不太友善，于是我打了招呼。

「早安。」

「喔，早啊，在慢跑吗？」

「对。」

「难得看到女生在慢跑。」

「可能吧。」

接下来我们简单聊了天气与季节，然后我便鞠个躬继续跑。同样的情境发生了几次，他好像很期待和我打招呼，其实我也是。

某一天，男子终于开启了天气与季节以外的话题。

「你是在做什么的？」

「我是边工作边养小孩的平民。」

「喔。」

他一脸兴致盎然的样子，我靠近马儿打了声招呼，然后轻轻抚摸它的鼻梁。

「好雄伟的马啊。」

「它是老人家了，跟我一样。」

接着男子向我自我介绍。

他名叫迈尔斯·格兰特，是退役军人，在退役前和爱马一起在军中第一线工作。

「你对国家肯定是贡献良多吧。」

「没有，你也知道这个国家几乎没有战争，所以我没立下什么了不起的功劳。不过退役后能拿到足以独自生活的俸禄，我是很感激的。」

迈尔斯先生说完笑着抚摸马脖子，马儿看起来很高兴，也用鼻尖摩娑他。

「马儿真好啊，我也想骑马，但是我是向房东租别屋住的人，虽然房东人很好，但我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迈尔斯先生眨眨浅蓝色的眼睛听着。

「马儿要不要给我照顾？你都说想养了，想必也会骑吧？」

他说。

「我会骑马，我的哥哥们也是退役军人，他们训练过我。可以吗？照顾的费用我愿意全额支付。」

「要我帮你挑良马也可以喔，我多半比你更有挑马的眼光，你要不要先骑骑看这匹马？我看你的技术为你挑一匹适合的。」

我跨上迈尔斯先生的马，在附近走走跑跑让他评估。

「原来如此，还算厉害嘛，你有什么需求吗？」

「我要可以跑长途的马。」

「我知道了。」

谈话进展得很顺利，于是我委托迈尔斯先生买马，并说好请他寄放马、照顾马，而我会支付这些手续费。

过了几天之后，两匹马和迈尔斯先生在森林里等着我。

「迈尔斯先生，难道是这匹马？」

「它是你的马，不但很会跑又很聪明，价钱也没有超过你的预算。它好像叫作阿莱格，你骑骑看吧。」

阿莱格像是在观察我，眼珠紧盯着初次见面的我，我一上马后，它就乖乖听从我的话。我先慢慢驾马走几步，然后尝试在附近跑一趟。很好，是匹非常好的马。

「我很喜欢！谢谢。」

「那就让我照顾它吧。」

「谢谢你，我每两天会来骑一次。」

「在破晓的时候吗？」

「对。」

明明就说好要给他手续费，不过迈尔斯先生几乎只收了他实际支出的费用。

「我知道顾马多辛苦，请收下手续费吧。」

「我很闲的，而且你的马让我的马觉得『我不能输给年轻小伙子』而变得很有活力，这样正好。」

他笑说。

我买这匹马是为了在紧要关头时，有一个和诺娜一起逃亡的工具，我总不好意思劫持约拉那女士的马或马车逃亡。

回家之后，我做了早餐。

我叫诺娜起床一起吃饭，并提了马儿的事。

「诺娜，你想练习骑马吗？当然我也会一起。」

「马？可以跟维琪一起的话，我想骑！」

诺娜瞪大眼睛，她气喘吁吁吃着面包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还有工作要做，所以要骑马就要早起。」

「我会起床！我会早起！」

「好，那从明天早上起每两天就去骑马。」

「好！」

「啊，还有，骑马的事不要告诉主屋的人好吗？」

「为什么？」

「在诺娜学会骑马之前，他们可能会念说『太危险了，别骑了』。」

「是喔，我知道了，我说我喜欢爬树的时候，他们也叫我不要爬了。」

爬树的事已经说了吗？是啊，就是会被念。

「在你的马术精进之前，他们都会很担心。」

「我知道了，在马术精进之后可以说吗？」

「可以啊，要等我说好喔。」

「我知道了。」

诺娜那天在巴纳德老爷家一整天都蠢蠢欲动，看来是真的迫不及待了。我特别仔细观察她的情况，没想到她对巴纳德老爷说：

「听我说，听我说，我有个秘密喔！」

她低声说完就落荒而逃，行径相当诡异。

巴纳德老爷正在进行研究，我轻轻关上门，请诺娜帮我擦银器餐具，让她待在我面前，这是她很喜欢的工作。我同样在厨房的桌上从事翻译工作，诺娜在擦银汤匙、叉子和刀子时，时不时和我对到眼睛，然后呵呵呵笑。

「好期待喔，今晚早点洗澡早点睡觉吧。」

「嗯！马喜欢什么食物啊？」

「我们吃肉或面包，它们是吃草，不过我们喜欢吃点心，它们是喜欢吃苹果或红萝卜。」

「喔喔喔喔！维琪，我想在回家路上买红萝卜和苹果。」

「嗯，可以啊，我们去买回家吧。」

「喔喔喔喔～～」听到她欢呼我忍不住呵呵笑。

诺娜若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要回旋踢或膝击，看起来就是贵族小姐，但是她个性很活泼有趣，也颇有武术或战斗的天分。

当天晚上，诺娜一吃完晚餐马上就主动去洗澡刷牙，匆匆上床睡觉。我也很期待明天早上的到来。

＊

隔天我休假，我带着诺娜造访了迈尔斯先生家，他人在庭园里。

「喔，她是你的小孩吗？」

「嗯，对啊。」

诺娜根本没在听我们讲话，她紧紧盯着我的马阿莱格看，再度小声「哇啊啊啊」惊叹，而且好像因为太亢奋，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

迈尔斯先生靠近诺娜对她说：

「怎么样？马很大只吧？」

「好大！好漂亮！」

「你不怕吗？」

「不怕，我想快点骑马！」

「好勇敢啊。」

迈尔斯先生告诉诺娜骑马的注意事项。

比如说不要向后转、不要太大声吓到马，人类要配合马的动作不要害怕。

我和诺娜随即骑到阿莱格背上，我们都穿着类似马术裤的自制裤装，脚上也是类似马术靴的鞋子。

诺娜坐我前面，我慢慢让阿莱格开始行走。阿莱格很聪明，它走得比我自己骑马的时候更谨慎，迈尔斯先生太有眼光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一起骑马跟着你们吧？」

「可以吗？那就一起吧，有什么适合骑马的地方请告诉我。」

于是我们三个人一起策马出发，迈尔斯先生骑着爱马跟在阿莱格的身侧，配合我们的步调一起前进。

「对了，迈尔斯先生，你的爱马叫什么？」

「它叫暗夜，军中的人都叫它暗夜梦魇。」

「暗夜梦魇吗？是在战场上被取的名字吗？」

「我和同伴在它年轻的时候比过一场骑马对战，名字是当时大家取的。」

竟然被取名为暗夜梦魇，迈尔斯先生和暗夜想必实力坚强，真想见识他们在第一线的风采。

后来我们边休息边策马前进，进入了王都的北区，这里是木工房、木材加工厂、家具制造工厂和机械纺织厂林立的区域。穿越北区后上了一段缓山坡，然后就进入一片森林，我第一次来这里。

我们一路都走得不疾不徐，不过现在是休息时间。

「差不多到这个季节了。」

我纳闷着不知道是什么的季节，迈尔斯先生前往有好几棵高大栗子树的地方下马。

我和诺娜也下马，让马儿们自由活动。

地面上满满是裂开的栗子球果，以山栗来说，这果仁也太大了。

「我要捡栗子，你们请随意。」

「我也要捡！」

我和迈尔斯先生把靴子踩在球果上，让球果裂开更大的缝并挑出里面的果仁。

迈尔斯先生喊了声「给你」并丢给我一个布袋，原来他也准备了给我用的袋子。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我们都专注地捡栗子，诺娜就近欣赏阿莱格和暗夜，马儿们伸长脖子不断嗅她的气味。

「不要随便碰马喔。」

「好～」

等袋子装了满满栗子后，我再度上马，原本想慢慢走，但是年轻气盛的阿莱格不断从鼻子喷气，发出「呼噜噜噜」的声音回头看我。

「看来它是想跑一下，怎么办？我先照顾这孩子吧？」

「诺娜，你可以跟迈尔斯先生上马吗？」

「唉唉？我也想一起跑。」

「诺娜今天才刚学骑马，我不能让你骑全力冲刺的阿莱格，要等你更熟练才可以。」

诺娜勉为其难点点头，迈尔斯先生伸手把她抱起来坐在自己前面，左手牢牢抱紧她。

我踢了阿莱格的腹部，它迫不及待立刻冲了出去。我驾着破风前行的阿莱格，并配合它的动作。俗话说「人马合一」，此刻我们彷佛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过了一阵子，阿莱格感觉已经跑够了，我渐渐放慢速度停下，停在看着我奔驰的迈尔斯先生和诺娜身边。

「维琪好帅！」

「很厉害啊，对你刮目相看了。」

「谢谢你，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我们从现在的北区山边绕去西区，再避开人潮拥挤的南区，取道王城前方，最后返回了东区。我喂阿莱格喝水并帮它梳理全身的毛，接着向迈尔斯先生道谢后分道扬镳。我们在东区绕了一圈，返回约拉那女士家。

「维琪，翻越迈尔斯先生家的围墙就是主屋了耶，可以看到屋顶。」

「是啊，但通常不会翻墙的，我们走过去吧。」

「不是通常的时候可以翻墙吗？」

「只有在真的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可以，平常绝对不能翻墙，我们走回去吧。」

「好～」

回家后，我马上开始用小刀去除栗子的外壳。跃跃欲试的诺娜被我制止了，我说「栗子对诺娜来说还太早了」，在栗子去除了八成外壳后才交给她，请她负责将果仁的外壳去除干净。栗子有很多颗，去完壳之后肩膀都酸了。

接着我进行了很假日的活动，就是把积着没做的家事处理完，然后炖煮一锅猪五花和栗子，将一小部分的料理装进容器中送去迈尔斯先生家。诺娜没有跟来，她说她留在家里就好。

「你好，我把今天捡到的栗子做成料理了，想分一些给你。」

「喔？我只知道水煮栗子和烤栗子呢。」

「栗子我用五花肉一起炖，可能满重口味的，不过很适合当下酒菜。」

迈尔斯先生缓缓走来玄关，他的手探进怀里，猛地朝我丢了一个东西。

我连忙侧过上半身避开，并做好接下一个攻击的准备。

「啊啊，抱歉这样试探你，我丢的是木头玩具，你放心。你说自己只是平民可能骗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我的双眼。」

「我不是说马术是跟军人哥哥学的吗？」

我轻轻将栗子烧肉留在放钥匙的小桌子上。

「你差点毁了我精心制作的料理，真是的。」

「料理安然无恙吗？我就知道你有办法在护着它的同时侧身闪避。」

我只用三分之一秒左右的时间转动眼珠检查他丢过来的东西，那是刀刻出来的迷你木鸟。

「没想到迈尔斯先生的恶作剧这么邪恶啊。」

「你可能以为自己把行家的身分藏得很好，但其实还是有一点破绽。今天你很干脆把孩子交给我照顾，可见你很信任我，不过还是太大意了。」

迈尔斯先生带我入座，并转过身去沏茶。竟然在我面前以背部示人吗？

「我关注的不是你的马术，你的马术还可以没错，但是你的眼角总会捕捉到我吧？就算我进入视觉死角，你还是会不动声色让眼角追上来，大概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原来如此。

「所以呢？你接下来要对我做什么？」

「没有，今天看你悉心照顾一个跟自己长得完全不像的小孩我就懂了，她跟你非亲非故吧？」

「嗯，她被抛弃的时候我正好遇到她。」

「收养小孩不是自找麻烦吗？」

「我并不后悔，她让我拥有了像个人的生活。」

迈尔斯先生端出了茶给我。

「刚刚真是抱歉，因为你让人太好奇了。」

「我再声明一次，我是个在带小孩的平民。」

「好好好，就当作是这样吧。那我就说这么一句，需要帮助的时候尽管找我吧，我好歹能帮你拖住敌人的脚步。」

「为什么？」

「你很明显还没退休，却佯装普通人照顾小孩，我虽然不打算过问，不过身为一个闲得发慌的老人还是想帮帮你。」

我微微一笑，露出组织的教科书上写的「天真的笑容」。

「普通的平民才没有什么敌人，只要能请你照顾我的马就够了。」

迈尔斯先生徒手捏了一块我分送他的食物丢进口中。

「喔喔，好吃。」

「谢谢你，感谢你招待的茶。」

我正要关门的时候回过头来。

「谢谢你的建议。」

「不客气，以后接近高手的时候要特别注意。」

＊

这一天是外语课。

诺娜得意洋洋对克拉克少爷说「我知道有一间店的苹果派很好吃」，我正在批改两人笔记本上的单字拼音，听到他们窸窸窣窣交头接耳的对话。

「真的这么好吃吗？」

「嗯，苹果派超级好吃，派皮酥脆，苹果多多。」

「啊，真好，我最爱苹果派了，每天都想吃。」

「下次要一起去吗？」

「一起去？可以吗？」

「可以啊，我和维琪带你一起去。」

「万事拜托了。」

唉呀呀，先等一下。

这对话太可爱了吧，批改答案的我都忍不住抖起手了。

「克拉克少爷，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吃苹果派吗？」

「要，老师，我想去！」

「那明天巴纳德老爷那边的工作结束，我就来接你。」

「不用，我去舅公家找你们就好，这样比较快！」

伤势痊愈的巴纳德老爷已经返回自己家了。

在约好要吃苹果派之后，我们三个人今天一起来到了萨赫洛先生推荐的南区点心店。我们在店里角落的饮食区点餐，克拉克少爷和诺娜点苹果派，我点了厚实的奶油蛋糕，三个人选的饮料都是茶。

「老师，苹果派好好吃喔，我们家大概是因为家母和家父都不太爱甜食，厨师也不太常做点心。」

「是喔，机会难得，克拉克少爷就尽管吃吧。」

克拉克少爷吃苹果派吃得很陶醉，诺娜不知道为什么一脸「怎么样啊」的得意表情。美少女志得意满的表情真是妙不可言啊。

我们开心地享用甜点时，一个年约五十的女客人进来店里，从服装和语气研判她多半是贵族的佣人，她好像在店后面讨论什么。

「非常对不起，苹果派已经售完了。」

「唉呀，连一片都不剩了吗？」

「对，非常对不起。」

「唉……怎么办？」

啊，可能是因为我买了一整模想给克拉克少爷带回家吧。女客人看起来伤透了脑筋，我不急着今天要，不如就让给她吧，于是我对她说：

「我买了整模苹果派当伴手礼，如果你不介意就让给你吧？」

「可以吗？」

「可以，我改天再买无所谓。」

女客人不断鞠躬道谢，离开前也转头看我们，小心翼翼揣着苹果派离开。

「老师，你那么爱吃苹果派吗？」

「我是很爱苹果派，不过我本来是想买给爱瓦女士和伯爵享用的。要是他们不爱甜食我就改买别的，反正好吃的东西还有很多。」

这件事到此告一段落。

当天心满意足的克拉克少爷上了安德森家的马车，我和诺娜目送他离开后也回家了。

我们在浴缸里泡澡，很奢侈地用约拉那女士送的高级香皂洗身体。

洗完澡后，我和诺娜面对面躺着，睡得很安详，诺娜喜欢和我同床。

六岁小孩已经可以自己睡了，不过考虑到她的身世，我希望能弥补她以前白天黑夜都只有自己的孤单，因此还是选择同床睡。我习惯在诺娜睡着后起床读读书、翻译巴纳德老爷的资料或锻炼身体。

过了一个星期。

「维多利亚啊，听说你认识汉森男爵的侍女？」

「汉森……不，我没有印象。」

「汉森男爵和我家老爷有公务上的往来，今天他夫人带着珍贵的茶叶来我家，同行的侍女认得克拉克，说你把苹果派让给了她。」

「啊啊！我知道了，是上星期在南区的甜点店遇到的人吧？她知道苹果派卖完后大失所望，我就把我买的转让给她。」

爱瓦女士恍然大悟点着头，我也以为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

又过了三天，汉森男爵夫妻带着那名侍女造访了安德森家，不知道为什么我和诺娜也被叫了过去。

「维多利亚，汉森男爵有事想跟你们说。」

倘若只是要答谢苹果派之恩，这阵仗未免太大了，我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我和诺娜一进入安德森家的会客室，这对很有贵族样的夫妻就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向诺娜。夫妻两人都是金发，夫人一手捂着嘴，眼眶泛泪。

（咦？这两个人该不是诺娜的父母吧？）

他们的气质和诺娜颇为相像，让我忍不住怀疑。

「你们好。」

我和诺娜打完招呼后，男爵一脸感慨的样子。

「维多利亚，你请坐吧，这位是汉森男爵和男爵夫人。男爵，这位是维多利亚，这孩子是诺娜。」

我们一坐下，他们就紧盯着诺娜看。

「唉，我听侍女说的时候还半信半疑，可是真的很像啊。」

「是啊，一模一样呢。」

「不好意思，请问是什么意思？」

我问完，男爵夫人以手帕按住眼角开口说：

「小女三岁病逝，如果她活到六岁大概就是长这样吧，简直一模一样。」

「然后啊，维多利亚，汉森男爵说想收诺娜为养女。」

「……」

愈是不好的预感愈容易成真。

「真是抱歉，我不打算过继这个孩子。」

「维多利亚小姐，希望你仔细思考，听说你单身，还要边工作边照顾小孩。她若是我们家的养女，我们能让她衣食无虞，以后可以招赘亲戚的男孩继承我们家业，你不觉得过继也是为了这孩子好吗？」

是啊，以身分地位和经济能力来说确实如此。

「维琪，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在讨论诺娜要不要当这位男爵的小孩。」

「咦咦？我不要。」

此时男爵夫人插嘴。

「六岁小孩不懂这件事的重要性，他们一定会选择比较熟悉的人，但是大人都该为孩子的幸福打算，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这孩子就要流落街头了吧？」

我若是生病受伤无法工作，确实就走头无路了。

男爵见我陷入沉默就乘胜追击提议说：

「诺娜，怎么样？要不要来我们家试住一星期就好？你现在可能不知道贵族过的是什么生活，但是来体验看看或许会改变心意喔。」

「对啊，我们会为你订制礼服，还会买很多配得上你美丽眼睛的饰品。你可以去看戏，也可以自由使用你专属的可爱房间。」

他们以为小孩一旦奢侈过就会心动了吗？我家的诺娜又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我以为以爱瓦女士的个性和双方的家族地位而言，可以把这个收养的提议拒绝得一干二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爱瓦女士的说词却相当委婉。

「汉森男爵，诺娜是非常活泼的孩子，以贵族的教育与礼仪养育她可能有困难喔。」

「不不不，安德森伯爵夫人，这部分就尽管交给我们吧，这孩子只要在我们家生活一个星期，肯定会改变心意的。」

照顾诺娜的明明就是我，他们却没把我的意见和存在当一回事。我忍无可忍，决定果断地回绝这桩提议。

「我再声明一次，我……」

「住个七天就好吗？还是六天？」

诺娜的话让我哑口无言，男爵夫妻则是喜出望外。

「六天，七天也可以，你好聪明。」

「我太开心了，诺娜。」

诺娜冷静的侧脸让我看了错愕。

（为什么？我们不是处得很好吗？生活不是很愉快吗？）我忍不住想质问她。

「诺娜？为什么……」

「住了六天后不喜欢的话可以拒绝吗？」

「当然啊，来吧，既然如此今晚就过来住吧？」

「嗯，好啊。」

（等一下，今晚开始？）

「男爵，请等一下，诺娜没带换洗衣物或其他用品来。」

「维多利亚小姐，不用带换洗衣物来，我们全都会准备。啊啊，可以替这孩子买礼服了，老公，这简直是在作梦啊。」

「是啊，回家路上想买多少就尽管买吧。」

诺娜被他们带走了，就此消失在我面前。我面无表情挥手目送诺娜上马车离开，内心一团乱。

「老师！诺娜为什么上了那家人的马车？」

「克拉克少爷，你说呢？这是为什么？」

「咦？老师？」

「真是抱歉，我要回去了。」

我走着走着，陷入无边无际的沮丧之中。我踉跄走进约拉那女士的宅邸大门时，正在照顾花圃的夫人叫住了我：

「唉呀，维多利亚，诺娜去哪了？」

「她要去男爵家住一星期。」

可能是我的言行有异，约拉那女士听了之后表情很严肃。

「怎么了？」

我如实转述了刚刚发生的事。

「就是这样，要是诺娜喜欢贵族的生活似乎就会成为他们的养女。」

「诺娜同意了吗？」

「应该是。」

「喔？是喔。男爵是叫汉森吗？啊啊，原来啊，他们是想让她当过世孩子的替代品吧。」

「好像是。不好意思，约拉那女士，我内心有点混乱，先回房间了。」

我让腹部出力稳住自己的脚步往前走，约拉那女士从后方对我喊话。

「这件事一定不会顺利的，除非我看走眼，否则诺娜会拒绝他们回来的。」

傍晚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

我无心做任何事，在椅子上一坐就坐到天黑，天黑了依然无力站起来。

没想到诺娜会同意得这么干脆，还以为她会当场回绝。我总以为诺娜未来会一直陪伴在我左右，想到她不带感情的话语和顺利空翻时兴高采烈的笑容，我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孤伶伶的房间冷飕飕的，难道我以后都要过这种生活吗？想到这里我就全身无力。仔细想想，在脱离组织之前我身边随时都有人在，来到这个国家之后也有诺娜常伴左右，想不到在体验过像个人的生活后，会回归真正的独居生活。

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剧烈的敲门声。

「维多利亚！你在吗？」

是团长先生的声音。

（唉，真不想让他看到我没精打采的样子。）我没有应门，结果他又继续喊。

「你在吧？你不开门我就破门而入了！」

拜托不要，修理费也是一笔钱耶。

「门没有锁。」

团长先生猛地打开门进来，他看到全黑的房间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走向放了一盏灯的小桌点灯。

「我看一片黑漆漆的好担心啊，是约拉那女士联络我的，她说她很担心你，要我赶快过来。听说诺娜去贵族家了吗？」

「我一直以为诺娜还小，以为她会一直陪伴我，但她明明就有决定她自己人生的权利。」

「维多利亚。」

团长先生站到坐着的我身边，手搭在我肩上。

「我觉得诺娜去那里有她自己的考量。」

「对啊，我也这样觉得，毕竟她很聪明。可是如果我是外人，我也会觉得过继是可行方案中条件最优渥的。与其被我这种外国的单身女子照顾，不如被这个国家的贵族收养，获得身分地位和生活上的保障，这样对她更有利、更安全也更幸福。」

搭在我肩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不要把自己讲得那么卑微，你很了不起，你能够凭一己之力坚强活在这个世上。而且诺娜一定会回来的，我相信。」

「不要回来对她而言更幸福，所以我才纠结啊。」

「维多利亚……诺娜的幸福是什么她自己会决定，她没问题的，她会选择你、选择回来的。」

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在我胸口回荡，搭在我肩上的温暖大手让我内心涌现了一些力量。

如果能与诺娜继续一起生活，我想为她做的还有好多。

「是啊，我要替她把布钮扣缝在衣服上，希望她回来看到会喜欢。」

「没错，动手做点其他的事或许能分散你的注意力。」

我缓缓站起来对团长先生鞠躬。

「谢谢你，我没事了，我做点吃的吧，你吃晚餐了吗？」

「没有，我正要吃的时候就收到约拉那女士的通知了。」

「那我来做点什么，你吃了再走吧。」

我用家里现成的食材煮了蔬菜汤，并用香料把猪肉慢慢煎出香味。平常的调味都比较清淡，今晚则是用了较多的辛香料，调成适合大人的口味。除此之外还有昨天剩的面包，面包已经有点硬了。

「我只有这些。」

「已经很够了，看起来很好吃。」

诺娜会回来吗？

就像团长先生所说的，尽管孩子只有六岁，她的幸福最好还是让她自己决定。被别人决定的人生，只要过得不顺遂就煎熬无比，但自己选择的人生，就算有些风风雨雨也坚持得下去，毕竟她那么坚强又聪明。

「我是觉得诺娜一定会回来，但你反对的话也不必客气，可以去男爵家把她带回来，如果你不敢自己去，我陪你。」

我想了想，摇摇头。

「我尊重那孩子的意愿，我等她。」

「是吗？你改变心意随时可以联络我，我陪你去。」

团长先生在餐后还是一直忧心忡忡的，最后他说「你早点睡吧」然后离开了。

过了没有诺娜的一晚，隔天早上到来。

「诺娜不在的时候，就过独居的生活吧。」

我调适好了心情，早上骑阿莱格奔驰，三餐吃得简单，比起味道更重视营养。得空的时候我一个劲编织黑色假发，假发已经快完成了。

傍晚助手的工作结束后，我造访了迈尔斯先生家，希望能确认一些事。

「喔？怎么了？」

「迈尔斯先生，可以请你陪我练武吗？」

「啊啊，好啊，你要用什么武器？」

「我是用刀刃用钝的短剑。」

「那我拿空挥用的练习剑吧。」

迈尔斯先生的练习剑是把沉甸甸的好货，要是被狠狠打中多半会骨折。我们连寒暄都还没寒暄完，对话就一句接一句下去，可以感觉迈尔斯先生很兴奋。

「好，随时可以开始。」

「那我上了！」

迈尔斯先生架起剑来，我跑向他，在他面前往上跳然后凌空转圈，从后方踢向他的左肩。

吃了我一脚的迈尔斯先生站稳脚步后转过头来，把练习剑用力往我身上砍，我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剑势后立刻架起短剑。

我一剑剑不断闪避他砍过来的攻击，然后猛力横挥，将短剑送去他的下腹部。迈尔斯先生瞬间往前倾，我跳向他后方，左手勒住他的脖子，右手的短剑同时抵在他额头上。

「好，你的双眼被砍了。」

「被摆了一道！可以再来一次吗？」

「几次都奉陪。」

接下来的对战一直是势均力敌，迈尔斯先生这把年纪了还这么能打，现役的他我大概打不赢吧。我们都打得气喘吁吁，汗水多到流进了眼睛。我架着剑调整呼吸，此时迈尔斯先生问我：

「那孩子去哪了？」

「她去住别人家了。」

在我回答完之前，迈尔斯先生就砍了过来，我用短剑接住。失策！我的右手麻了。

我以短剑全力抵抗，左脚同时往迈尔斯先生的惯用脚，也就是右脚的髋关节踢过去。

「唔。」

我气喘吁吁对发出呻吟的迈尔斯先生说：

「我原本是想踢胯下的。」

「老人的髋关节形同要害了。」

「就这种时候才说自己老。」

我莫名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

「请先暂停一下。」

「暂停是可以的吗？」

「我笑到停不下来。」

「你终于有精神了吗？」

「对。」

「那要喝点茶吗？」

「好！」

迈尔斯先生什么都没问，我们喝完了茶。

「你随时可以来喔，今天真是开心。」

他笑着送我离开，我的精神恢复了八成，想确认的事也确认到了。

接下来几天我全心投入工作，克拉克少爷垂头丧气的，不时对我投以责备的眼光。

「克拉克少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尊重诺娜的意愿。」

「要是我，我就绝对不会让诺娜走。」

克拉克少爷从头到尾都满脸的愤愤不平。

我每天早上持续跑步和骑马，认真找一找，还是有很多我该做的事。

黑色假发也编完了，我把假发修剪到及肩的长度，几条头发一束绑起来剪。这顶假发修成比较短的发型，剪下来的头发就做成小孩用的假发。剩下的发量只能做出男生的短发，我一边动手一边想着诺娜很适合乔装成黑发小男孩。

六天过去，在诺娜决定去留的前一天晚上。

细碎的小声音让我醒了过来，我从绑在床底下的布袋抽出匕首，这是对战用的双刃短剑。

我抽出匕首后静静站在玄关门旁。

外面的人轻轻转了门把，不过我的门本来就有上锁，我侧耳倾听，听到脚步声往厨房窗户那里移动。

我思考了一下，决定从卧房的窗户跳出去。我静静绕行房子周围的地砖，架着匕首转过两个屋角，打算在对方从厨房窗户入侵的瞬间刺向他臀部。

没想到我在月光照耀下看到的是奋力想打开厨房窗户的诺娜，她身穿一袭纯白的蕾丝睡衣，脚上是室内穿的精致白色绢布拖鞋。

「你在做什么？」

「哇啊！吓了我一跳！」

「三经半夜的我才吓了一跳，你先进来吧。」

「好～」

我回家点了灯，把脏兮兮的脚底板擦干净。诺娜在客厅脱下身上的睡衣。

「这件蕾丝碍手碍脚的，好讨厌。」

「你怎么半夜穿成这样自己跑出来？这不是在对坏人说『请来攻击我』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只剩一条内裤的诺娜说着「等我一下」回到自己房间，拿出她喜欢穿的蓝色法兰绒睡衣。

「其实啊。」

她说着把柔软的法兰绒睡衣从头上套下，然后在扣扣子的同时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今天我的房间被锁起来了，他们叫我桃乐丝，还要我叫他们父亲母亲。我才不要，我又不是桃乐丝，他们也不是我父母。」

虽然对男爵夫妻很不好意思，但是果不其然啊。

「那你是怎么逃出宅邸的？房间不是被锁起来了吗？」

「我跳出二楼窗户悬挂在扶手上，然后放手，落地时有在地上滚一圈喔，跟我学到的一样顺利！」

诺娜沾沾自喜的样子让我不禁莞尔。那是我说在紧急情况才能使出的手段，因此诺娜焦急地辩解。

「门被上锁是紧急情况，被当过世小孩的替代品也是紧急情况。」

一股虚脱的笑意在我心底涌起，我热了杯牛奶，加了点蜂蜜交给诺娜，她边吹凉边慢慢喝。

「你本来就知道自己是他们死去小孩的替代品不是吗？上锁确实很不人道，不过我觉得你一开始就不该答应吧？」

「当时爱瓦女士很为难啊，她为难的时候都会紧紧握住手帕，那时候也握住了，所以我才说好的，反正不是说可以拒绝吗？」

喔？诺娜也注意到爱瓦女士的异状了吗？

「你看过爱瓦女士为难的样子吗？」

「有啊，有一次我对克拉克少爷膝击的时候，爱瓦女士正好进来房间，她那时候就握紧了手帕。」

等等等等，对克拉克少爷膝击？

「等一下喔，你对克拉克少爷膝击过吗？」

「有啊，是他叫我示范要怎么做的，维琪不用担心，我没有说『就是这样再这样』，也没示范给他看。」

你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些什么啊？

（插图010）

隔天早上，我在带诺娜去汉森男爵家之前，先拜访了路上会经过的安德森伯爵家，我想向爱瓦女士赔罪。

「昨天半夜诺娜逃出男爵家跑了回来，他们府上应该很担心，我们待会就去汉森男爵家赔罪，在去之前想先来报告一声。」

我低头鞠躬，诺娜也学我低头鞠躬，不过爱瓦女士摇摇头。

「不用，你们不必去了，我这边会联络他们。这次都怪我没有果断拒绝，难为你和诺娜了。」

爱瓦女士说完就对侍女低语几句，侍女迅速走出了房间。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王都流行一种会发高烧的感冒，克拉克也感染过，高烧连续五天都没退。幸好他顺利熬过那场感冒，但是有不少小孩与老人都死于高烧。」

每几年就会流行一次让人久病难愈的感冒，感冒端看每个人的体力，体力差的人病逝也是天命，无可奈何。

「但是啊，我家老爷不是外务大臣吗？当时外面谣传说『他用了外国的良药』。他以前取得过效果很好的烧烫伤药，那时候自认好用就分送了出去，所以这次才会引起这种误会。不管他再怎么澄清，流言都没有消失，当时汉森男爵来到我家，他对谣言信以为真，泪流满面拜托我们把药让给他。他说他甘愿倾家荡产，不然女儿再烧下去会没命，尽管我们再三强调我们没有用药……」

啊啊，原来啊。

汉森男爵夫妻对于当时的事依然怀恨在心，又或者是爱瓦女士如今依然愧疚不已吗？所以她才没办法强硬回绝收养的提议啊。

「爱瓦女士，安德森家不必为此负任何责任啊。」

「按理说是啊，但是他们不讲道理的，不讲道理就棘手了。或许他们理智上也知道我们并没有用药吧，总之这件事与你们无关，很抱歉把你们牵扯进两个家族的纠纷中，真是对不起。」

最后我和诺娜前往巴纳德老爷的宅邸。

「爱瓦很照顾我没错，但自己家里就是舒服。」

「看到巴纳德老爷有活力，我也很欣慰。」

诺娜将路边绽放的一朵小黄花送给他。

「给你！巴纳德老爷！」

「喔喔，我第一次收到小美女送我的花。」

我设身处地为男爵夫妻想了想。

纵使是只和诺娜相处几个月的我，在以为自己失去她的时候都那么孤单了，真不知道失去三岁亲生女儿的他们是多么哀莫大于心死，我这次稍微体会到了那种沉痛。

我回家之后炖了一锅肉，同时用湿抹布东擦西擦，并把窗户擦亮。光是想像诺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忍不住自己的眼泪。爱瓦女士后来通知我说「事情都处理好了，你放心吧」。

隔天，汉森男爵家寄来好几箱行李和一封信。

「我们决定返回领地专心理政，很感谢你们给我们这段片刻的时光，让桃乐丝彷佛又回到了我们的身边。

威廉·汉森」

这些箱子里装着高价的礼服、鞋子、饰品、内衣、睡衣、室内鞋和包包，诺娜虽然不甚感兴趣，但是我看着这些东西觉得很揪心。

房门上锁确实太过火了，不过在知道诺娜逃出家门一去不复返的时候，在决定将这些东西脱手的时候，这对夫妻又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们已经坦然接受没有人能取代自己的小孩了吗？

我猛然想到，我父母送八岁的我离开时，是不是也觉得依依不舍呢？虽然我再也问不到他们了，但是我真想问问看。他们若还在世会说：「当然很舍不得啊。」这样的回答吗？真希望会啊，尽管事到如今想这些也无济于事。

向约拉那女士和团长先生报告说诺娜回家、男爵返回领地后，这件事到此落幕。

夜里，我和诺娜好整以暇吃晚餐。

吃着吃着有人来敲门，是团长先生来找我们了。

「啊，维多利亚，我要向你报告。」

「怎么了？」

「爱瓦夫妻去找家兄商量诺娜的事，家兄去提醒汉森男爵『不要忘了，在双方同意并跑完正式手续之前，诺娜的监护人都还是维多利亚』。除此之外，他也顺带提醒说你的保证人是我。」

「连亚瑟伯爵都为我出动了啊。」

「家兄和男爵似乎有些来往。」

伯爵家主动来谈，应该让汉森男爵相当诧异吧。

「在女儿过世之后，汉森男爵的夫人似乎有好阵子都失魂落魄的，她曾经强行把平民金发少女带回宅邸，并说『我找到迷路的女儿了』。」

「天哪……」

「事关汉森家的面子，女孩的家人和男爵家的佣人都被下过封口令，但是不知道家兄从哪里听来的，总之他知道这件事。我以前不知道，爱瓦夫妻也不知道。」

我之前只觉得男爵夫人情绪起伏比较大，没想到发生过这样的事。

「家兄好像很担心：『诺娜和他们女儿长得那么像，会不会就算诺娜说不，夫人也不愿意放人？』」

「团长先生，我近期再去向亚瑟伯爵致谢。」

「不必谢了，家兄很感谢你对巴纳德舅舅的照顾。如果不道谢你过意不去的话，就做点什么下酒菜给他吧，他会很高兴的，我帮你送去。」

团长先生笑着离开了。

「诺娜，外宿的时候他们有对你做什么可怕的事吗？」

「没有，但是只有夫人在的时候有点讨厌，她一直叫我桃乐丝，还哭着说全家团圆了，好可怕。」

太令人不胜唏嘘了。

「但是我不在意了。」

「你很坚强呢，而且很善良。」

「维琪。」

「怎么了？」

「我们不能跟杰佛一起生活吗？」

她是因为自己差点变成别人家的成员，才会连想到这里去吗？我无法回答什么，只能摸摸诺娜的头。

我心中想的是，（但愿可以，但是事与愿违啊。）

第一卷 第十一章 出境准备

维多利亚、诺娜和杰佛瑞走在王都的大路上，维多利亚回想起初来乍到这个国家的那一天。

她从哈格尔王国来到艾许伯里时，原本是打算每半年搬一次家，或是搬去其他国家，并不打算久居一处，至少三年内都想过游牧的生活。

哈格尔的特务队不断培育出新的队员，维多利亚认为比起投资在自己身上的钱，搜查她的下落应该更花钱，他们大概不会浪费这笔费用。

然而几天前的某件事，让维多利亚打定主意要搬家了。

在和迈尔斯先生过完招之后，她确定他并非那栋房子的屋主。

真正长住在那栋房子的屋主是左撇子，个头也更小。

一开始她觉得事有蹊跷，是因为黄铜门把的变色位置是左撇子长年握出来的。

她知道有些人双手都是惯用手，于是心生了测试他的念头，最后在单挑战中确定了答案：迈尔斯先生是单纯的右撇子。

除此之外，玄关旁的工具区放着擦拭工具用的旧袜子，那双袜子的尺寸迈尔斯先生完全穿不下。家中处处有钉子，物品井然有序挂在钉子上，那些钉子正好位于迈尔斯先生眼睛的高度，他若是真正的屋主不会这样钉。

「前谍报员住家后方住着一个武艺高强的退役军人，然而真正的屋主另有其人，退役军人在我开始慢跑的几天后，在我慢跑的路线上休息。」

这已经不是偶然了吧，是有人派迈尔斯先生住在那里监视自己的动静。

就算一切都是自己天大的误会也无所谓，她的直觉在催促她「马上搬家」。

选择以突然销声匿迹的方式离去，对她来说也是心如刀割，因此她决定写信给所有照顾过自己的人，在信中写下感谢，并针对突然搬家一事赔罪。

信函总共有八件，维多利亚决定不去理会胸口的疼痛了。

＊

在我和迈尔斯先生过招前不久。

上完一轮外语课之后，克拉克少爷问我：

「老师，哈格尔王国很冷吗？」

「好像是啊，我看过书上写说十一月就会下雪了。」

「家父说下次去哈格尔王国出差的时候会带我一起去，真希望老师和诺娜也同行。」

「期待克拉克少爷回来跟我们分享这段旅程呢。」

「维琪，哈格尔很远吗？」

「是啊，满远的，坐马车单程至少要三星期。」

「那就算了，我不要去哈格尔，苏珊小姐在教我编蕾丝。」

没错，每次诺娜去苏珊小姐房间住都会梭编一点蕾丝。梭编蕾丝很费工，使用的是小梭子而非棒针或钩针，需要左右移动缠绕织线的梭子，让织线交织在一起。苏珊小姐很擅长梭编蕾丝，她给我看的成品精致又漂亮。

诺娜除了很爱活动筋骨，也喜欢这种细腻的手上功夫，还会专心一意替我把银汤匙擦亮，她的这些地方都有点像我，让我很欣慰。

就算天崩地裂我都不会回哈格尔王国，更不可能带着诺娜去，倘若特务队的人见到她，一定会把她送进培训所。

＊

杰佛瑞在自己老家与母亲柯特妮聊天。

「杰佛，我很高兴你担心我的身体，但是你忙的时候就以自己的事为优先吧。」

「我是轻松的单身汉，没什么事要忙的，母亲。」

曾经的伯爵夫人柯特妮微微一笑，歪了歪她的一头金发。

「我听艾德华说你和一个小姐走得很近，你什么时候才打算把她介绍给我啊？」

「这……可以再等一下吗？目前什么都没有确定。」

「唉呀呀，勇猛果敢的第二骑士团团长先生这么谨慎喔，你若是担心门户有别，我可以替你想想办法啊。」

门户不是问题所在。

维多利亚明明不讨厌自己，但是他往前一步，她就退一步，这恐怕……

此时杰佛瑞忍住了叹气的冲动。虽然时间才过傍晚不久，但是他先向母亲道完晚安回到自己房间，回房里才坦然地叹了口气。

在晚宴上，她比全场所有人都更早发现形迹可疑的男子。他现在认为让歹徒在庭园中昏倒的可能也是维多利亚，她能把武艺高强的喜多力克殿下逼到骨折，自己却毫发无伤。

维多利亚精通四国语言，不但扫除烹饪样样通，体术和剑术又胜过喜多力克殿下，而且还善于爬树，知道这一切的恐怕只有自己。

他自己推论的结果只有一个。

就是「叛逃的谍报员」。

谍报员从小就被洗脑要效忠组织，而且酬劳优渥，因此没听说叛逃的案例，但是凡事都有例外。

「靠近我或舅舅没有任何好处，安德森家的家教老师也是被拜托她才接任的，看她的年龄应该不至于是引退吧，既然如此……」

如果是从组织叛逃而来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她既不愿意提及过去，也从不吐露自己的恐惧。由此可见，维多利亚·塞勒斯多半是假名。

每次想到这里都会绕回原点。

倘若他要和她携手过下半辈子，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家族除籍降为平民，以免造成哥哥与哥哥家人困扰，骑士团长之职当然也要辞去。

「干脆把心一横，带她和诺娜一起去其他国家怎么样？」

他翻来覆去想过好几次了，幸好自己身体健壮，假如是去周遭国家，语言也有办法克服，去国外总有办法谋个差事养家糊口。

然而重点在于维多利亚似乎在释放「你不要过问」的讯息。

总觉得只要摊牌说「和我一起生活吧」，她就会带着诺娜消失无踪。她只要真心想销声匿迹，自己肯定踏破铁鞋无觅处。

杰佛瑞的手指用力缠绕自己光泽亮丽的银发，然后仰头看向天花板。

在维多利亚家，诺娜放下读到一半的书问厨房的维多利亚：

「维琪！杰佛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团长先生很忙的啊。」

「真希望杰佛过来。」

「对啊。」

叩叩叩，有人来敲门了。

「一定是杰佛！」

诺娜正打算开门的时候停下了动作，在开门前要确认对方的声音，这是这个家少数的规则之一。

「你们好，我买了美味的烤栗子来喔。」

诺娜一听到熟悉的声音连忙开门。

「杰佛！你好！哇，烤栗子！」

「啊，团长先生，谢谢你总是这么费心。」

杰佛瑞和维多利亚、诺娜一起吃烤栗子，一边有说有笑闲聊。

他很珍惜这段只要强势往前一步就可能消失的吉光片羽。

杰佛瑞走了之后，维多利亚把不能见光的东西丢进暖炉里烧。

「维琪在做什么？」

「嗯？整理东西。诺娜，你可以把真的很重要的东西塞进肩背袋里吗？」

「重要的东西只有一个，这个！」

诺娜给她看的是她收留诺娜第一天买的蓝色缎带。

「是喔，那你可以帮我把一天份的换洗衣服和内衣裤放进后背包吗？」

「好～」

搬家的事拖到最后一刻再告诉诺娜吧，要是她不小心说溜嘴就麻烦了。

如果团长先生力挽狂澜，如果克拉克少爷伤心欲绝，如果巴纳德老爷和约拉那女士黯然神伤。

（不行，时机已经到了，我不是一开始就决定好了吗？）

维多利亚看向诺娜，尽管暂时无法让诺娜过上安逸而稳定的生活，但是她没有忘记，她答应过诺娜绝对不会抛弃她。

此时维多利亚发现诺娜的脸莫名红润，眼睛也水汪汪的，她连忙把额头靠在诺娜额头上。

「糟糕了，你发烧了啊。」

维多利亚将装有新伪造身分证的袋子轻轻放在房间角落，赶紧让诺娜躺下来。

过了几天。

维多利亚持续在照顾诺娜。

诺娜得的好像是流行感冒，不但会发烧，咳嗽也很严重，没有食欲的她只能稍微喝点水或兑水的果汁。维多利亚想起爱瓦女士提及的流行感冒，愈想就愈被负面情绪笼罩。

（没问题，诺娜很有体力的。）

维多利亚不断说服自己，但是这是她第一次照顾生病的孩子，到底病情会恶化还是好转，她毫无头绪。她只能把敷在额头上的温热布巾泡水拧干，或者在诺娜流汗时帮忙换衣服，只能做这些小事，自己也心急如焚。

「维琪，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的？小孩生病是没办法的事，你好好睡觉才能早点痊愈。」

「嗯。」

发烧和咳嗽一直不见好。

然而第四天之后诺娜就退烧也有食欲了，虽然咳嗽还是有痰，但是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诺娜好像战胜病魔了。」

「我不会不舒服了。」

「是吗？太好了，再来你只要吃饱睡饱就会好了。」

「我想吃苹果派。」

「苹果派再等等吧，对肚子太刺激了。」

发烧后过了十天，诺娜已经彻底康复了。

「但是还不能骑马移动吧。」

维多利亚如此研判。

第一卷 间章 哈格尔王国的厨师

哈格尔王国的诺曼·海兰缔伯爵来到了艾许伯里王国。

诺曼的领地兴盛木工业，他们将艾许伯里产的优质木材海运回国，制作成高级家具。诺曼出访国外时，厨师戴夫也同行，他想让厨师品尝国外的美食并回宅邸做给他吃。

诺曼这次顺利采购木材、大啖美味海鲜准备归国的时候，收到艾许伯里的贵族订购大量家具的订单，对方希望将家中家具都换成诺曼商会的商品。

他决定延后归国时间，并与厨师戴夫共同前往艾许伯里的王都。

行经王都的闹区时，马车中的戴夫在人潮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他的脸靠向窗户。这张熟悉的脸孔是女厨师卡萝。

卡萝是戴夫在前一个职场的徒弟，介绍她来侯爵家的贵族说她是「朋友的女儿」。

卡萝很有烹饪的天分，应该可以成为好厨师。侯爵家年轻的准继室夫人很喜欢她，常常找她聊天。

然而某一天侯爵突然失势了，年轻的准继室夫人火速拿了自己的宝石就跑，不知道为什么卡萝也跟着消失。戴夫写信报告这件事，让托付卡萝给自己的人知道，想不到回信的内容很冷淡，只写着「不用担心卡萝」。

刚刚和卡萝同行的银发高个子看起来是贵族，还有一个是金发美少女，他们和乐融融地笑着走在路上。

（卡萝也嫁入贵族家成为继室了吗？对了，不知道那个年轻的准继室夫人过得好不好，她好像很爱粉红色的礼服，好几件礼服都是略不相同的粉红色。）

戴夫想起了这件事，但是主人一叫他他便回过了神来。

后来戴夫与主人一同返回哈格尔王国。

某一天，他在采买完离开市场的路上注意到一名男性。他在侯爵失势前把自己引荐给侯爵，是自己的贵人，戴夫追着准备上马车离去的那位伯爵喊道：

「伯爵，伊斯利伯爵！好久不见了，我是厨师戴夫，有劳您将我引荐给侯爵。」

「啊啊，是你啊，你过得好吗？」

「我很好，我现在在海兰缔伯爵家工作。」

「是喔是喔，以后也要好好加油。」

伊斯利伯爵一副「事情已经办完了」的样子准备对车夫发号施令，但是他听到戴夫下一句话就停下来了。

「很抱歉伊斯利伯爵将卡萝托付给我，我却没能帮上忙，不过我在艾许伯里遇见她了，她好像过得不错。」

「卡萝？你看到她了？你确定是卡萝吗？」

「对，她整个人变得很漂亮，看起来很幸福。」

接下来伊斯利伯爵连珠炮问了戴夫关于卡萝的一切。

见到卡萝的地点、同行的人物、甚至卡萝的服装发型，伊斯利伯爵等戴夫全部回答后才放他走，留他一个人在原地呆若木鸡。

＊

这里是哈格尔王国特殊任务部队的中央管理室。

「这是真的吗，伊斯利伯爵？」

「嗯，和她共事五个月之久的厨师这样说，不会有错的。」

接下来蓝寇彻底盘问了伊斯利一番，同时做了笔记。

伊斯利伯爵离开后，蓝寇向队员报告：

「找到克萝伊了。」

一脸诧异的队员们聚集了过来。

「听说她在艾许伯里的王都。」

「所以……克萝伊是叛逃了吗？」

「看来是这样。」

队员之间引起一阵骚动，他们彼此面面相觑。

「艾许伯里？」「为什么王牌要叛逃？」

「我去找克萝伊回来，丹、雅各，你们一起来。」

「是，但是室长不必亲自出马，我们两个就……」

「你们能说服她同意，并且毫发无伤带她回来吗？特务队要的不是沉默的尸体，我们的目的是夺回克萝伊的技术和才能。」

看到蓝寇锐利的眼神，出言建议的丹神情僵硬。

蓝寇想立刻取得许可出发找人，不过宰相让他等了一阵子才进房。

「你没必要特地去一趟，失去克萝伊虽然遗憾，但是你死了这条心，别想带她回来了。」

蓝寇万念俱灰，心想「果然是这样」。就此除掉克萝伊太可惜了，若再继续累积经验，然后任命她为培训所的教官，不知道能让特务队训练生的技术有多少成长。

「我一定会说服克萝伊带她回来，我会让她继续为国效力，拜托了。」

蓝寇深深一鞠躬，宰相却露出浅浅的苦笑打量他。

「蓝寇，她可是克萝伊啊，你不可能留她活口还带她回来的。重点是陛下并不乐见如此，陛下表示『无法效忠饲主的狗就收拾掉』。」

「……」

「我们会趁艾许伯里的人注意到克萝伊的价值之前，制造一起偶发事件收拾掉她。这个案件以后就不归你管了。」

意思就是本案的权责归于暗杀部队。

「克萝伊相关的目击消息全都要上报。」

「……是。」

＊

这一栋建筑物由哈格尔王国的特殊任务部队使用，三楼一间毫无装饰的狭窄房间里，端来了梅莉的早餐。送餐的是年轻男子，最近蓝寇都不来了。

「蓝寇怎么了？」

「蓝寇先生很忙，现在在帮培训所那边。」

「室长换人了？」

男子没有回答，他随便把食物托盘往桌上一放就离开。

梅莉决定先吃再说，不能让体力衰退。她站起来走向桌边，锁炼发出喀啦喀啦沉甸甸的声音。她的脚踝被上了脚铐，脚铐系着一条长长的铁炼，窗户也加装了铁格。

这种生活已经过了两个月，但是没有任何人来营救她。

「我是弃子，再关下去早晚被杀。」

她还能苟延残喘，或许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依然是可用之人。

在被监禁前，她私下见了外人，一回来就被铐住了。

「终于逮到你的证据了，你以为自己没人监视吗？」

蓝寇恶狠狠地说。

梅莉在二十岁时成为双面谍报员。

当时的后进迎头追过自己，她连小型的工作都分不到，整个人心慌意乱，就在这个时候，兰德尔王国的人找上了她。

「我们希望你提供特务队的消息，兰德尔需要你这样优秀的人才，万一你有三长两短，我们一定去营救你，你是重要的人物。」

她竟然盲信了这番话，真是愚蠢。

她只是被利用了，兰德尔和哈格尔都当她是棋子，蓝寇大概也没有办理正式的结婚手续吧，他与她论及婚嫁肯定是逢场作戏，因为怀疑她而想要就近监视。

没有时间了，假如新室长认定她没必要存在，她应该就会没命。

「喂！梅莉！你怎么了！」

送晚餐来的男子看到吐血倒地的梅莉跑了过去。

「喂！梅莉！」

就在他打算起身叫人时，梅莉抓住他脚踝让他倒下，并将铁炼绕在他脖子上。

确定男子昏厥后，她用撕开的床单做成的绳子把他绑起来，并且塞了布到他嘴里。她站起身以舌头舔舔自己的口腔，刚刚她用指甲狠狠抓出了很深的伤口，疼痛和铁味让她蹙紧眉头。梅莉在男子的衣服中翻找，找到了房间钥匙。

他身上没有锁炼的钥匙，因此她用他身上的银制牙签开脚铐的锁。最终喀擦一声，脚铐松开了。嘴边带血的梅莉睥睨男子。

「你们早晚打算杀死我吧？」

恢复意识的男子开始呻吟，梅莉踹了他的头笑说：

「我不会要你的命，你这种小人物连杀的价值都没有。」

梅莉用杯子里的水沾湿细碎的床单，拿湿床单仔细擦干净嘴边的血，然后出了房间将房门上锁。虽然无处可去，但是此地不宜久留。

「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梅莉下来二楼，跳出窗户来到一楼，她选暗处奔跑，翻越了围墙。

第一卷 第十二章 第三骑士团

地点是艾许伯里的王城，北栋建筑。

「你过来一下。」

一名人称「管理部长」的男子交给下属一些资料，资料中记录的是侯爵父子的所做所为。

「这可以结案了，不只是侯爵本人，连儿子的平素行径都令人发指。」

「我们在晚宴一事后着手进行调查，真庆幸能揭发出侯爵父子的所做所为。」

管理部长的表情凝重。

「侯爵怎么就是不懂？为非做歹只会致使民怨丛生、贵族反感，他明明那么有工作能力。」

「他儿子也是问题人物，不但常跑地下赌场，竟然还向黑社会借钱借到债台高筑了，儿子若接手父亲的职位，多半会被有心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部长转动手上的玻璃笔听着。

「赌博大概就是为了还债吧，他们一开始多半就以作弊的方式先让他赢大钱尝到甜头。儿子的工作能力也很好啊，父子怎么都一个样？」

引发民怨的贵族是最昏庸窝囊的了，历史上不知道有多少王家是在民怨沸腾到最后被推翻的，管理部长心想。

「那之前的红发女性还没找到吗？」

「是，歹徒的部分经过彻查确定只是挟怨报复，因此女子协助逃狱的意图不明，难以锁定搜索范围，不容易找。」

「是喔。」

「而且他妹妹的行踪也不明，邻居的证词表示她精神崩溃的情况严重，最坏的情况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虽然她有可能和哥哥在一起，但是目前还没有线索。」

「是喔，我知道了，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只是他下手的地点太敏感了。」

管理部长管辖的部门都被安排在北侧建筑物，北侧是王城中日照最差的地方，与外务部、财务部这些众所瞩目的部门也有一段距离。

北栋规划了三个部门的办公室。

二楼是「维修部」，三楼是「档案管理部」，四楼是「制度维安管理部」。

然而这三个单位实为同一部门，这个部门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知道这个传说的人通称它为「第三骑士团」。

第三骑士团的真面目被视为高度机密，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完，就算大臣等级的官员也不知道详情，顶多知道有这个机关存在。

第三骑士团的最高长官是宰相，但是实际的统筹长官是「制度维安管理部」部长。

其他部门的最高长官都是「大臣」，制度维安管理部的长官却是「管理部长」，世人自然认为这是微不足道的部门。

现任的管理部长从文官基层一路爬上来，由于耳聪目明、高风亮节、明察秋毫又与人为善、不起冲突，于是被任命为这个官职。

他待人处事的高明手段，获得大王子「想知道社交界的八卦，问部长最快」的评价。大王子的评价多半不是挖苦，而是发自肺腑。

他的观察力更是细腻精准到连宰相都说「恶心」的程度。

部长本人常把「这个部门很血汗，所有狗屁倒灶的琐事都被推给我们做」挂在嘴边，但是抱怨归抱怨，他工作时却总是神采飞扬。

现在房里只剩下管理部长一个人，他从上锁的抽屉中拿出写着「按下不表」的信封，并从中取出三份文件。

一份是奉陛下之命调查的维多利亚·塞勒斯调查报告书，一份是晚宴事件的神秘女性报告书，一份是逃狱事件报告书。

「全都是年轻女性，而且都是她入境后发生的。」

他把带了几根白发的光亮银发往后拨，然后叹了口气。

如果兰德尔王国送来的报告书为真，维多利亚·塞勒斯就是清白的，但是报告书的内容与他个人掌握的消息有些出入。

报告书上写她的双亲「生死未卜」，但他听说他们是「葬身火海」。倘若是发生了「火灾」，也确定双亲死亡，只是程序上出了差错，也不至于变成「生死未卜」。

她似乎还说她的马术是「军人哥哥教的」，但是「真正的」维多利亚·塞勒斯并无哥哥。

「你太大意了啊，维多利亚。」

部长浏览着手边的资料，一脸伤脑筋的样子。

还有一件事，他的直觉告诉他「协助死囚逃狱的红发女子也是维多利亚」，但是他无凭无据。

如果这三起案件的事主都是维多利亚，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来访我国？为什么要帮助死囚逃狱？为什么净做些得不到好处的事？他很想直接询问她本人。

他表妹的先生是安德森伯爵，他若无其事建议说：「如果克拉克的外语能力一直没起色，要不要试试看雇用维多利亚当外语老师？舅舅养伤的期间她的收入减少，日子不好过吧？」他希望她尽量位于监视可及的范围。

他其实很中意维多利亚，她是将弟弟带出心灵牢笼的大恩人，如果可以，他也愿意支持杰佛瑞和维多利亚的关系，但是谜团实在太多了。

她应该是在逃亡，倘若逃亡的理由正当，他希望能给予政治庇护，但若是不正当就必须移交回母国处理。

她若是某种罪犯，一个外国人的去留可能会升级为国际冲突，这是他最想避免的。

艾德华·亚瑟沉吟了一声，决定还是先不要把自己的臆测禀报宰相。截至目前为止，他在向宰相和陛下提出自己的想法时，大多是说「不妨也考量这样的可能性」。

「宰相是个急性子，难保他不会说『随便找个理由把她流放国外』。」

他用手指把头发由前往后梳，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艾德华把三份文件重新收进信封里，放回抽屉后上锁。他知道对于这里的人来说，这种可怜的锁形同虚设，但是能锁的东西就要锁，他的本性如此。

此时他传唤了另一个下属。

「迈尔斯先生带来的报告呢？啊，是吗？顺利吗？那他就继续进行。」

他弟弟好歹也发现她不是单纯的平民了吧。

（但愿杰佛不会冲动行事。）太过善良又专情的弟弟让他很操心，此时的他瞬间很有哥哥的样子。

＊

「迈尔斯先生，我带阿莱格走了喔。」

「嗯，今天小妹妹不在吗？」

「对，她有点感冒，今天留在家里。」

「是喔？保重啊。」

「好，谢谢。」

这是迈尔斯最后一次看到维多利亚。她总是一早来牵阿莱格出去，约莫半小时到一小时回来，但是那一天直到傍晚都不见人影。

（她小孩不是留在家里吗？是出门遇到什么事了？）

迈尔斯忧心忡忡去约拉那女士家露脸，老妇人家位于他家后方，他看到一匹有骑士团徽章的马。

「你们好，我想询问关于维多利亚小姐的事，我住在府上的后方，我叫迈尔斯。」

「请等一下，我马上去传话。」

接着他被带进了会客室，会客室里的银发高个子应该就是骑士团马儿的主人。

「很抱歉在夫人有访客时打扰了，我住在府上的后方，我叫迈尔斯。我想询问关于维多利亚小姐的事。」

一听到维多利亚的名字，高个子就大剌剌地观察起自己，她果然是怎么了吧。

「我叫约拉那·海恩斯，你说维多利亚吗？请问有何贵干？」

「她骑走寄放在我这里的马就没有回来了，我担心她在外面遇到什么事。」

海恩斯夫人和高个子对看了一眼，然后一起看向迈尔斯。

「维多利亚寄放马在你那里吗？」

银发高个子紧抓着他说的话积极询问。

「是，她付费请我帮忙顾马。」

此时他注意到夫人手边的桌上躺着几封信。

「你是迈尔斯先生吧？我记得住在后面的不是彼得先生吗？他应该是卸任的官员。」

「对，我是前阵子搬过来的，彼得先生去他女儿那里了。」

「是喔，维多利亚小姐已经不在这里了，好像是一早就出了门。这里有封给你的信，我们还在想这是谁，原来是你。」

他们说完将一封信推了过来，他赶忙拆封阅读。

「谢谢你过去对阿莱格的照顾，捡栗子很好玩。」

只有这么一行，银发骑士说想看，他就亮信给他看了。

「知道维多利亚小姐不是遇到意外我就放心了，那么我先告辞了。」

迈尔斯笑着离开宅邸，返回暂时的居所后又快马加鞭前往王城。

杰佛瑞站起身来。

「约拉那女士，我去送信。」

他将署名爱瓦夫妻、克拉克、巴纳德和哥哥的信函收进怀中。

「不但让你跑了这一趟，还要劳烦你了。团长先生，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请说。」

「你没有从维多利亚那里耳闻些什么吗？」

约拉那女士问完就后悔了，平常的团长先生脸上总是带着和蔼的笑容，刚刚却倏地闪过一丝哀痛，然后又马上恢复原状。

「对，很遗憾我什么都没听说。」

杰佛瑞笑着敬礼后离去。

「苏珊！苏珊？」

「是，夫人。」

「维多利亚和诺娜一定会回来的，你不要再以泪洗面了。」

如此叮咛苏珊的约拉那女士也没精打彩的。

维多利亚给她的信上重复着她的歉意和感谢，还写说「房子我已经尽可能收拾过了，剩下的东西就麻烦处理掉吧」。她已经不打算回来了，剩下的物品也少得可怜。

（千万要平安啊，希望她有一天会再回来。）她祈祷。

她们虽然只有半年的缘分，但是约拉那女士非常孤单，她纳闷为什么维多利亚选择这样的生存之道，也认为维多利亚不可能是为非作歹的亡命之徒。

她怀念起替自己从树梢拿下帽子的维多利亚。

杰佛瑞快马加鞭分送几封信函，大家读了内容都又惊又悲。

克拉克紧紧追问说「我想知道详情」，他只能说「我也不清楚」。他早早就返回第二骑士团的宿舍兼值勤所，在办公室打开写给自己的那封信。

维多利亚的字迹工整，没有一丝凌乱。

「杰佛瑞·亚瑟先生：

很抱歉我突然销声匿迹。

因为某些缘故我不能继续留在这个家了。

谢谢你鼓励我，谢谢你对我好，谢谢你陪我一起欢笑。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这么快乐的生活。

原本我打算更早出走，却因为太幸福快乐一直拖拖拉拉没有行动。

我的第一次野餐很愉快，吃着烤栗子聊天也很幸福。

这些美好的回忆，都是团长先生带给我的。

谢谢你的一切。

对不起。

维多利亚敬上」

「别为了野餐和烤栗子这点小事道谢啊，我不是再三叮咛说不要突然消失的吗？」

＊

在维多利亚消失的三天后。

「团长，我在酒馆认识了一个人，她说『骑士团里一个银发的人很照顾我，我想答谢他』，还请我喝酒，问了我一大堆你的事。你是帮了谁的忙啊？」

「没有，我没帮谁啊。等一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物？」

年轻团员回忆了一下。

「三十多岁的女性，满好相处的，圆脸、黑发、黑眼，是个美女。」

维多利亚消失两天之后，出现了一个在找自己的女子，而且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帮过谁。这是巧合吗？他心生疑窦，紧急集合所有团员问话，结果团员们一个个上报相关事件。

「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问我团长先生有没有情人，她说她对你一见钟情。」

「我碰到的是带着小孩的女性，她说一个可能是团长先生女朋友的人帮助过她，她想报答她。」

「酒馆里有个盛赞骑士团的男子请我喝酒，他好像问了团长的事，但我记不清楚了。」

这就怪了。

「听好了，如果有人问起我或跟我交往的女性，你们就如实回答。我并不认识这些人，但是约拉那·海恩斯夫人家的位置已经被泄漏出去了，既然是骑士团员传出去的，我们第二骑士团暂时就在约拉那女士宅邸附近做重点护卫，尤其是夜间，知道了吗？」

「是！」

他们开始进行夜间护卫，他在别屋里配置四名警力，主屋配置五名。三天后的深夜，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火的时候，意外发现俗称「第三骑士团」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也加入护卫的行列。

一群上下半身都是黑漆漆的制服，头戴黑色针织帽又将帽檐压得低低的男子登场，第二骑士团团员见了都诧异地议论纷纷。

「我没有接获关于你们的任何通知。」

「亚瑟第二骑士团团长，我们的消息来源和你们不同，哈格尔的暗杀部队近期可能会入侵这间宅邸。」

「哈格尔的暗杀部队？」

既然是暗杀部队，他也只能退让了，第二骑士团的专职是街头戒备，暗杀者是第三骑士团的管辖范围，第二骑士团改为负责戒备宅邸周遭。不过杰佛瑞很坚持说「我也要负责对付暗杀者」。

「伤脑筋了，你受伤没命都不能有怨言喔。」

「嗯，当然。」

于是第二骑士团和第三骑士团联手进行埋伏。隔天，杰佛瑞等人关了灯潜伏在别屋中的时候，暗杀者出现了。

＊

从哈格尔王国出发的四人暗杀部队策马飞奔，经过十天抵达了艾许伯里的王都。

「现居王都、可能是贵族的银发高个子」，这号人物九成九是第二骑士团的团长杰佛瑞·亚瑟。

他们联系定居艾许伯里的哈格尔线民，让线民查出杰佛瑞·亚瑟交往对象的住处，也花钱雇用了艾许伯里人。

才不过几天，他们就锁定第二骑士团团长的交往对象，查出克萝伊的假名与她的住所。

「就是那栋宅邸吗？克萝伊应该是在别屋那里吧。」

他们白天不动声色查访之后，锁定了别屋。

暗杀部队等到晚上才靠近约拉那·海恩斯宅，主屋和别屋都亮着灯。

「所有灯都熄了之后再等个一小时才行动，三人负责入侵，一人负责把风。」

队长确认完，三个队员点头。

所有灯都熄了，他们又等了一小时才靠近别屋，手脚俐落地开锁，闯入别屋中的三个人兵分两路。

两人组前往貌似主卧房的房间悄悄开门入内，队长和资深暗杀者走向床铺的隆起处架起刀来，一瞬间传来了「咻」的声音。

他们闻声就出刀接招。

划破风声砍下来的是一把剑，出手的是高个子。夜间视力好的队长看到对方一头银发，诧异地想「这家伙怎么在这里」。

接下来队长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只见高个子的剑来得又猛又快，他只能疲于接剑，被迫进入防守状态。

他的同伴也在和其他男子交手，不过很快就有一群黑衣人涌进来把他整个人压制在地，有人双手扣住他的颈动脉让他昏了过去。

暗杀者的队长在对战中一直寻找全身而退的可能性，正当他全心抵御高个子的攻势时，一名黑衣男用类似绳子的东西绊倒了他，他也被制伏了。

闯进小孩房的暗杀者打开门，才走了一两步就注意到隔壁房的巨响而停下脚步。

东窗事发了吗？

他想赶往隔壁房一探究竟，脚才刚踏上走廊，心窝立刻吃了一记拳头，头部也受到棒状物的猛烈敲击。他呕了一声，动作刚停下来，马上来了另外一个人从后方将他双手往头上绑。

在屋外把风的暗杀者刚见到同伙进入别屋，随即有人拿刀抵住他的脖子，另一个男子则笔直站在他面前。

「你一动就会没命，出声也会没命。」

男子操着一口流利的哈格尔语，暗杀者点点头，心中盘算着要趁隙反击，没想到自己已经被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的一群黑衣男包围。

过了一会儿，宅邸的庭园点起了许多盏灯。

暗杀部队的四个人都失去意识后，大批黑衣男过来脱下他们的鞋子、解开腰带，将衣服脱到半裸状态后绑起来扛走。黑衣男动作相当敏捷，在暗杀者的衣服里发现了好几个小型的暗器。

第三骑士团的一名团员走向杰佛瑞，说声「辛苦了」之后离开。

约拉那女士和她的佣人们已经在白天的时候悄悄避难去了。

在离开悄无人影的海恩斯宅前，杰佛瑞瞧了别屋一眼，随即撇开视线前往王城。

暗杀者被关进王城的监狱，大半夜的却有许多人进进出出。

不一会儿，一个除了眼睛之外都以黑布遮住的男子来访牢房。

每个暗杀者都分别关在不同牢房，避免他们看到彼此。

「你是队长吧？啊啊，你有塞口布没办法回答。吓到了吧？没想到我们在那里埋伏。艾许伯里还是存在着特勤组织喔，只是行事低调而已，我们早就知道你们要来了。」

他以流利的哈格尔语说完后，向牢房外喊了声「进来」，把人唤进牢房。

「是不是很紧张，担心自己被拷问？放心吧，我们不像你们那么粗鲁，只是打一针而已。」

暗杀者队长被绑在椅子上，咬着塞口布的他开始抓狂了。

「你放心，打个针而已死不了人的，只会觉得很放松。你们还在搞那套拔指甲或把头压进水里的酷刑，我们国家已经多年不来这套了，我也不想目睹那种画面。」

黑衣男按住抓狂的队长，另一个身穿医生服装的男子迅速对他打了一针，注射完后看着被绑的队长读秒。

「药效应该已经发挥了。」

他低声对拷问官说。

商业大国艾许伯里向隔着大海遥遥相望的外国购入了这款药，那个国家的国民全是黑眼睛黑头发，药品虽然要价不菲，但是每种药都有奇效。

烧烫伤药、割伤药、镇痛剂以及这款自白剂都是由国家出钱采购，艾许伯里则是向该国出口本国产的高档黑檀与紫檀。

拷问官把椅子挪到暗杀者正前方坐下，尽管牢房门为了保险起见已经锁上了，拷问官也不以为意，他以哈格尔语开始发问：

「好了，你们想杀谁？告诉我这个人的名字吧。」

表情安详的暗杀者瞳孔缩小，一如处于放松的状态中。在后方看顾他的男子取出他的塞口布。

「克萝伊，想杀克萝伊。」

「是喔，克萝伊是谁？」

「特务队的王牌，棕发棕眼，中等体型，二十七岁。」

「喔喔？是王牌啊，是喔是喔，那你们为什么要杀她？」

「她叛逃。」

「克萝伊搞砸了什么事吗？」

「没有，她突然消失，陛下说不忠心的狗就得死。」

拷问官频频点头。

「听说你们就算想离开组织也不能如愿，是真的吗？」

「离开？离开组织？」

「是啊，想离开的时候可以离开吗？不行？」

「没有人离开，还能活动就要卖命。」

他的表情像是被问了很奇怪的问题。

「教官、行政、杂务、扫除，工作要多少有多少，没必要离开组织。」

拷问官与暗杀者身后的人交换了眼神，身后男子拱起肩相当无奈。

「那在艾许伯里叫作『奴隶』，有薪水的奴隶。这次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了，你们不但伪造身分证入境，持有武器非法入侵贵族宅邸用地，也闯入建筑物内部，还打算杀害里面的居民，这些可是重罪啊。好了，再来就请你说说你住在我国的同伙吧。」

拷问官接连问了几个问题，过了半晌离开牢房，他的下属也跟着出来，拷问官对狱卒说：

「再过不久药效就会退了，你们仔细盯着。虽然我们会派警备兵驻守，但是他们个个是高手，千万别轻忽，这次再有人逃狱你们就要丢饭碗了。」

拷问官走上楼梯时取下遮住头部的布巾，露出一头滑顺的银发，他对紧跟在身后的下属说：

「我建立的联络网成果斐然，没想到消息来得比暗杀者更早，太感动了。」

「是，部长英明。」

在艾德华·亚瑟提议建立的联络网中，几组人马骑着快马轮番接棒，夜里依然马不停蹄传递消息。

「宰相是说『维安管理太消耗国库』啦，但是税金本来就该用来保护国民的安全。相较于我国被他国军队进攻之后要付出的代价，维安管理费根本只是零头小钱，这次行动就是最好的证明。」

「正是。」

「今晚还要把他们的同伙一网打尽，趁他们开跑之前再接再厉吧。」

「是。」

艾德华·亚瑟心满意足地走上阶梯。

第一卷 第十三章 牧场生活

诺娜退烧后，我立刻买下最小的那种载货马车。

等诺娜感冒全好的那一天，我载着裹住毛巾的她，在天亮的时间不断前进。经过兰德尔王国的边境管制站时，诺娜还在货台上悠哉地啃着水果和点心。

现在的我是黑发的玛丽亚，诺娜是黑发的儿子赖尔。

在委托合作对象调查真正的维多利亚情况如何之后，我二度委托调查的是玛丽亚这号人物。玛丽亚一样下落不明，自从八年前从兰德尔王国入境艾许伯里王国后，从此再也没回国。她比我大两岁，当时膝下无子。

我原本以为玛丽亚是黑头发，这个身分难以派上用场，因此在自由市集找到黑色长发时我真的喜出望外。

我们在兰德尔王国奔波的时候，我尽可能将自己的经历正确地解释给诺娜听。

「维琪是逃过来的吗？」

「嗯，那是我想辞也辞不掉的工作，所以我要戴假发、要改名换姓还要搬家。最后是我擅自逃跑的，职场的人可能会气冲冲地追过来。诺娜，很抱歉没办法让你过上安稳的生活。」

「没关系，反正可以去很多地方。」

「……谢谢。还有，以后不要叫我维琪，叫我玛丽亚可以吗？」

诺娜考虑了一下回答：

「可以叫妈妈吗？叫名字的话搞不好会叫成维琪。」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又惊又喜，我紧紧抱住诺娜点头如捣蒜。我以前实在不好主动开口要她叫我妈妈。

「嗯，嗯。当然可以啊，叫我妈妈吧，谢谢。」

「咦咦咦？为什么要哭？」

「没为什么。」

我们现在住兰德尔王国，工作地点是一间牧羊场。生活从烤栗子的秋季开始过了三个月，现在进入北风冷飕飕的冬季。

尽管牧场的工资不多，能住在这里工作还是非常方便，工人房够暖也够干净，而且牧场常常分送羊肉给我们。

工人房备有附烟囱的巨大烧柴炉，可以用这个炉子做菜。塞满稻杆的床铺散发出太阳的味道，大手笔使用羊毛的棉被又蓬松又温暖。

我在牧场学习如何照顾羊、打毛线和染色的时候，牧场的女主人称赞了我。

「你学得真快，而且工作好勤快。」

「谢谢你，我喜欢能活动身体或需要巧手的工作。」

诺娜白天协助我工作，有时候为羊群换水，有时候打扫羊舍，累的时候就和小羊玩在一起。到了夜里，她每天都埋头用毛线编织毛线版的梭编蕾丝，似乎是想把编好的图样连成一片床罩或沙发罩。

「妈妈，这个卖得出去吗？」

「你要卖掉吗？」

「嗯，我想赚钱。」

「我赚的还够用吧。」

「可是我想卖。」

「是吗？那希望可以卖个好价钱。」

米娜姊是农场的女主人，她年近六十，尽管她多半知道我们有什么隐情，还是雇用我们供我们住宿。她偶尔会说：

「世界上很多男人会殴打太太。」

她或许以为我们是从人面兽心的先生手中逃出来的。

「等春天我再教你怎么剃羊毛。」

「谢谢你，米娜姊，不过我打算在春天尾声搬家，你一教完我就要走人，我很不好意思。」

「啊，对喔，我会想你们的。」

妇人以批发价分了些羊毛给喜欢针线活的我，我就用这些羊毛打毛线。我依照她的教学，用草木的汁液将这些毛线染色，然后打成毛衣。训练生时期的我向同房的女生学过针线活，后来再也没碰过，没想到时隔十多年，我的手还记得该怎么打毛衣。

「妈妈，那个图案超级漂亮！」

「谢谢。」

「妈妈很爱说谢谢耶。」

「是吗？因为我真的很感谢啊。」

毛衣的底色是深蓝色，我用白色毛线在领口周围和袖口打出雪花的结晶图案，这件蓝底的雪花毛衣在我的编织生涯中算是颇为可喜好看的了。

回过神来，我三个月内已经编出十件毛衣。

诺娜自制的床罩也大功告成，毛线版的梭编蕾丝有很多孔隙会通风，但没想到披在肩膀或盖在大腿上还是意外地松软而温暖。

「要不要去大城镇卖？诺娜的床罩一定也卖得出去。」

「可以去大城镇吗？没关系吗？」

「我会戴假发，也会戴帽子、用领巾遮住嘴巴，所以没关系，诺娜每天都只跟我说话吧？偶尔接触些外人对小孩来说是很重要的。」

我带诺娜乘坐马车前往车程约两小时的大城镇。

我们在大城镇东逛西买，同时寻找有意愿收购毛衣的店家。我们走进一间卖毛衣和日常便服的店里，我买了几件诺娜的衣服。结帐完之后，我问：

「你们愿意收购我们亲手编的毛衣吗？」

一个貌似老板的女性爽朗笑着点头。

「看是什么样的毛衣吧，你带在身上吗？」

「对，可以请你看看吗？」

「当然啊。」

这十件毛衣，女老板全都以我喊的价收购。

「这些足以当商品了，你以后还打算打毛衣的话可以出售给我们吗？还有这个床罩，八枚小银货怎么样？」

「好！我要卖！」

兴奋的诺娜抢在我之前回答。

「咦？是这孩子编的吗？」

「对，图案是她想的，我们一起把单片接起来，做成这么大的成品。」

「这是梭编蕾丝的变化版吧？能做成这样真的很认真耶。」

「对，我很认真！」

诺娜的兰德尔语比艾许伯里语讲得更漂亮。

我卖毛衣总共赚到二十四枚小银货和五枚大铜货，可是没想到诺娜的床罩能卖到八枚小银货，诺娜不知不觉间又多了一项一技之长，我真是欣慰。

我们走进一间漂亮的点心店，诺娜笑盈盈地说出她想吃什么：

「我要很多奶油的蛋糕！」

我们吃着蛋糕，诺娜笑问：「接下来要去哪里。」

她一定知道我对于不断搬家的事自责不已。

真是聪明的孩子，她明明可以多抱怨几句啊。

＊

杰佛瑞在宰相的办公室与宰相谈话。

「听说维多利亚是哈格尔的王牌谍报员，她叛逃之后对方就派了暗杀者过来。」

「王牌吗？」

「陛下决定把维多利亚当作兰德尔王国国民，原因不明被哈格尔的人杀害。」

（为什么？）杰佛瑞提出了无言的问题，宰相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

「哈格尔的人知道维多利亚还活着会不断派暗杀者来我国吧？太麻烦了，我们想迂回地暗示说『你们派暗杀者来哈格尔的事已经穿帮了』。」

「……」

「我保险起见征询了第三骑士团，他们是说可以问到哈格尔的消息就好，既然都抓到四个第一线的暗杀者了，对于下落不明的她没有兴趣。」

宰相伸出中指将眼镜往鼻上推。

「我国会佯装没发现她的真实身分，兰德尔的女性在我国被哈格尔的男子们杀害了，就这样。」

宰相清咳了一声，接着用莫名戏剧化的口吻询问杰佛瑞：

「所以呢？你本来有注意到她的真实身分吗？还是没有啊？」

「我隐隐约约注意到了，真的很抱歉我没有先禀报。」

「我大概上年纪了吧，听不太清楚呢，你什么都没注意到吧？」

「不，虽然没有铁证，但是我隐隐约约注意到了。」

宰相长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只要你坚称不知情就没事了吧？你想想，有需要那么诚实吗？」

尽管如此，杰佛瑞依然不打算收回前言。

「真是的，此事你会受到惩处，先禁足在家等候消息，维多利亚一事此生不必再谈。」

「是。」

杰佛瑞·亚瑟在骑士团长室收拾个人物品的时候陷入沉思。

维多利亚前脚一走，暗杀部队后脚就来了，她恐怕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哈格尔的人发现，也不知道暗杀部队来过，若是知情，她不可能丢下约拉那女士就消失。维多利亚会一直躲躲藏藏，不知道自己已被官方认证死亡，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几天后，解除骑士团长职务的杰佛瑞被调去从事完全无关的工作。他要赴任的是某处领地的保安管理官，领地范围内的海登是木材输出的对外窗口。年轻队员们垂头丧气为他送行。

「你们加油。」

杰佛瑞一出言勉励，几个人就开始掉眼泪。

这次的安排把他调离了王都的重要职位，要说是降职也没错，不过杰佛瑞自认这样的惩处已经很宽厚了。他知道就算被解雇也怪不得人，更觉得应该自请离职。他原本就考虑要离职与维多利亚携手共度，只是现在维多利亚消失了。

杰佛瑞在老家对哥哥艾德华一鞠躬。

「兄长，这次的事真的很抱歉……」

「嗯，你别在意，我只是个打杂工，完全没受到你的影响。你放宽心，新工作好好加油。重点是你还好吗？是不是瘦了点？」

「没有，我没事。」

「是喔？那里气候稳定，你暂时在那里放慢脚步过生活吧。」

「谢谢。」

艾德华·亚瑟目送弟弟启程，并开始沉吟。

官方针对本案的说词是：「兰德尔的旅客在我国被来自哈格尔的强盗集团杀害，强盗已经被贵族护卫收拾了，此事造成我国莫大的困扰。」他们以谴责的口吻让哈格尔在台面上欠艾许伯里一笔人情债，结果是好的。

（但是遍寻不着当事人维多利亚，无法告诉她官方的处置方式啊。）

艾德华虽然伤透了脑筋，但又觉得「算了，总会有办法」，不再深究。他还有很多任务在身。

这次落网的其中一个暗杀者其实是艾德华的线民，第三骑士团中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原本负责把风的男子希望能逃亡艾许伯里，艾德华除了得思考他的去留，更要安插新的线民。

杰佛瑞骑着爱马奔驰，抵达转调处领地的办公室。

「保安管理官，欢迎来到公爵领地。我叫哈姆斯，之前都是由我负责领地的管理，请多多指教。」

哈姆斯年近五十，一头棕色短发，应该有在练身体。他的笑容很和蔼，但是给人一种生起气来会难以对付的印象。

「管理官，公爵从昨天就在恭候大驾了。」

「咦？」

重要的港都海登位于这块领地上，因此二王子未来成为公爵后会接管这里，但是喜多力克殿下现在应该还是王子的身分，公爵是哪位？他很纳闷。

「嗨！杰佛瑞，王兄失去你超沮丧的耶。」

一个活泼的声音传来。

「喜多力克殿下！」

金发碧眼的帅哥从管理办公室缓缓走来。

「我不是殿下了啦，我打算认真管理领地，为国家效命。」

「喔，是喔。」

「好随便的回应喔。对了，来介绍我的未婚妻吧。过来吧，碧翠丝！」

杰佛瑞定睛凝神看着喜多力克呼唤的女性，心想：「是同名的其他人吗？」

以前瘦成竹竿的碧翠丝现在体格圆润，脸颊也焕发光彩，她小跑步过来。

「亚瑟阁下，好久不见了。」

「杰佛瑞，刮目相看了吧？她听说我要迁往公爵领地就跑过来说：『如果你的婚事未定，不妨娶我为妻。』她变得坚定又勇敢，简直判若两人，我大吃一惊呢。」

碧翠丝听完这番话一脸坚定地说了下去：

「我是因为体弱多病而被解除婚约的啊，我懊悔不已，决定奋发图强『养好体力让人刮目相看』。原本这些努力是想与喜多力克公爵未来的夫人较劲，后来听说他没有定下婚事又降为公爵，我就不能再作壁上观了，我亲自找他谈判，叫他一定要排除万难和我结为连理，呵呵呵。」

喜多力克心平气和地看着碧翠丝的侧脸。

「我若是不能正面回应这么专情的女子，还算什么男人？」

喜多力克看起来喜不自胜。

「进出这个领地的人数众多，虽然领地内的祭仪活动只有加迪斯的夏日祭典，但是有很多地方都要盯紧了。以前都是哈姆斯在悉心打理，从今以后，我也会为了领地的繁荣与和平绷紧神经认真工作。」

「公爵，我会尽全力辅佐你。」

杰佛瑞鞠躬，喜多力克和哈姆斯点点头看着他。

（管理一个外国人大量进出的领地并非易事，只要一个松懈，违法物品就会在市面上流传，从今天起要把握机会好好接受哈姆斯的指导。）杰佛瑞心想。

他看着感情和睦的两个年轻人，绷紧了神经。

＊

母羊是在早春季节生产，初冬时完全看不出有孕在身的母羊，在接近春天的时候也会猛然变得大腹便便。

而我和诺娜正在忙着督促母羊群运动。

寒冷的冬日里，挺着大肚子的母羊不会想走出羊舍，缺乏运动可能让肚子里的小羊长太大，母羊的肌力也下滑，分娩时容易难产导致生命危险。

「在这里，过来这里！」

诺娜站在牧场的远方呼唤羊群，我在它们后方拿着长棒缓缓左右挥，把羊群往前赶，扮演一个小小的黑脸。

母羊群彷佛对我心生怨恨，它们一边回头看我一边缓缓往前走。

「加油、加油，多走一点！」

诺娜在那一头跑跑跳跳的，她的运动量比羊群更大。

怀孕的羊群活动一小时左右后要赶回羊舍。诺娜挥舞双手驱赶母羊，它们急急忙忙自己走回羊舍。

牧场的女主人来羊舍逐头仔细检查。

「这只羊可能今晚生。」

她说。

如果有母羊即将分娩，就要有牧场的人驻守羊舍观察情况，协助分娩的过程，以免母羊难产造成一尸两命。

「妈妈，我想看羊咩咩生宝宝。」

「嗯～应该会出血什么的喔，你不怕吗？」

「应该不怕。」

「那就拜托牧场的女主人吧，你要保证不会打扰他们喔。」

「嗯！」

我们取得了同意，吃完晚餐后，我和诺娜负责驻守羊舍。

羊舍里有一台附烟囱的煤炭炉，所以不至于太寒冷，我们把椅子放在炉子附近，我在油灯下做针线活，诺娜则是在读书。

我在编织的同时频频观察母羊，只见那头大肚子的母羊走来走去开始徘徊。

「诺娜，好像要生了，你去跟女主人说。」

「我知道了。」

诺娜套上外套袖子就飞奔出去，带女主人与男主人过来。

母羊好一段时间都在忍耐疼痛，一下叫一下站起一下坐着，最后终于产下了羊宝宝。羊宝宝砰咚落在羊舍的稻杆席上，女主人以布擦拭，男主人用干布以按摩的方式边按擦边把羊身清干净。

诺娜从母羊在忍痛的时候就一直盯着它看，她瞪大眼睛，拱着肩紧紧盯着。小羊发出「咩咩」的叫声后又过了三十分钟以上才千辛万苦站起来，诺娜伸出小手给予小羊掌声。

羊宝宝随即把鼻子凑到母羊腹部下方找乳头，一找到就咕噜咕噜开始吸奶。

生命诞生的瞬间好神圣，我看得百感交集，暗自在内心对母羊说声：「辛苦了，你好卖力。」诺娜则是眼睛闪闪发亮看着喝奶的小羊。

确定母子均安后，我们返回房间。

「羊妈妈好努力喔，来，该睡了，快天亮了。」

「好困。」

「一起睡吧？」

「嗯！」

我们一起躺在稻杆床上，盖上羊毛被。

「羊宝宝好可爱。」

「羊宝宝比我想像中更大呢。」

「羊妈妈好像很辛苦。」

「嗯，确实很辛苦。」

诺娜后来就没声音了，原以为她已经睡下，结果其实她还醒着。

「不见的那个妈妈是不是也很辛苦？」

「在生诺娜的时候吗？是啊，生产没有不辛苦的吧。」

「她也要这么努力用力吗？」

「人类生产的时间可能更久喔。」

「喔。」

现在的我该说些什么？我思考了一下决定强调一件事。

「诺娜的妈妈是很努力生下你的。」

「是啊。」

「诺娜也是很努力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她没有回应，这次是真的睡着了。我抚摸诺娜柔软的金发，将她瘦弱的身体抱近自己。诺娜的体温偏高，感觉暖呼呼的。

「谢谢你的诞生，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我小小声说。

以前我对于抛弃诺娜的母亲没有任何感情，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对那名陌生的女性心怀感激，谢谢她生下诺娜。

＊

羊群吃着春天柔软的牧草感觉很快乐，我开始梦想着希望有一天能过着养羊的生活。

什么时候可以定居在一个地方养羊，过着剃羊毛、将羊毛纺成毛线并且染色编织的生活呢？

春天的尾声，我和诺娜学了剃羊毛的方法，拿着大剪刀剃的时候，要小心不要伤到它们的皮肤，剃完之后，整只羊会缩水很多。女主人让剃完毛的羊群穿上她自制的布背心，以免它们身体不舒服。帮忙牧场剃毛之后，我们就要启程离开了，这一段牧场生活只经历了短短几个月。

「再见！再见！」

诺娜笑着对农场的女主人挥手，我也回过头来鞠躬表达感谢。

这次我们搬去了兰德尔王国南端，邻近艾许伯里的渔村。

我在一间人声鼎沸的渔村餐馆兼旅宿工作，这个职场的规模很大，员工也很多，我的职务是打扫旅宿，但是人手不足时什么活都要帮。

「太好了，有你这么活力十足的人来帮忙。」

「我才要谢谢你，谢谢老板娘安排房间给我住。」

「对了，玛丽亚小姐，你之前不是送了件毛衣给我吗？可以付钱请你再打一件给我先生吗？」

「好，我很乐意。」

「毛衣很好看，又比在店里买便宜，我自己也想要一件。」

「那就是两件了，我尽快打给你。」

「你不用急，我等冬天才会穿。」

「你想要什么颜色或图案？」

「你决定就好。」

这样至少能攒点外快，我很感激有这个机会。回想起来，安德森家、巴纳德老爷和约拉那女士都给我很优渥的待遇。现在我只能勉强让我们两个糊口，但是希望以后能向他们表达我的歉意与感激，在那之前要努力活下去。

诺娜以前不太喜欢吃鱼，来到阿尔丁渔村以后却开始主动吃鱼，说「这里的鱼很好吃」，这也是件好事。

我和诺娜在清扫餐馆外面的时候，隔壁面包店的太太问我们：

「玛丽亚小姐，你们要去加迪斯的夏日祭典吗？」

「咦……加迪斯？不是在国外吗？」

「有那一天限定的船班会开往加迪斯喔，祭典上不但人潮汹涌，还会有很多摊贩摆摊，气氛很热闹的。而且那是临时的船班，不必过边境管制站，可以轻松前往艾许伯里，只有在上船和靠岸时要出示身分证。」

「是喔。」

「我想去！妈妈，我想去，拜托，我想看祭典。」

「嗯……」

我只给了暧昧的回应，因此诺娜没有在别人面前继续撒娇。

我就算是在聊天之中都一直在避免提及未来的行程，然而我曾经一度与团长先生相约加迪斯的夏日祭典。

是我默不吭声消失在先，现在还盼着「团长先生是否记得那个约定」，实在太自私了。那个时候团长先生忙着搜索我帮助的逃狱犯，整个人筋疲力竭，他不记得也是应该的。

我以为夏日祭典的事到此结束，想不到夜里我和诺娜一起躺在床上时，她再次央求我。

「妈妈，我还是想去祭典。」

「嗯，我知道了，我们去吧。」

「真的吗？你不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也是第一次去祭典。」

「妈妈也是？你不是大人吗？」

「好了，今晚该睡了，明天也要早起喔。」

「好～」

那一晚，我迟迟无法入睡。

距离夏至还有三星期，祭典是从傍晚举办到晚上，到时候只要戴上假发混进人群里，大概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我一方面不想被任何人找到，一方面又盼着「希望他记得那天的约定，希望他来找我们」，哪怕如今见到团长先生，也回不去原本的生活了。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前后矛盾的人了？

（一定是太累了，累到脑筋都转不过来。）

我闭上眼睛。

任职特务队的时候，只要接获命令、出任务然后获得称赞我就心满意足了。

想不到获得自由的现在如此孤独又悲苦，离开艾许伯里的王都之后，我内心一直有个不听话的小孩在叫嚷着「我好寂寞」。

（回到特务队之后，这样的心情是不是会消失？）

我既没听说过有人叛逃特务队，更没听说叛而复归的例子，不过我是不是可以归队呢？不管要受罚或做打杂工都可以，我最近常常在思考这个愚蠢的问题。倘若没有诺娜，我或许会摇摇晃晃朝哈格尔王国迈进。现在的我知道那段生活并不幸福，但我好几次都觉得，还是现在的寂寞比较难熬。

「不能让诺娜靠近那个地方。」

尽管最近我的脑筋转不太过来，至少还是很清楚这个大原则。

诺娜的存在留住了我。

「妈妈，起床，妈妈！」

「嗯？嗯？我睡过头了吗？抱歉，我马上准备早餐。」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眼睛红红的。」

我赶紧看向挂在墙上雾雾的老镜子，发现昨晚睡眠不足又流泪让自己的眼睛红通通的。

「昨晚我一直睡不着。」

「喔。」

我赶紧煎了荷包蛋，把昨晚的蔬菜汤加热。诺娜把开始变硬的面包放在炉子上，边烤边喊着「好烫好烫」。

「好，今天也努力工作吧！」

「好～！」

我亲了亲诺娜那柔软又带奶香的脸蛋，然后前往旅宿打扫。

白天工作，夜里做针线活，躺在床上迷惘，累了就睡，醒了又继续上工。时光飞逝，转眼就来到加迪斯举办祭典的夏至那一天。

这天餐馆提早打烊。

「开店也不会有人来，大家都搭船去加迪斯的祭典了。玛丽亚小姐，你们不早点去就看不到美丽的景色喽。」

「是啊。」

诺娜一本正经地听女主人说。

「有好几百，不对，应该是好几千吧，数不清的小船载着蜡烛随浪潮出海，这个景色一定要看过一次，很美的。你们回来应该也晚了，明天干脆休假吧。玛丽亚小姐，你一直没休假吧？」

「谢谢你，那我就休假吧。」

傍晚，我们戴着黑色假发上了船。夏天的太阳还没西沉，天色很亮。我缴了两人的船资，从栈桥上渔船。有人潮就有商机，只见一艘艘渔船沿着栈桥停靠，载着兰德尔的人们一批批出海。船只很小，四个船夫划桨，乘客八名。

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感到忐忑不安。

（团长先生会来吗？他还记得那时候微不足道的约定吗？）

（算了吧，我都不告而别亡命天涯了，何苦在这里痴心妄想？）

我摇摇头，甩开脑中的杂音。今晚不如专心让诺娜开心吧，我下定了决心，带着笑容对诺娜说：

「好期待加迪斯的祭典喔。」

「嗯！妈妈也是？」

「嗯，非常期待喔。」

渔船比我预期的更快抵达加迪斯的港口。在航行中我们先经过一个停泊好几艘大船的大港，继续前进，渐渐能看到前方一片明亮，有无数蜡烛摇曳生辉。

船夫们划着桨让小渔船不断前行，最终在栈桥靠船，我和诺娜下了船，踏上了艾许伯里王国的领土加迪斯。

加迪斯的港口是岩岸地形，只见人山人海，人手一个小船形状的木片，在短烛上点火后，将自己的船放水送出海。

有人笑着目送，有人哭着目送，有人闭上眼睛祈祷。

魂魄只在烛火燃烧的期间造访此地，或许他们每个人都在与魂魄对话吧。

港口后方有一片沙地和草地。

那里有一整排简单搭造的摊子，贩卖烤肉、水果、烘焙甜点、水果水、饰品和朴素的玩具等，种类相当繁多。

诺娜忙着逛摊子，在汹涌的人潮中要是不牵好手感觉就会走散。

我一方面想着「啊，这下不会被发现了」，为了奇怪的理由放宽心，一方面又觉得「不会被发现有什么好安慰自己的」。

一个小小的地方涌入了密密麻麻的人潮，拥挤不堪，诺娜犹豫了很久，最后选择沾满甜菜糖的炸圆面包。

「妈妈，这个好甜好好吃！」

她说着把吃了一半的面包递给我，我咬一口。

「嗯！好吃！」

我说完，诺娜也笑吟吟。很可惜小美女最近破相掉门牙，不过掉门牙也是她长大的证明，缺牙的笑容还是很惹人怜爱。

「你看！」

我往诺娜指的方向看去，看到许多人同时把小船放流大海，不知道是不是退潮快退到干潮了。

「哇。」

诺娜满嘴甜菜糖看着大海，许多小船载着蜡烛不断往外海去，随便都有上千艘。

「诺娜想放船吗？」

「可以吗？」

「当然啊。」

我买了两个到处都在卖的船形木片，并请人为蜡烛点火。我和诺娜往岩岸前进，手护着蜡烛以免火熄灭。

「跌倒会受伤，要仔细看脚边喔。」

「嗯！」

拍打上岸的海浪沾湿了我们的鞋，我们和周遭的人一起把船放流大海。两个手掌大的小船摇啊摇，渐渐飘向外海。

我用唇语对着自己船上的蜡烛说话。

（爸爸、妈妈、爱蜜利，好想你们啊，好想你们。我一路努力过来，努力到现在有点累了。）

一个热块哽在我喉咙深处，我不禁潸然泪下。四周人山人海，但是我蹲了下来啜泣着目送小船。

「唔……唔……」

会这样泪如雨下我也很意外。

诺娜小小的手轻抚我的背。

「对不起，诺娜，我不哭了。」

「没关系，妈妈也可以哭的。」

我蹲着抹去眼泪，不断深呼吸。

「我们买些伴手礼回去吧。」

我笑着对诺娜说，却发现她一脸呆滞抬头看向我身后。

我连忙回头，看到团长先生站在我斜后方。

「杰佛！」

诺娜扑向团长先生。

「杰佛！杰佛！」团长先生左手抱起抓着他的诺娜，然后搂着我的肩膀让我站起来。

「我本来打算年年都来，直到找到你为止，没想到第一年就找到了。」

他的声音还是这么悦耳。

我心想我该说句话、我该道歉，但是我却只能像孩子一样哭泣。

团长先生对着一个体格精壮的男子说：

「抱歉，我先走了。」

「是，辛苦了，今年有管理官的帮助让我们非常轻松，晚安。」

男子温柔地目送我们离开，团长先生带我们来到一间小房子。

「这里是我家。」

「团长先生的家？」

「我已经不是团长了，现在是公爵领地的保安管理官。」

他说完让我们坐在沙发上，然后对貌似佣人的年长女性说：

「剩下的我来，你可以先走了。」

坐着的诺娜开始点头打起盹来，应该是兴奋得累了。我摘下诺娜的假发，团长先生轻轻把她抱到长椅上躺下，并盖上一件薄夏衫。

团长先生坐下的时候魁梧的身躯紧紧靠着我，他什么都没说，把我搂在宽阔的怀中，一动也不动。

「幸好你没事，我一直在担心你会不会有个三长两短。」

「对不……起。」

「不，你不用道歉，我不是要你道歉，重点是该从哪里说起呢？有好多事要告诉你。」

团长先生把我搂在他怀里说了很多话。

他说哈格尔的暗杀部队来了，我在书面纪录中是死亡状态，艾许伯里的高层也知道我的真实身分，而约拉那女士他们都没事。

「听到你是特务队的王牌，我就懂了。」

听到他这样说，我都不敢面对他了。

「所以你不必再躲了，维多利亚·塞勒斯已经死了，以后我们可以过着安稳的生活。你若担心会不小心遇到认识的人，不妨住在加迪斯。外国人只会在港口附近出没，不会来加迪斯，毕竟这里是半农半渔的小镇，夏至之外的日子只有在地人，你在这里和我携手共度吧，我从这里前往职场就好。」

我问了从刚刚就很在意的问题。

「团长先生……」

「叫我杰佛。」

「杰佛，你为什么辞掉骑士团来这里？是我害的吧？」

「没有，不是你的错，其实我之前就在猜测你是从组织叛逃的，本来打算辞掉骑士团和你一起生活。结果你不见了，所以我才来这里工作，不管你在或不在，我都一样会辞职。」

是这样吗？要是我没闯进他的生活……想到这里我突然慌了，对！船！

「糟糕了！没有回程的船了！」

「你想联系哪个地方？我派人传话。」

团长先生，不，杰佛说着并没有放开我。

「我不想再后悔了，读了信之后我很气我自己，气自己没有早点和你讲开来。要是待在加迪斯你不放心，我们就搬去深山吧，我当猎人也能糊口。」

「……」

「维多利亚，你这段时间在做什么？有碰到危险吗？」

「杰佛，在讲这些之前，我想说一件事。」

我挺直腰杆，直视杰佛的脸庞。

为了接下来要说的话，我紧张得浑身打颤。

「八岁进入培训所的时候，我被迫放弃自己的名字，他们给了我克萝伊这个谍报员假名。后来的二十年间，我从来没说过自己的本名，我真正的名字是安娜，安娜·戴尔，这是父母替我取的，我的重要的名字。」

接着我娓娓道来自己的近况。

那些关于在兰德尔王国的牧场生活和渔村生活。

杰佛瑞静静听着，时不时摸摸我的后背或头。

我说完之后长吐了一口气，而杰佛瑞则是陷入沉思。

「怎么了？有什么让你疑惑的部分吗？」

「不是，其实我也有个秘密。我打算和你白头偕老，所以觉得这件事应该现在先说。」

我很纳闷，未婚妻自尽的事之前不是说过了？

「不是未婚妻，这是我和家兄之间的秘密。家兄一直很担心我，因为我们的成长环境有点特殊。」

「没关系啊，我没有觉得非知道你的一切过去不可。」

「不，你总有一天会开始怀疑他为什么那么担心我。」

往后不管我回想多少次，杰佛接下来说出来的话都让我感到撕心裂肺。

「在我有记忆以来，我们父亲都和其他家庭一起生活。贵族在外面有情妇并不怎么稀奇，只是父亲在情妇生了小孩之后开始对我们拳打脚踢，我从小被打到大。」

杰佛的母亲很早就精神崩溃，在现实和妄想之间徘徊。

父亲每星期回家一两次，每次回来就对家人拳打脚踢。出手都是为了些芝麻绿豆的小事，每次理由都不一样。兄弟俩也不知道做什么事会被打，面对父亲的暴力，艾德华为了保护母亲和年幼的杰佛瑞，有好一阵子都是自己吃下所有的拳头。

（插图011）

「我想家兄选择文官这条路，是因为身上留有马鞭鞭打的痕迹，他整个背上层层叠叠好多新伤旧伤。而骑士在受训后都要一同更衣，没办法藏住伤痕。我们因为精神失常的母亲无法逃离开家，家兄后来成为底层的文官，但当时母亲病情严重，他大概就放弃带我们逃走的念头了。」

我想起一件在组织学到的事。长年受暴的人别说是还手了，他们连逃跑都办不到，因为他们的心已经被暴力箝制住了，母子三人多半都是如此吧。

为了逃避痛苦的现实，艾德华一心向学，杰佛瑞则是沉迷于剑术。经年累月之后，少年杰佛瑞开始认为「现在的自己或许能制伏父亲」。

父亲某一次一如往常殴打他哥哥，脱下他上半身衣服想鞭打他的时候，杰佛瑞扑了上去。

「只是想给别人教训的他，没有死命一搏的我的那种气魄，而且我从那时候个头就很高大了。父亲三两下就被我打倒在地，我抓起手边的烛台，对着惊吓的家兄说：『兄长，我是二儿子，我来杀他，你之后就把我除籍吧，谢谢你过往一直保护我』。」

「杰佛……」

杰佛说着说着，神情似乎飘向了远方。

「我小时候每次被打都觉得『今天要被杀死了』，当时的满腔怨念一口气喷发出来。我是真的要下手，结果家兄制止了我，他以无比冷静的声音要父亲滚出去：『从今天起，我继承亚瑟家当家的位子，我会提供一些生活费，让你和你外面的家人不会蒙羞。看你是要让位，还是现在死在我们手里，自己选吧。你以为我一直在坐以待毙，毫无作为吗？我已经笼络了医生，无论你死于什么状态，他都会把你的死因写成心脏麻痹。』」

当年艾德华二十岁，杰佛瑞十二岁。

「父亲离开家里之后，家兄哭着说：『都怪我横不了这颗心，害到你和妈妈了，我早该这样做的，请原谅没有勇气的我。』从此以后，家兄就是保护我和妈妈的监护人了，虽然他至今都改不掉保护我们的习惯也是让人头痛，但是我们兄弟俩是互相扶持活下来的，当时的家暴严重到真的是什么时候死于非命都不奇怪。」

我紧紧抱住杰佛瑞。

杰佛的身体厚实，我没有办法整个环抱住他，但是我用尽了全力。

「就任王城公职后，我才知道父亲为什么不采取离婚的手段。父母的婚事是当时的宰相牵线促成的，父亲对宰相有所顾忌才没有选择离婚。真是无聊至极的理由，他是把自己的愤愤不平发泄到我们身上了。」

最后杰佛瑞以苦涩的笑容结束了这段话。

「父亲两年前过世了。」

「……」

虽然只有短短八年，但是我至少体会过家庭的温暖，杰佛瑞却连这点温暖都不曾拥有过吧？

谍报员时代我就曾想过，幸福的家庭都有其相似之处，与贫富没什么关系，每一个幸福的家庭，家人之间的感情都很和睦。

艾德华先生和杰佛瑞以前是生活在一个名为家庭的地狱。

「杰佛，我会赌上性命保护你和诺娜，我们一起打造幸福的家庭吧。」

杰佛瑞听了温柔地笑了。

「那通常是我的台词啊，让我帅一回吧。」

杰佛说完后在我面前单膝跪地。

「安娜，和我结婚吧。」

他以极其朴素的方式，向我求婚了。

第一卷 第十四章 出航

公爵领地的哈姆斯快马送来了信函，艾德华·亚瑟正在过目中。几个月前，他暗示过哈姆斯，若弟弟与带着小孩的女性接触，一定要通知他。

「是喔？终于找到了吗？要先确保她的安全啊。」

陛下和大王子希望杰佛瑞去当喜多力克公爵的左右手，不过身为管理部长、身为哥哥，他现在还不希望维多利亚和杰佛一起留在海登附近，万分之一的风险他也要消除。

「果然还是那里好。」

艾德华说完慢步走出房间，前往医疗组所在的西栋。

「唉呀，管理部长，怎么了吗？」

出来迎接他的是黑发黑眼的小个头男子。

男子的父亲从遥远的国家前来经商，并与艾许伯里的女性生下了他。

他在父亲的母国长大，年近三十的时候希望能见识外面的世界，于是医疗知识丰富的他来到了这个国家。因为他的存在，艾许伯里才能买到其他国家买不到的贵重药品。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好好好，回扣呢？」

「别讲这么难听，我们都什么交情了？不过，这个嘛，我可以跟宰相协商看看，让你随意使用你之前说想使用的那款药，怎么样？」

小个头男子瞪大眼睛，扬起嘴角。

「手术的麻醉药吗？但是它不是贵到吓死人吗？」

「包在我身上，我的条件是希望你让我弟弟和他的准太太去你国家住五年，啊，还有一个小孩，费用当然是我出。」

（就这么简单？）医生很纳闷。

「我老家是个大宅院，也有别院，住个三个人完全不是问题，佣人也多到数不清。」

「很好，那就说定了。那请你写封信给令尊可以吗？你母国的船下个月会靠岸吧？我想让弟弟他们上船。」

「你保证会信守诺言吧？」

「我曾经说话不算话过吗？除了麻醉药你还想用什么药列个表给我，我尽量去协商让更多药获得上面批准。」

没错，管理部长从来不曾失信于人，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要求陛下和宰相大多都听得进去。医疗组的男子赶忙写信给父亲，并列出了自己想要的多款药品。

艾德华·亚瑟将交给异国船长的信函收进怀里，返回日照不足的职场。

＊

我回到旅宿兼餐馆的职场，提出辞职的要求。

「很抱歉这么突然，这是老板和老板娘的毛衣，我不收钱了，你们收下毛衣吧。」

「谢谢，是发生好事了吗？我看你容光焕发耶。虽然很舍不得玛丽亚小姐辞职，不过你能幸福更重要，这是我的饯别礼。」

老板娘说着塞了些钱给我，那金额比毛衣的费用多了些。

「勤奋认真工作的人会有好报的，加油喔。」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诺娜正在海边捡贝壳。

「妈妈！我找到漂亮的贝壳了！」

「久等了，哇，好漂亮的贝壳，要好好珍藏起来。」

我和诺娜决定在加迪斯与杰佛瑞一起生活，他似乎还没向哥哥和领主喜多力克公爵提过我。

「要是你的事透过喜多力克公爵传回城里会引发很多争端，你就照你希望的过着养羊的生活吧。」

虽然杰佛瑞是这样说，但我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他被派来喜多力克公爵的领地，是因为他的为人和能力受到器重吧。要是他们知道杰佛瑞又和我牵连在一起……

杰佛的世界我无能为力，我千头万绪，还是没有答案。

没想到十天后，一个男子造访我们小小的家。从王城快马前来的他，对杰佛自称是迈克。我和诺娜偷偷躲在厨房听。

杰佛听了迈克先生的话，声音变得很僵硬。

「我八个月前才奉宰相的命令来这里的。」

「我上司已经说动宰相了，你也知道沈国的药多厉害吧？我国能采购的只有他们船运过来的，一直无法取得想要的药品。」

爱瓦女士以前提到的进口烧烫伤药就是沈国的吗？迈克先生的上司又是谁？

「为什么是我？文官有一大堆合适的人选吧？」

「嗯，那我就直说吧，这次调职是为了亚瑟阁下好，也是为了维多利亚小姐好。」

和诺娜一起躲在厨房里听的我摒住呼吸。

「你们继续留在这里难保不会有个万一，我上司认为在锋头过去之前，维多利亚小姐最好完全销声匿迹。」

杰佛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们在监视我吗？」

「我们考量的是你们的安全，亚瑟阁下若想与维多利亚小姐携手共度，前往沈国是最好的办法。请你去和他们谈判，建立一个确保药品数量和出口药品的机制。这样艾许伯里王国、维多利亚小姐和亚瑟阁下都会幸福不是吗？对吧，你不觉得吗？」

最后一句他明显是提高了音量往厨房在喊，因此我说了声「打扰了」走进客厅。

「维多利亚小姐，不好意思情况这么紧急，沈国的船不久就会靠岸，靠岸后马上折返，希望你们能赶上这一班船。下次船班要再等一年了，维多利亚小姐目前在纪录上已经死亡，万一在公爵领地被你在哈格尔的朋友目击就麻烦了。」

「情况我明白了。」

「希望你们共赴沈国，并想请亚瑟阁下安排药品的出口事宜。」

「安娜，你的意思呢？」

「太求之不得了，迈克先生，我们可以带诺娜去吧？」

「当然，你们三人的船费和生活费由国家负担。」

「国家负担三人份的费用吗？」

「对，亚瑟家原本提议要全额负担杰佛瑞先生的费用，但是听闻此事的内务大臣担心『宝贵的知识与两国的邦谊，会不会都被亚瑟家把持了』。」

杰佛瑞原本似乎怒气冲冲，不能接受自己受到监视的事，不过现在他说「安娜说好就好」，同意了这桩提议。迈克先生露出笑容，从包包中取出许多文件。

「维多利亚小姐，不对，是安娜小姐吧？这是安娜小姐的新身分证，这是你们的婚姻报告书，这是孩子的文件。国家要出钱，所以需要你们正式领养小孩，维多利亚小姐的本名不详，因此姓名栏位是空白的，请你自行填写，这难不倒你吧？我已经没时间在王都和这里往返了，麻烦你们。」

（啊，我的底细已经都被摸透了吧。）我和诺娜的姓名本来应该要先印在文件上的，现在这样等于是在说「给你自己写，反正你能够伪造印刷体吧」。

「好，我懂了，写上安娜·戴尔就好吗？」

「不，你是以亚瑟阁下的家人身分过去的，请写下安娜·亚瑟，沈国的船再两三个星期就会靠岸，你们一定要上这班船，回国时间抓个五年后。我明天十点再来取文件。」

迈克先生一口气说完离开。

「安娜，你可以吗？」

「这个方案太完美了，我自己绝对去不了沈国，而且去沈国也不会害诺娜或你遇到危险，这样不是很棒吗？」

对吧？我抬头看杰佛，他笑了出来。

「在海边遇到你的时候，你还失魂落魄的，我很担心你是不是身心灵都累坏了，但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没问题了。」

「其实当时我每天都寂寞得发慌，好几次都在想要不要干脆回哈格尔的特务队算了。但是我不能带诺娜过去，所以始终没有实行。」

杰佛唉声叹了口气。

「真的很庆幸你打消这个念头，毕竟他们都下暗杀指令了。」

「我当时意志太薄弱了，只要想一下就知道我会被杀鸡儆猴啊。」

「诺娜让你捡回一命呢。」

「对啊。」

诺娜缓缓从厨房走过来，杰佛走近诺娜，一把抱起来跟她玩飞高高的游戏。诺娜一开始还面无表情一副「好喔，随便你」的样子，后来渐渐忍不住开始咯咯大笑。

「诺娜，你愿意当我的女儿吗？」

「杰佛要变成我爸爸吗？」

「对啊，安娜是我太太，是诺娜的妈妈。」

「好啊。」

诺娜毫不犹豫回答。

我仔细读了今天收到的文件，我现在是生于加迪斯的平民，成为男爵的养女后，与杰佛结为连理。

知道安娜是维多利亚的是谁？知道的有多少？明天我再询问迈克先生这些。

当晚我几乎彻夜未眠，在自己和诺娜的官方文件上不断填写姓名。杰佛一直兴致盎然地凑热闹，搞得我无法专心，我无可奈何只好把他轰出门外。

伪造出前后完全一致的印刷体需要高度的专注力啊。

隔天迈克先生来收文件时，杰佛瑞已经外出工作。

迈克先生的外表和我一样没有任何特征，他若是混在人群中会自动隐形，人们也会立刻忘记他的五官和体型。但是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破绽。

「昨天亚瑟阁下在场，我不好说得太深入。你以前是哈格尔的王牌吧？」

迈克先生兴致盎然地瞄了我一眼。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他直接开口，问了我叛逃特务队的理由和方法。

这些人为了保护我和家人的安危想方设法，我认为自己该报答他们的用心良苦，于是如实回答。

迈克先生听着不断点头说「原来如此」，然后接着问：

「安娜小姐，你有协助死囚逃狱吗？我上司说可能是你帮忙的。当然了，你的回答只有我和上司会知道。」

「对，协助他逃狱的是我。」

我牙一咬承认了这件事，迈克先生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低声说「那个人果然厉害」。他追问我帮助死囚逃狱的原因和方法，我大部分都如实回答，只有兄妹逃亡的事绝口不提。

「我在王城外将生活费交给他，之后我们就分开了，后来的事我也无从知晓。」

「是喔，线锯条藏在鞋跟啊，原来是线锯条啊。」

他喃喃几句又继续问：

「在王城的晚宴上制伏歹徒的也是你吗？」我说是，他又问了理由，我也如实回答。

「竟然是想阻止他杀人，谍报员也会这样想啊？不，我失言了。」

半是自言自语的迈克先生回过神来看向我。

「我的问题就到这里，谢谢你的协助，如果你对药学有兴趣，可以在沈国和亚瑟阁下一起学习。」

「当然！我很想学。」

「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期待你在沈国的表现。」

「请问你是希望我窃取什么机密吗？如果是的话我已经……」

迈克先生哈哈大笑。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正常学习、正常和沈国人交流，然后能吸收多少就吸收多少吧。啊啊，对了，忘了讲重要的事了。你们五年后回国还是可以与以前的朋友见面，亚瑟阁下回国后会升为子爵，哈格尔总不会蠢到来谋害我国贵族的夫人，代价太大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们要为曾是谍报员的我做这么多，迈克先生说：

「讲这个会害我丢掉工作，你就当作是某个人物的意思吧。」

他并没有告诉我答案。

办好我与杰佛瑞的结婚手续后，我获得了新的经历、新的身分证和新的姓氏。我们还收到一封宰相给船长的信函，以及一封要交给收留我们的沈国家族的信函。

「迈克先生，我曾经出席过王城晚宴，当时我自称是兰德尔人啊。」

这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这样说可能有失礼貌，但是你不太容易让人留下印象，若是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你只要坚称『认错人了吧』就好。而且知道安娜小姐就是维多利亚的只有我和上司，陛下、宰相和王太子殿下在晚宴上都只有远远瞄到你一眼。」

迈克先生的上司似乎没有告诉陛下和宰相我的真实身分，为什么呢？

我差点就要说出「喜多力克公爵认识我」，不过这等于是主动透露出害他骨折的是我，因此我就此打住。

「别看杰佛瑞先生这样，他也很在行文书处理的，期待你们归国。路上小心，加油。对了，安娜小姐。」

「什么？」

「恭喜你。」

不知道他是在恭喜我「脱离组织」还是「结婚」，总之我微笑一鞠躬。

在搭船的前一天，杰佛瑞辞去了做不到一年的保安管理官职务回家，喜多力克公爵好像直到最后一刻都很舍不得他。

出航的时间到了，船只缓缓转换方向，出海而去。

「妈妈！你看。」

「嗯？」

飞舞着一头金发的诺娜从甲板上跑了过来，跑到一半她跳起来，腾空转圈后漂亮落地。

「呵呵呵，厉害厉害！」

我拍拍手，看到杰佛瑞从诺娜背后走过来。

我抵达艾许伯里王都第一天遇见的女孩现在是我女儿，担任我保证人的骑士团长先生现在则是我的丈夫。

身为人夫的杰佛瑞很爱瞎操心，他想常伴我左右，我总是受到他的保护与宠爱。

「妈妈！」

诺娜紧紧抓住我。

「你很开心耶，诺娜。」

「去沈国和搭船都很快乐！」

沈国船员来到甲板上向我们攀谈，船员操着一口流利的艾许伯里语。

「夫人，你们餐点方面有什么需求吗？」

「我、先生和女儿什么都吃，跟大家一样就好。」

「沈国的食物很美味喔，敬请期待。」

「好！」

听说船只是沿着陆地航行，沿途一边补给粮食与饮用水，一边朝沈国迈进，航程可能超过两个月。

要是船上有堆放书籍，我想要至少把沈语的读写能力学一点起来。无论何时，学习新的外文总是让我跃跃欲试。

「安娜，吹海风会着凉的。」

「你真的是喔，现在是夏天，海风吹起来很舒服啊。」

「是吗？那太阳不要晒太久。」

「爸爸太爱操心了！」

从杰佛瑞说他要当诺娜父亲的那天起，诺娜就大大方方叫起他「爸爸」。

「杰佛瑞变成爸爸，跟你买蓝色缎带给我一样开心。」她说。我们说要去遥远的国度生活五年，她也没有半点迟疑。

「有妈妈在就没事，有爸爸在就更没事。」

她笑说，态度非常之干脆，让人担心她究竟是不是真心的。

「我回来之后要教克拉克少爷沈国语言！」

「他一定会说『我也想学会怎么讲』。」

海上之旅一帆风顺，也没有暴风雨来袭的迹象。

「杰佛，我真的得到自由了啊。」

「嗯，对啊。」

杰佛瑞从后面把我整个人紧紧环抱住，我们两人不发一语，静静眺望着大海与天空。

诺娜往我们中间钻啊钻，挤进来抱住我，我们三个人都笑了。

在船行十天左右的某一天。

我和诺娜上甲板看夕阳沉入海中的情景，诺娜面向大海开始说：

「很久之前，我独自坐在广场的时候其实就知道自己被抛弃了。那个时候，妈妈也像这样跟我在广场一起待到了傍晚。」

诺娜说到这里之后面向我。

「我还没说过谢谢，因为那个时候我知道的词很少。妈妈，谢谢你在逃亡中还是救了我，谢谢你做好吃的羊肉给我，谢谢你买蓝色缎带给我，谢谢你当我的妈妈。」

我摸摸诺娜的头，只能一直「嗯」个不停。

夕阳沉入海中，只留下一点点余晖，夜幕即将拉起。

如果没有诺娜，现在的我已经没命了，不知道暗杀指令已出的我，肯定会大摇大摆回特务队然后惨遭毒手。

「喔，你们都在这里啊？进来里面吧，晚餐时间到了喔。」

「好。」

「好～爸爸。」

珍惜家人，好好生活。

与有缘人长相往来。

让自己派上用场。

还有很多很多，这次的旅途，我一定要将人生中的不足之处慢慢弥补起来。

我将背后寄托给杰佛，同时牵着诺娜往船舱走去。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我都立志要保护我的家人到底。

没问题的，因为我有千奇百招可出。

（插图012）

第一卷 特典「两个人的单独外出」

（插图013）

平常诺娜总是想黏着我，但是如果主屋的侍女苏珊小姐跟她有约，她也开始会拒绝我选择她了。

今天我本来也想跟她一起去市场买东西。

「不用了，我跟苏珊小姐约好要学编织了。」

结果她拒绝了我。

我无可奈何自己上市场买蔬菜和肉，回程路上好巧不巧遇到团长先生。

「真难得，你一个人吗？」

「对，我被诺娜甩了，她说她跟苏珊小姐有约在先。」

我苦笑回应，团长先生看起来却莫名有点按捺不住的样子。

「你有空喝个茶吗？」

「有是有，但团长先生有公务在身吧？」

「是没错，不过我今天还没午休。」

「唉呀？那你肚子饿了吧？要不要找个餐厅坐下来吃点什么？」

「可以吗？」

这种时候我都不禁会心一笑，觉得团长先生好拙，惯常在约女性的人绝对不会反问「可以吗」。

「当然可以，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我回完，他这次反而喜上眉梢，快乐都写在脸上了。表情都写在脸上的团长先生实在很可爱，让我很伤脑筋，而这个可爱的人是身高一百九十的高个子。

我们进去了一间餐厅，那间店卖的是对半切的圆面包，先把面包在铁板上煎到表面酥脆，然后夹荷包蛋、培根和起司。店里充满美味的香气，连肚子不饿的我都食指大动了。

「我要招牌口味。」

「那我要两个招牌口味，一个培根双倍的。」

我们并肩点完餐，听到团长先生的餐点我立刻抬头看他。

「我吃太多了吗？」

「不会，团长先生很高大，工作又需要四处奔波，多吃是应该的。」

我微笑回答，只见团长先生脸颊微微泛红。

我们入座稍等，很快就听到店员在喊：「三份招牌、一份培根双倍的好了。」

团长先生立刻起身端托盘回来。

「刚刚忘记点饮料，所以我加点了茶。」

这个人太贴心了吧，而且他那么人高马大的，举手投足却那么美。

我很喜欢看团长先生平常行云流水般的一举一动，又优雅又美丽，好比一头大型的野生动物。

我们一起大啖热腾腾的面包。我总是很疑惑，为什么微焦的培根和荷包蛋蛋黄交织在一起就会变得如此美味呢？

我正想说「好好吃喔」的时候，发现团长先生下巴沾到了一点蛋黄，我下意识用手帕替他擦去蛋黄，就像我平常为诺娜做的那样。看到团长先生惊慌失措的表情时，我才发现自己想都没想做出的举动，很像是一个管太多的老妈子或关系亲密的情人。

「很抱歉我没先问过就碰了你，我这样简直就像是管太多的老妈子或……不，没事。」

我突然很不好意思，眼睛看向手上的面包专心吃饭。

「老妈子或什么？话讲到一半反而吊人胃口。」

「呃，我本来是想说管太多的老妈子或关系亲密的情人。」

团长先生忽然之间停下动作看着我，我心想「太尴尬了说点话啊」，但是他不发一语，我们之间陷入尴尬的沉默。

「不好意思，我失言了。」

「不，你不用在意。面包真好吃啊。」

「对啊，真的很美味，下次还想再来。」

「嗯，是啊，下次还想再来，还有……」

「还有？」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后者。你要当我妈妈喔，还是先不要好了。」

听到他这么口拙，我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银发高个子张开大嘴巴渐渐把所有面包清空，他的吃相很豪迈。

「团长先生的吃相真是百看不厌，我可以一直看下去。」

「咦？没有人这样说过我耶。」

「是喔，你吃得津津有味，而且吃法既豪迈又优雅。」

「你也吃得很优雅，而且也吃得津津有味啊。」

「是喔，谢谢。」

该怎么说呢？因为芝麻绿豆的小事而互相夸赞真是让人莫名害臊，为了排除心中的害臊，我没头没脑地乱接话：

「感觉很像是在喂食大型的野生动物！」

说完之后我真想掌自己的嘴，这不是失言两个字可以说得过去的吧。没想到团长先生似乎不以为意，他不假思索说：

「是啊，能当维多利亚饲养的熊或狗好像满快乐的。」

（顶着俊俏的脸庞讲出这种甜言蜜语太犯规了！）

我忍不住在心中呐喊。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在沈国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kid

我现在正在环视住了五年的沈国别屋内部，屋子里有许多在沈国购买的物品。

回国之后，可能有一阵子要下榻饭店，或者要借住艾德华先生的宅邸，因此带回国的行李能轻便就尽量轻便。

「诺娜，你选好要打包什么了吗？」

「选好了，要带回去的都塞进这个旅行包了。」

那个旅行包很小，装不下多少东西。

「只有这样吗？」

「嗯，我无论如何都想带回去的只有这些。」

她说着，让我看了包包内部，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其中一样是借宿家庭的儿子伊留送给她的翡翠狮子，另外两样则是沈国武术的练武服，以及用沈国语书写的精美装帧书。诺娜对物品没什么执着。

「你可以多带一些走啊。」

「不用了，对我而言珍贵的是和我一起练武的同门、这里的庭院和养在池子里的漂亮鱼群，都是我带不走的东西。而且我最重视的是妈妈，如果能跟妈妈一起生活，我就别无所求了。」

我忍不住轻轻抱住诺娜，身子整个抽高的她呵呵笑了。

诺娜实在太可爱，我们先暂缓打包，一起在这个借住了五年的房子庭院绕绕。小小的假山上栽种着花草，池塘上架着一座红色小桥，五颜六色的大鱼在池塘里悠游。

「沈国怎么样？你这五年开心吗？还是很怀念艾许伯里王国？」

「很开心喔！最开心的就是能学沈国武术，和妈妈教我的体术有很多差异，这一点很有趣！」

说完，她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在沈国的期间，她的乳牙几乎都换成了大人的恒齿。

「妈妈，今天是在这栋宅邸的最后一天，我要告诉你我的秘密。」

「好，我很想听。」

（是她捡到漂亮石头后藏起来的地方吗？这我已经知道就是了。）

诺娜笑眯眯地带我来到后院。

走到后院的一角，来到收纳清扫用具的仓库前面后，诺娜钻进仓库和外墙之间的缝隙。

「等等，诺娜，是那里？你藏了什么吗？」

「在给你看之前我要保密。」

「……我知道了，那我也跟你一起进去。」

诺娜按捺着笑意，钻进狭窄的缝隙。来到仓库正后方时，诺娜想搬动一个倒扣在地上的大型金属水盆。

「妈妈，帮我抬起来。」

我们一起抬起来之后……

「咦！」

「我就说吧？吓到了吧？」

地面上有一个用砖块补强的洞，大小勉强能容纳一个成年人。

「诺娜？你有进去过这里吧？这个洞穴是通往哪里？」

「洞穴会跨越道路，通到对面人家的后院喔！」

「是伊留告诉你的吧？你曾利用这条通道溜去外面很多次吗？」

「嗯，我和伊留去了附近的店家，买点心或烤肉串来吃。」

他们俩透过通道去外面吃吃喝喝，一定很好玩吧。

我有满肚子的话想说，但在她吐露秘密后马上斥责她似乎不是个好主意，因此我忍了下来。

我跟着诺娜进入通道，洞穴从纵向变成横向，我弯腰前行，来到隔壁空屋的后院。小孩走这条通道一定会很兴奋，肯定没错。

「对了！妈妈，你身上有带钱吗？」

我随时随地都带着沈国的货币。诺娜看到我从胸前取出硬币，表情亮了起来。

她带我去了在地人会去的摊贩街。走在沈国语交错的摊贩街上，我一方面错愕（你竟然跑来这么远的地方），一方面懊恼（我也好想常常来这里！）。后来我们东买西买，品尝沈国的庶民小吃，价格便宜得惊人却美味到令人心花怒放。沾着酱汁的肉串、面粉做的圆蒸馒头里添加了丰富的辛香料，包着猪肉和葱，还有口感蓬松如丝线团的糖果。

带壳的虾子用厚重的铁板压煎成片状，口感酥脆又有浓郁的虾香味。「好想让杰佛也尝尝这些！」我毫不迟疑地将所有种类的小吃都买了先生的份。

「这好好吃，没想到虾子有这种吃法。原来诺娜和伊留曾做过这种事啊？我也好想跟你们去秘密通道探险，比起去外面到处打招呼好玩多了。」

杰佛不但宠我，也宠诺娜，他吃着酥脆的虾子笑着说。

在地人常去的小吃店里，点心与串烧的种类丰富，每一样都真的很美味，我没去过这类的店家，因为沈国人带我们去的都是高级餐厅。虽然高级料理也十分好吃，但若还有机会再访沈国，我想一直去诺娜告诉我的摊贩街。

「竟然在回国前一天才发现这样的乐趣！真是不甘心，都让我想捶胸顿足了。」

我忍不住这么说后，杰佛瑞又笑了。

明天终于要出航。

我们一家人即将返回艾许伯里王国。

第二卷 第一章 归国与重逢

时隔五年归国，艾许伯里王国是雨天。

我在这里住不到一年，却莫名有种「回到家」的心情。

站在我身边的女儿诺娜在这五年长得很高，大概马上就会追上我了。她天天练武，身体精壮结实，金色长发绑成宽松的麻花辫，垂在右肩前。

「安娜，下雨天走舷梯时很容易滑倒，你抓我的手臂。」

「谢谢你，杰佛。」

杰佛瑞完全没有高大男人笨手笨脚的感觉，总会为了保护家人采取行动。诺娜看着这样的我们，微微露出苦笑。

她肯定是在想（爸爸又太保护妈妈了）。

从沈国的商船下船的乘客很少，我们是最后一批。

「爸爸，那个人是来迎接我们的吗？」

码头上有一名眼熟的棕发男性，中等体型的他撑着伞，抬头望着我们走下舷梯。

我们三人在入境管理所办完手续后往外走，一辆黑色涂装的马车停在我们面前，刚刚的男子撑着伞站在马车旁边。

他是五年前替我们办理手续，送我们去沈国的迈克先生，也是艾许伯里王国的谍报员。

（插图006）

「欢迎回国，亚瑟先生。我是迈克，是来迎接三位的。」

「迈克先生，谢谢你远道而来迎接我们。」

「这是应该的，亚瑟先生。看到安娜小姐和诺娜小姐都过得很好，真是万幸。诺娜小姐已经长大许多了呢。」

「是，我还差一点就要追上妈妈了。」

「这样啊，你已经蜕变成一位小淑女了呢。」

「谢谢称赞。」

我和杰佛瑞互望了一眼，忍住笑意。

目前我们夫妻俩最挂心的是诺娜的淑女教育。诺娜本人应该有注意到我们的表情，却一脸不关己事的样子。

「我们会在前往王都的路上下榻旅店，在这路途中，我想告知各位一些消息。」

上好的马车在纷纷细雨中平稳地前行。

雨滴汇集成细流，滑落马车的玻璃窗。透过玻璃窗，可以窥见艾许伯里王国的街景。看到这怀念的景色，我的神情不禁放松下来。

「首先，有几件三位出国后调整过的事项。」

「好。」

「官方对外的说词是『维多利亚·塞勒斯惨遭强盗杀害』，但是你返回王都后会再次与旧识来往，到时候请使用『安娜·维多利亚·亚瑟』这个名字。」

我对「维多利亚」这个名字有特殊的情感，听到它变成中间名，我很诧异。

「唉呀，维多利亚这个名字可以留下来吗？」

「我的上司认为若是改名换姓，知道『维多利亚』的人们会心生疑窦。过去你曾对谁介绍过自己，以后重新来往时，像往常一样自称为维多利亚即可。倘若被问到『安娜』这个名字从何而来，请回答『其他国家的权贵看中了我，所以我当时隐姓埋名，只以中间名示人，细节不便多谈，敬请见谅』。」

原来如此。

只要搬出「请见谅」这句话，对方就会自行想像出各种可能，这是很高明的托词。

只要杰佛瑞的家人接受，我都无所谓。

诺娜一边眺望窗外一边听着大人们的对话，她在沈国十分热衷于武术训练。

在艾许伯里的时候，诺娜整天和我在一起，但是在沈国，她更常与借宿家庭的儿子和佣人们相处。

诺娜一开始乐于在辽阔的宅院中探险，但是彻查完宅院后，她开始与护卫们一起学习武术。

宅院的护卫们发现金发美少女跟得上自己等人的训练，都又惊又喜，十分热心地教她。

赴沈的五年转眼即逝，在即将回国时，我们一家三口已经能讲出一口流利的沈国语，诺娜的武术本领也进步到令人咋舌。没错，是「令人咋舌」。

「妈妈，我想早点教克拉克少爷沈国语。」

「这样啊，克拉克少爷一定会很高兴。诺娜，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我不会再对克拉克少爷使出膝击了，也不会使出正拳或回旋踢，放心吧。」

正在和杰佛瑞说话的迈克先生听了一脸震惊，杰佛瑞则是露出苦笑。

「安娜小姐，刚刚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在沈国的期间，诺娜一直埋头习武。她的本领在这五年突飞猛进，让我忍不住操心。」

「习武到小有自信的阶段时是很容易贸然胡来，不过诺娜早就过了那个阶段，所以没问题的，迈克先生。」

迈克先生听到我和杰佛瑞的回答，小声呢喃：「不，该操心的不是那个问题。」我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他担心的是：「她是未来的子爵千金，有做好贵族千金的教育吗？」

我是教过她千金小姐的修养，不过我们夫妻的结论是：「淑女教育等回国后还可以学，但是沈国武术只能在沈国学，因此诺娜能以学习武术为优先。」

在诺娜十岁生日的那天，我就如实告诉她：「我逃避的对象其实是哈格尔王国的谍报员组织，虽然应该已经不要紧了，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你最好也学习防身术自保。」这也是我和杰佛讨论过后做出的判断。

诺娜听着我们和迈克先生的对话，一本正经地插嘴说：

「迈克先生，别担心，武术老师叮咛过我：『你若把武术用在比自己弱小的人身上，从那一刻起，你就等同于被我逐出师门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

迈克先生咬住脸颊内侧的肉，忍着笑意。我家女儿特别出格，真是抱歉。

单纯看外表的话，我家诺娜是上得了任何台面的贵族美少女，金色长发光泽亮丽，肌肤虽然晒得有点黑但十分细致，蓝灰色的眼睛相当知性，仪态也端正。

虽然举手投足有点太过不拘小节，不过只要学会淑女的礼仪就能掩饰过去了，没问题的，应该吧。

我们搭乘的马车在雨中平稳地前行，在前往王都的途中下榻旅馆过夜。

在这段期间，精力过剩的诺娜在不容易被看到的旅馆后院练习沈国武术，也与我或杰佛锻炼体术。

迈克先生一开始在旁边观察，但观察到一半，似乎按捺不住了。

「不好意思，请问可以让我加入吗？因为维多利亚小姐的体术和诺娜小姐的沈国武术，都和我国的体术略有不同。」

「你想跟我们过招看看吗？」

「对。」

我们没有理由拒绝，因此决定我先与迈克先生过招，再换诺娜和他训练对打。

正式开始过招前，迈克先生不希望诺娜听见，压低音量询问我问题，因此我也小声回答。

「维多利亚小姐，你擅长的武器是？」

「是短剑，不过我在实战中几乎没使用过。」

「我懂，愈是杰出的谍报员，就愈不会被逼到需要使用武器的地步。那请你用入鞘的短剑吧。我一直很想跟你过过招，毕竟能和其他国家的前王牌交手是千载难逢的经验。」

平常少有情绪表现的迈克先生双眼炯炯有神。

「那我开始了。」

我说完，拿着刀跑近迈克先生。

我先攻击他的惯用手跟脚。先看向他的右脚使出踢击，但这是幌子，我看准的是他对我的视线做出反应，准备防守右脚的瞬间。

愈是熟稔这种训练的人，愈会下意识地对敌方的视线做出反应。谍报员的身体反应本来就会先于思考，要不然马上就会丧命。

我在组织练武时，常常利用「老手更会受骗」的这项特点。

在对方对我的视线做出反应、想采取行动时，我的短剑已经狠狠砍上其他部位了。我久违地尝试了这一招，果不其然，迈克先生也下意识地对我的视线做出了反应。

「好，你的惯用手已经废了。」

「奇怪？」

迈克先生一脸错愕，自己的右手被短剑剑鞘用力砍上，让他大吃一惊。

「奇怪？奇怪？」

「呵呵呵。」

「妈妈赢了！」

「身手矫健是我的唯一长处。」

「维多利亚小姐，不好意思，可以再来一次吗？」

「咦咦咦，下一场我想和迈克先生打。」

「好啊，那就换人吧。」

迈克先生还想跟我过招，但是刚才那一招用个两、三次就会被看穿，要用最好只用一次。未来大概没有与迈克先生对打的可能，不过我还是到一旁看诺娜与他交手。

我想客观地评估诺娜的身手一次。

迈克先生拿捏不到诺娜的实力，有一点犹豫不决，他这样会输给诺娜啊。

迈克先生的体重大约六十八公斤，诺娜是四十公斤左右，因为有体重差距，诺娜的飞踢与肉搏效果看起来不显著。

不过如果这是实战，迈克先生现在大概已经满身刀伤了。

「我完全没有教过诺娜怎么使用武器，不过她要是使用小刀，嗯，就会更……嗯。」

沈国的武术老师没有把话说白。老师带着温和的笑容讲出如此惊悚的话，真想听听他全盛时期的英勇事迹。

在我遥想往事的时候，胜负已经揭晓了，迈克先生目瞪口呆。

「等等，等一下。」

「唉呀，这就代表你投降了吧，迈克先生。」

「太好了，我赢迈克先生了。」

输给诺娜的迈克先生垂头丧气，气喘吁吁。

而不断活动、持续攻击的诺娜眉开眼笑的。

她不需要助跑就可以跳得很高，还会在墙上跑出半弧形，从对手头上进攻。与诺娜过招会累得不得了，然后在你因为筋疲力竭而行动迟缓时，就败给她了。

我每次都很诧异，不知道这么纤细的身躯哪来的持久力。

诺娜要求道：「我赢迈克先生了，给我奖励。」因此得到了一颗类似小红球的物品。迈克先生从口袋中取出漂亮的红球，笑眯眯地与诺娜聊天，他们看起来都很高兴。虽说我平常就有在练武，但是诺娜的天赋与日积月累的努力结晶出乎我的意料。毕竟迈克先生是专业的特殊任务部队人员，身为母亲我以她为荣，但她过于惊人的身手也不免让我心想︰（这样真的好吗？）

前往王都的这一趟旅程，我也很乐在其中。

马车抵达王都。

我们一家人被安排住进贵族街东区的宅邸。

新家在艾德华先生家附近，共两层楼，不但具有历史感又相当雅致。庭院有草坪、花坛，还种了许多树木。

「亚瑟子爵家不会受封领地，是以宅院和土地代替。令兄艾德华先生希望你们归国后能立刻有地方落脚，因此选了这处宅邸，同时也聘请了最低限度的佣人。」

诺娜下了马车，还没听完迈克先生的说明就往房子冲过去。

在诺娜跑到玄关前，已经有人从屋内开门，一名外表敦厚的中年女性出来迎接我们。

「欢迎回来，老爷、夫人、大小姐，恭候三位大驾，我是侍女瓦莎。」

「请多指教，瓦莎，这孩子是诺娜。」

玄关里摆着花，地板也磨得晶亮。

「迈克先生，我可以去向认识的人报告归国的事，并向他们致歉吗？」

「没问题，那我就先回王城了，这段旅程十分开心。」

迈克先生说完就离开了。

冲上二楼去的诺娜冲下楼梯，姑且以优雅的仪态目送迈克先生离去。接着她一脸雀跃地抬头看我。

「妈妈，我的房间很可爱，你过来看！」

「是吗？是什么样的房间？」

我和诺娜兴奋地在屋内逛了一圈，在这期间，马车上的行李已经卸下并拆封，各式物品各就各位。杰佛立刻进书房开始处理公务。

好，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

「诺娜，距离晚餐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去约拉那女士那里打个招呼吧？就算没有事先约好，我想她也不会见怪。」

「我要去！苏珊小姐还在那里工作吗？」

「应该是吧，那我们直接出发，不必换衣服了。」

「好耶！不对，是『我很乐意，母亲』。」

「好，及格。」

「我去王城报告归国喔。」

「路上小心，杰佛。」

由于身体在漫长的舟车劳顿中怠惰下来了，我们本来想徒步前往约拉那女士家，不过还有想送的伴手礼，最后还是搭乘马车。

转眼之间抵达目的地，约拉那女士的宅邸和别屋一如往昔，还是我们离开时的模样。我既怀念又愧疚，光是站在大门口就泫然欲泣。

五年前，约拉那女士不只以极低价将别屋租给来路不明的我，对我和诺娜更是宠爱有加。虽说当时是有生命安危之虞，但我却只留下一纸字条就不告而别。忆及当年的种种就让我满心纠结。

苏珊小姐似乎是听到了马车声，她走出玄关，一看到我们就对屋里大喊。

「夫人！维多利亚小姐和诺娜小姐来访了！」

诺娜不发一语地冲向苏珊小姐，然后以差点推倒她的力道紧紧抱住她。

我走到玄关的同时，约拉那女士出现了。个头娇小的她一看到我就走过来，强而有力地抱住我。

「我回来了，约拉那女士，当时真的……」

「没关系！没关系，一位叫迈克的先生大致跟我说过了，你有你的苦衷，不必愧疚。你能像这样平安归来就好了。」

约拉那女士说完抬头看我，她如此宽宏大量又温柔，让我百感交集。

「啊啊，太好了，维多利亚，你看起来过得不错，我之前就听说沈国的船差不多要靠岸了。唉呀，这位美丽的小姐是诺娜吗？诺娜，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约拉那女士，好久不见。」

诺娜刚刚紧紧抱住了苏珊小姐，但是转向约拉那女士时，只稍微提起裙摆向她致意。诺娜的眼睛很红，苏珊小姐是她少数从一开始就敞开心房信任的对象。

「苏珊，别在那里哭了，巴纳德先生要等到不耐烦了。」

「唉呀，巴纳德老爷也来了吗？」

「对，他很想见你们，快点进来吧。」

巴纳德老爷站在客厅里等我们。

「巴纳德老爷！」

我和诺娜飞奔过去，巴纳德老爷将拐杖扔到地上，以双手抱住我们。

「欢迎回来，我好想你们。维多利亚完全没变呢，诺娜已经亭亭玉立了。」

接下来就是你一言我一语聊个不停。

他们两人早就得知我们的新家就安排在附近，约拉那女士说：

「找房子的人很有眼光，那栋宅邸是个宝啊。」

她夸赞道。

约拉那女士说诺娜和我消失之后，她很担心可能因此沮丧消沉的巴纳德老爷，于是频频去拜访他，后来就成为了会到彼此家里作客的茶友。

巴纳德老爷除了现在要使用拐杖之外，看起来过得很好。

我送给他们沈国的香炉和薰香，并当场点燃，让大家一起品香。

畅聊完后，巴纳德老爷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维多利亚，你即将成为子爵夫人，我是不是不能再拜托你当助手了？」

我很想立刻回答「这是我的荣幸」，但是我没有。

以前的我要为自己的所有行动做决定，为所有结果负责就好，但是今非昔比，现在的我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家人，既然如此，我应该先询问将与我携手共度下半生的杰佛瑞。

「我还想继续当巴纳德老爷的助手，不过我要先和杰佛商量看看。」

「是吗？抱歉，你刚回来就麻烦你，但我有些资料想请你翻译。」

「爸爸一定会答应的，因为爸爸不会拒绝妈妈的要求。」

巴纳德老爷听到诺娜的回答，笑了。

「是吗？杰佛已经是你父亲，你们两个都是我的亲戚了啊，真开心，太开心了。」

他笑着说。

「我也很高兴，巴纳德老爷。今天我们先告辞了，我之后再烤小羔羊，就像以前一样，时不时一起用餐好吗？」

「不错呢，嗯，好期待，毕竟你的烤小羔羊属实一绝。谢谢，我很期待喔。」

时隔五年的重逢相当愉快，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我们依依不舍地告别，返回新家。

等杰佛瑞从王城回来后，大家一起共进晚餐。餐点一道道端上桌，我们大快朵颐，这位厨师的手艺十分了得。

今晚我和杰佛的话题是巴纳德老爷和约拉那女士。

「舅舅过得很好是吗？我明天从王城回来时也去见他一面。约拉那女士也无恙真是万幸。」

「杰佛，我可以继续当巴纳德老爷的助手吗？他提出了邀请。」

「你和舅舅已经是亲戚了，没有任何问题，而且舅舅独居，你常去看他也算是帮了我的忙。」

我松了口气，诺娜则吃着奶油煎牛肉笑着说：

「对吧，我不是说了吗？爸爸才不会反对妈妈去做想做的事。」

「家兄差不多回到家了，我们走去他家打个招呼，也当作消化吧？」

「好啊，非常感谢他为我们准备这栋房子。」

但我们一家三口到亚瑟伯爵家时，艾德华先生还没返家。

我们向老夫人和伯爵夫人布蕾斯报告归国一事，接着我向她们赔罪，一是为了家人因为我的个人因素赴沈五年，二是婚前我不但没有来拜访她们，连见面都没办法。老夫人和布蕾斯女士都说：

「没事没事，那是因为杰佛瑞无论如何都想和你长相厮守啊，你没必要苛责自己。」

心胸宽大的她们原谅了我。

「明天我们一起去爱瓦家问候一下吧。」

「爸爸，可以见到克拉克少爷吗？好期待！」

「克拉克少爷已经十八岁，是大人了呢，应该也长很高了吧。」

那一晚，诺娜迟迟无法入睡。

半夜我听到一些声响，去诺娜的房间看了一下，发现她在房间里练习沈国武术的招式。

「诺娜，你应该知道，绝对……」

「我不会随便使出来，也不会让别人看到，这样可以吧？」

「好。」

「我从头复习一遍就睡了，妈妈，你不用担心。」

「好吧，那晚安了。」

我回到卧室小心地躺到床上，以免吵醒杰佛瑞，然后依序回想起今天遇到的人。

没有任何人提起我膝下无子的事，我很感谢他们心照不宣的体贴。

沈国的医生说过：

「这是我的推测，有可能是因为你本来就很瘦弱，又勉强自己减重，伤到了身体。」

这也无可奈何，当时为了脱离组织，我必须装出消瘦的模样。若有小孩是会很高兴，不过我现在已经心满意足了。与心爱的家人共度平稳的生活，这是我一直以为自己无法肖想奢望的人生。

本以为杰佛睡了，他却突然开口：

「诺娜怎么了吗？」

「她好像睡不着，大概是运动量不足吧，她在练习招式。」

「呵呵，这样啊。你也累了吧，早点睡。」

「说得也是。晚安，杰佛。」

「嗯，晚安，安娜。」

我在杰佛的怀里进入梦乡。

第二卷 第二章 冒险小说《失落的王冠》

隔天上午，我们一家三口前往安德森伯爵家问候。

爱瓦女士以「带着泪水的灿烂笑容」迎接我们，非常有她的风格。

「维多利亚！欢迎回来！也恭喜你们结婚。」

「爱瓦女士，当时突然销声匿迹，真的非常对不起。」

「没关系，反正我们又见到面了。迈克先生来跟我解释过情况了，要我别对外透露你的事。你放心吧，别看我这样，我口风很紧的。」

「爱瓦女士……」

我满心感激又愧疚。

看到杰佛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我，爱瓦女士对他说：

「杰佛，听说去沈国是很仓促的决定。」

「是啊，非常仓促。」

「你因为安排药品进口有功，要受封子爵了吧？恭喜你。」

「谢谢，但封爵应该还要等一阵子。」

诺娜向爱瓦女士和克拉克少爷问好后，脸上挂着优雅的微笑站在一旁，应该谁都想不到她昨晚还穿着睡衣，复习武术招式。

克拉克少爷完全长大成人了，不知道这五年来，他到底长高了多少，现在应该有一百八十公分，而且他这个年纪还会长高。

「克拉克少爷，你现在长得仪表堂堂了呢。」

「老师，托您的福，我彻底克服了讨厌外文的心魔，现在学习各国语言变成我的兴趣了，真的很感激老师。我现在在处理外国文书的部门担任文官。」

克拉克少爷的声音变成熟了。看到诺娜时，他露出了一丝诧异，但是与静不下来的诺娜相比，他沉稳许多。

那个瘦弱又怕生的可爱少年消失无踪了，让我有点落寞。

杰佛接下来要进王城办事，我们叨扰没多久就离开了安德森家。道别时，克拉克少爷似乎想对诺娜说什么，但是她没注意到。

「那我们先告辞了，爱瓦女士、克拉克少爷。」

诺娜打完招呼就转身离开，我和杰佛跟在她身后。

「杰佛，我和诺娜要走去巴纳德老爷的宅邸。」

「是吗？那我就直接搭马车去王城了。」

「爸爸，路上小心。」

「嗯，我出发了。」

我和诺娜走在王都的市区里。

「诺娜，你打完招呼后太快离开了，那样很没礼貌。」

「妈妈，因为我很失望，克拉克少爷变了。」

「他的外表是变了没错，但是你为什么失望？」

「我有一大堆关于沈国的事想跟他说，但是克拉克少爷不是兴趣缺缺的样子吗？」

「嗯～是吗？」

「算了，沈国的事我拿去跟巴纳德老爷说。」

或许是克拉克少爷十分成熟稳重，不会天真又喜出望外地说：「能见到你太开心了！」同时又过于年轻，无法适时回应诺娜的话题。不过这是他们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事，我就别插嘴了。

我们来到巴纳德老爷家，环境还算整洁。我如此心想并环视四周时，巴纳德老爷解释道：

「我请了女佣定时来替我打扫，她准备好晚餐和早餐就会离开。」

「这样啊，那我就别插手了，不然对她很失礼。」

我其实很想拿抹布把每个角落擦干净，但女佣发现被重新打扫可能不太愉快，我就此忍了下来。

巴纳德老爷和我开心地聊天时，一旁的诺娜盯着桌上的一本古书，好像很想读它。这时，巴纳德老爷说：「你可以看看喔。」诺娜就笑眯眯地读起这本古书。

深蓝色的皮革封面上，烫金的书名写着《失落的王冠》。

《失落的王冠》是一部知名的冒险小说，不只这个国家，在邻近国家都有翻译出版。

内容是描述主角奉国王之命，旅赴各地寻觅许久以前失窃的王冠。

主角费尽力气寻寻觅觅之后寻获了王冠，却遭到保护王冠的人们攻击，他只好放弃辛苦找到的王冠，惊险逃生。最后他没有找回王冠，但是在一名善良女子的照顾下，心怀幸福地结束了人生。

「诺娜读的这本书，是带领我的人生走进书本世界的作品。」

「我记得《失落的王冠》的作者是这个国家的人吧？」

「是啊，这个故事是大概一百年前写成的，当时的书大多净是关于宗教或学术研究，娱乐书籍相当罕见。不过，最罕见的不是这一点。」

「巴纳德老爷，我会找找看哪里罕见的，所以请不要说出来。」

我凑近在长椅旁阅读的诺娜，看看书的内容。

我们一起阅读这本书。诺娜有股甜甜的发香，以及涂在嘴唇上、含有蜂蜜的蜜蜡气味。

故事写在羊皮纸上，手写的字迹娟秀。每张左页的左上角都画着精致的插画，是植物或小鸟，但颜料没有褪色，如今仍为页面增添美丽的风采。

诺娜专注地读了一阵子后抬起头来。

「这本书的用词太拗口了，好难懂。巴纳德老爷，以前人都是这样讲话的吗？」

「用词确实比较古老，当时的书籍词汇都是这样的。维多利亚，你觉得呢？」

「用语是比较古老，但是内容与我所知的一致。」

「只有这些感想吗？」

「我发现有几个单字拼错了。我只读了一点，这本书写对了又难又长的单字，却拼错了连小孩都不会搞错的几个简短单字。」

巴纳德老爷露出满意的微笑，递给我另一本同名书籍。这一本的材质也是羊皮纸，但是比诺娜读的那一本新。我接过来翻阅内容。

「新版书籍的插画变少了，改成了人物插画，拼音错误也都被修正了呢。」

「没错，现在给你的这一本是后来的手抄本。」

「手抄本是过了很久才出吗？」

巴纳德老爷缓缓点头。

「没错，有错字的那本是作者亲手写的书。读他的文章就知道他相当有学养，不觉得这样的作者拼错简单的单字很奇怪吗？我猜这些错字可能别有深意，取得亲笔书后，我一直在钻研拼错的单字，但是看来我好像没有解谜的天分，又或者一切只是我的幻想。」

错字别有意义？难道是指密码吗？

「所以巴纳德老爷认为作者写书的时候，是刻意拼错这些字的吗？」

「嗯，我猜这个作者，埃尔默·阿奇博德是想透过拼错的字，向读者传达些什么。」

巴纳德老爷小时候就很喜欢埃尔默的作品，央求父母买下埃尔默的全套作品来阅读。

我也知道埃尔默·阿奇博德这个人，《失落的王冠》在我的母国哈格尔王国也是名著小说。

「我原本很希望将来能造访《失落的王冠》的故事舞台，但是我一心钻研我国的历史，不知不觉就这把年纪了。一想到此生无望就遗憾无比，毕竟那是我小时候的梦想啊。」

「巴纳德老爷知道这部小说的舞台是哪里吗？」

「就我的解读，应该是我国与史巴陆兹王国之间的辽阔森林地带，也就是西碧尔森林那附近。」

我记得杰佛过去是第一骑士团团员的时候，战场就是在西碧尔森林。

「是那片森林地带啊？有些民族把那一带当圣地在守护吧？」

「是啊，亏你知道这件事。」

「我是听杰佛说的，那里是他的伤心之地。」

「嗯，是啊，那是杰佛他们过去的战场。」

其实我在这本书中发现第四个错字时，也心想（会不会是密码？），还苦笑地认为是职业病犯了。

我原本以为（一百年前写的密码应该比现代使用的简单许多），但只稍微读过一点，还是想不到解密的关键规则。

我还是谍报员时，有一段时期基于兴趣和实用性，而迷上了解密。

我小时候就喜欢从事需要细腻心思的工作，听说想将我拉拔成谍报员的前上司蓝寇也是因为我在地上画出了精致的画作而注意到我。针线活、精致的画作、从文章中解读出固定的规律，我喜欢精进武艺，也同样喜欢专注于这些细腻工作的时光。

就这方面的经验来说，如果这本书藏有密码，那可以假设两件事。

一、如果密码是写给特定对象看的。

若只有特定对象拥有解密的金钥，读者成功解读的难度非常高，因为能设下极为复杂的规则。

二、如果密码是写给不特定对象破解的。

太难的密码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答案，所以密码不会过于复杂。

那么，若这本书中藏有密码，会是哪一种？

「我已经投降了，所以如果你愿意，要不要挑战看看？」

「感觉是很有趣没错，不过畅销小说家的亲笔稿要价不菲吧？」

「比起在老人家里终老生灰尘，这本书更希望被你们阅读才对。没关系，你就带回去读吧，这是我送你的结婚贺礼。」

于是我就把一百年前亲笔书写的冒险小说《失落的王冠》带回家了。

＊

「妈妈，我可以看这本书吗？」

「可以啊，不过这本书应该非常昂贵，可以的话，最好戴手套喔。」

「咦咦，好麻烦。」

「别这样说，弄脏书的话，对巴纳德老爷很抱歉。」

「好～」

诺娜一边抱怨「用词好怪」、「字好难读」，一边专注地读起《失落的王冠》。

不过，当我向佣人说明完用餐与就寝时间等大致的生活习惯，走进客厅时，诺娜已经单手拿着书，在长椅上睡着了。

诺娜的金色麻花辫松开，亮丽长发从沙发上流泄而下，宛如一条金色小河。她的睫毛与眉毛都是金色的，嘴唇则是樱桃红，脸颊上有着汗毛，就像桃子一般。我可爱的诺娜。

我替诺娜盖上毛毯，请瓦莎在暖炉生火。我拿起诺娜在读的书，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羊皮纸书飘散着羊皮的气味，手写的笔迹秀丽，装帧高雅，感觉得到手工有多精细。我好像稍微能理解古书收藏家的心情了。

我一边阅读，一边将借由文章里的错字，注意到的地方全数写下来。

页数、行数、单字位置、拼错的方式，我想从各种角度找出规律。

但是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切入，都找不到错字中的一定规律。

「果然是单纯的笔误吗？」

在我开始这么想的时候，杰佛到家了。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把在沈国制作的商会报告交出去了，这样在封爵典礼前就有一段时间能休息了。」

「毕竟我们在那里五年，几乎都没有真的放到假啊。」

「是啊，就算没休假，只要能跟你一起生活，我也一直欣喜万分就是了。」

他说着，温柔地抱紧我。他使用的绿色植物系古龙水和他的味道融合在一起，非常宜人。

虽然最近不免慢慢习惯了，新婚不久的时候，他常常拥抱或亲吻我，我每次都有点惊慌失措，而他总是喜孜孜地看着慌乱的我。

我对杰佛的亲密举动感到不可思议，忘记是什么时候了，我曾问过他。

「真没想到你是会这么常做出亲密举动的人。」

「我是想在能传情达意的时候把握机会而已。」

都是因为杰佛瑞的未婚妻骤然离他而去吗？还是因为他看着貌合神离的父母长大？

听到杰佛瑞的回答时，我想起他的过去，感到不舍。

逝去的时间虽然无法倒转重来，但只要告诉他，今后我会用尽全力爱他就好了。我想给予杰佛小时候得不到的爱意。我在内心祈愿，并轻轻回抱住他。

「对了，家兄今晚要过来，因为我们过去时他不在。还有这间房子是他挑的，想问住起来如何。」

「我知道了。」

他应该已经听迈克先生说过我是个来自外国的平民，背景还很棘手。

无论是基于伯爵家当家的身分，还是身为疼爱杰佛的哥哥，他都有千万个理由拒我于门外，但我从没听说过他反对我们结为连理。光是如此，我就十分感谢他了。

艾德华先生在晚餐结束的时间来访。

「嗨，维多利亚，看到你过得很好真是万幸。这间房子住起来怎么样？」

「艾德华先生，房子非常舒适，我还以为归国后得从找房子开始，真的幸好有你帮忙，谢谢。」

「诺娜也喜欢这里吗？」

「喜欢，这间房子到处都有小房间，很好玩！」

「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很适合玩捉迷藏吧？」

「什么捉迷藏？我已经十二岁了，而且又没人跟我一起玩。」

「嗯？」

「克拉克少爷长大了。」

「哈哈哈。」

艾德华先生开怀大笑，他先声明「这是秘密喔」，并告诉我们克拉克少爷当时的情况。克拉克少爷在我们突然销声匿迹后十分失落，很长一段时间都很寂寞。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诺娜。」

诺娜一脸不置可否的表情。我看着她时，艾德华先生突然问我：

「哦？那本不是舅舅的书吗？」

「啊，对，这是他送的结婚贺礼。」

「真是没想到。我说这些可能会被舅舅骂『多嘴』，不过那本书要价不菲，大概能在王都买下一幢还不错的宅邸喔，你要好好珍惜。」

「咦！」

「咦咦？」

我和诺娜同时惊呼，杰佛瑞则用手指扶着额，闭上眼睛。

巴纳德老爷之所以会随手送出如此高价的古书，大概是因为他把我和诺娜当自己人吧。对于前半生别说是亲戚了，连家人都没有的我来说，比起古书的价格，他的心意更让我喜出望外，感激涕零。

艾德华先生一脸有趣地看着我们三个人。

「有何不可，既然舅舅想送给你们，你们就感激地收下吧。」

「可是艾德华先生，这本书这么昂贵，我连碰都不敢碰了。」

「早知道就戴手套看了。」

艾德华先生笑了出来。

「你们就别那么客气了，收下吧！然后放轻松读就好。」

他说完，眉开眼笑地离开了。

（插图007）

晚上，我和杰佛一起躺在床上，并跟他说了我与巴纳德老爷对于那本书的讨论内容。

「这样啊，舅舅把这件事托付给你了吗？」

「也称不上是托付，只是我觉得那些错字不是密码，虽然每到一定的间隔就会有错字，实在很像密码就是了。但比起这个……」

「嗯？怎么了？」

我们原本面对着天花板说话，但杰佛转身面对我，床边的灯光将杰佛的银发照得闪闪发亮。

「巴纳德老爷好像很想造访那个冒险故事的舞台，但是情况已经不允许了吧？」

「是啊，他的腰腿变得很虚弱。难道你是想代替舅舅去那本小说的舞台看看？」

「没有，我有很多必须处理的家务事要做啊，就期许未来有一天能去吧。」

杰佛不发一语。

若要讲真心话，我是非常想走一趟。

但是那片森林是杰佛的伤心之地，带他去那里太对不起他了，但丢下他，只带诺娜去也不好。

我左思右想时，陷入了沉睡。

隔天早上，我进客厅时看到了诺娜，她还在读《失落的王冠》。

「早安，诺娜，那本书很有趣吗？」

「早安，妈妈。虽然词语很难懂，但是内容很有趣。」

「我也想看那本书，你要夹上书签做记号喔。」

「好。」

当天晚上，我趁诺娜就寝时拿起《失落的王冠》，并准备好纸笔，写下错字的位置与间隔，寻找其中有没有一定的规律存在。

我一一试过古老的解密法，仍然没有一个吻合。

「嗯～它想表达什么？不是想对某个人表达什么吗？」

我自言自语，接连尝试古老的解密法。接连三天，我试过了我知道的所有解密法，却全军覆没。

诺娜刚开始还兴致盎然地看着我解密，不过她似乎看到一半就腻了，不见人影。她现在肯定是在自己房里复习沈国武术。

我摊开书本，隔着一段距离喝茶，避免茶水泼到。

摊开书本的每页左页，左上角都绘制了漂亮的插图，一开始是桃花与小鸟，下一页是小河的小鱼，有五只小鸟停在桃树上，三只往下看。小河里有许多鱼，都逆流而上，只有两只看向左右两边的河岸。

我灵机一动，重新读了一次文章，并一一尝试我想到的方法。第四次挑战时组成了有意义的文章。

我的心脏怦通一跳。

「这本书里果然藏着密码，而且是简单至极的密码。我真是的，为什么没有注意到？」

我的喃喃自语在房间里响起。

解密的金钥不是错字，错字只是诱导读者的陷阱，金钥是左页左上角的插图。这种金钥太基本了，都让我忘了怀疑。

（插图很美，但有点杂乱。）我发现之后，看着看着，终于发现了其中奇妙的规律。

这本书的每一页都有小鸟、鱼和坚果等各种插图，其中有某几只小鸟、鱼或坚果每次出现的方向都有些微的差异。有多少物件的方向不同就跳过几句，然后挑出下一句的第一个字，一页一页挑出来就组成了一句话，这比我在培训所一开始学到的加密法还简单。

发现到这件事后，我内心激昂，在培训所时费尽千辛万苦成功解开密码的那种振奋感又回来了。

『发现　失落　王冠　我　背叛　受伤　艾许伯王国　温柔　公主　照顾　伤势　返回　王冠　消息　留　给　艾许伯　里民』

拼凑成一句话就是：

『寻获失落的宝藏了，但是我遭到背叛，受伤了。在艾许伯里王国温柔公主的照顾下，我的伤势痊愈了。因此我想将王冠的消息留给艾许伯里人。』

啊啊，好快乐。

王冠会是什么样的宝藏？会像巴纳德老爷推测的一样，就在曾是战场的幽深森林之中吗？真想立刻启程去寻宝。

但是一产生这个念头，我马上告诫自己：

「我怎么可能去呢？我是杰佛瑞的妻子、诺娜的妈妈，也是准子爵家夫人，早就不是谍报员了。」

杰佛瑞为我在阳光底下打造了我的归属，我不想让他失望，也不愿让他忧心，更不想失去他。

我阖上《失落的王冠》，折起用来解密的纸，压在书下。

这一天，我莫名想去「乌灰鸫」一趟。

＊

回到艾许伯里王国之后，只有一件事让我闷闷不乐。

那就是我不能在晚上独自去酒吧「乌灰鸫」了。此刻的我也非常想在乌灰鸫的角落座位，细细品味成功解开密码的振奋感。

现在的我很幸福，家庭和乐融融，过去来往的亲朋好友也都与我相处融洽，我没有任何不满。

但是在太阳下山后的某个瞬间，我会闪过（好想去乌灰鸫）的念头。

在乌灰鸫时，我可以只是维多利亚，不用当妈妈或妻子，小酌两三杯蒸馏酒，从第一口黄汤下肚的瞬间开始，感觉自己平常收叠于背上的翅膀渐渐伸展开来。

（但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我太不知足了。）

我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天空从深灰色转为深蓝色，再逐渐渲染为黑暗。

我试着从第三者的视角，想像「三更半夜抛家弃子上酒馆喝烈酒的子爵夫人」。

（太扯了，哪来这么放浪形骸的夫人啊？）

我摇摇头，决定把乌灰鸫的事抛诸脑后。

然而，我的耳里仍回响着巴纳德老爷的话。

『一想到此生无望就遗憾无比，毕竟那是我小时候的梦想啊。』

以后再去，以后再说，人生就在这之中逐渐逝去。不去乌灰鸫的日子里，我的沙漏仍旧不断在流逝，我还剩下多少沙可以流逝呢？

「妈妈。」

「什么？啊，诺娜，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刚刚。我看妈妈望着天空摇头，有点担心，你有什么烦恼吗？」

「我没有什么烦恼喔。」

诺娜走近书桌，探头看我写下的解密成果。

「咦！密码已经解开了？那些错字果然是密码？不愧是前谍报员！」

「你太大声了！」

「妈妈会立刻告诉巴纳德老爷吧？」

「是啊，毕竟他长年以来都想解开那本书的谜题。」

「我也要去！可以吧？好嘛，妈妈！拜托你！」

「嗯、嗯，可是你听我说，诺娜，就是不想公诸于世的事才会使用密码，所以有时候不要知道会比较……」

「好耶！好兴奋喔，因为离开沈国之后一直很无聊。」

隔天，巴纳德老爷听了我的报告欣喜若狂。

「维多利亚，才没几天啊，你真的解开密码了吗？」

「我是运气好，碰巧注意到的，而且我只解开了开头的部分讯息，接下来要继续细读，解出作者发现王冠的地点。」

「也能让我一起参与解密的作业吗？」

巴纳德老爷的眼睛炯炯有神。

「当然可以，我们一起解密吧。可是巴纳德老爷，这个密码那么简单，这一百年来却没有任何人解得开，你不觉得不太寻常吗？」

「不，这个情况我倒是可以解释。」

据巴纳德老爷所言，在这本故事写成的那个时代，书籍是由专人手抄的高价品，这本书或许也被某个有钱人买走，长期暗自藏在家中。

《失落的王冠》制成纸本书、大量贩售是在写成后三十年，也就是距今七十年前左右。

当时这本羊皮纸书由于是作者的亲笔书，因此价值连城。虽然书籍易主过几次，但一直都是在富裕收藏家的手上，受到百般珍藏。

如此说明的巴纳德老爷表示，他也在买下《失落的王冠》后的二十年来不断钻研书中的错字，没有让任何人见过它。

「原来如此，至今拥有过它的主人寥寥可数，没有人怀疑其中存在着密码，也没有人破解过啊。」

「没错，有书就该有读者，《失落的王冠》想必也不希望被埋没于此吧。」

后来我和巴纳德老爷就共同着手破解隐藏讯息，诺娜负责做纪录。

我们没有一口气冲进度，而是每天阅读十页，其余的时间我负责协助巴纳德老爷原本的工作，担任历史研究的助手。

巴纳德老爷说他无比期待解密，总是期待着我和诺娜来访。

我们三个人每天慢慢解密的时光实在乐不可言。

耗时大约一星期的时间解密，我们发现小说的舞台果然就如巴纳德老爷的推测，是在艾许伯里王国西边的西碧尔森林，杰佛征战的沙场就在那一带。

密码只写出寻找王冠之路的起点，后面的路线要亲赴当地才知道。

「好，接下来才是正题。维多利亚，你觉得失落的王冠是什么？」

「应该是比喻某种贵重的物品，但是我想像不到。」

「奇怪？王冠不就是王冠吗，巴纳德老爷？」

「诺娜，你想想，偷走王冠后藏到森林里没有意义，通常不是卖给收藏家就是铸成金块。」

「喔，是这样啊。」

「巴纳德老爷，我很好奇这位照料病人的公主殿下是哪一位女性。」

巴纳德老爷顿时停下动作，嘴里开始嘟嘟囔囔地碎念低喃。

「等等，等等、等等，距今一百年前的公主，难道是她？」

巴纳德老爷从架上搬来一个厚纸箱，箱子侧面贴着一张纸，写着「五公主卡萝莱娜」。他从箱子里拿出厚厚一叠纸。

「这位公主搞不好是五公主卡萝莱娜。在一百年前的艾许伯里王家世系图中，五公主卡萝莱娜只记载到十五岁为止，隔年绘制的世系图中就没有她了，但是翻遍资料也找不到她死亡的记载。」

声名远播的历史学家关注并研究过许多面向。

「维多利亚，能够有这么多发现，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没想到《失落的王冠》可能与卡萝莱娜公主有关，太梦幻了，唉呀，真是有意思。」

巴纳德老爷的神情犹如身处梦境。《失落的王冠》可能与下落不明的公主有关连，光是有这个可能性，他似乎就乐不可支了。

傍晚，我们带着舒适的疲惫感离开，兴高采烈地走到家时，杰佛瑞出来迎接我们。

「欢迎回来，你们去了舅舅家吧？」

「对，巴纳德老爷不是送了一本古书给我们，当作结婚贺礼吗？那本书里果然隐藏着密码。」

「隐藏着？难道你成功破解了？」

「嗯，算是吧，因为密码很简单。」

「什么简单啊。」

杰佛瑞露出苦笑，他看起来有一点忧心。

「爸爸，我们很了不起喔！巴纳德老爷和妈妈不断解密，我一直兴奋地做记录！」

「所以呢？找出王冠的所在地后，舅舅该不会要你去找王冠吧？」

「他没有这么说，我自己也有子爵夫人的任务在身，不打算去寻宝，所以你放心吧。」

我还以为这个话题到此就结束了。

但当天晚上，我打算就寝时，杰佛瑞重提此事。在熄灯后一片黑暗的卧室里，他平静地开口说道：

「安娜，你其实很想去小说的舞台一趟吧？还想找出王冠对不对？」

「没有啊，我好不容易脱离了哈格尔的组织，还为此离开了这个国家五年之久耶。在那之前也过着居无定所、无法安定下来的生活，不仅让诺娜吃尽苦头，还让她感到寂寞。事到如今，我不打算再重操旧业了。」

「真的吗？难道你是勉为其难地出任务，还变成组织王牌的吗？」

我无法回答他。

我并不讨厌谍报员的工作本身，现在也是。之所以逃离组织，是因为我失去了家人，而且无法继续信任上司，最终的结果，就是我失去了为组织卖命效力的理由。在那之后，我遇见了诺娜与杰佛瑞。

我在每一个当下都做出了最好的选择，其结果成就了此时此刻。

我思考着该怎么回答的时候，杰佛瑞语出惊人地说：

「要不然我们一家人去看看吧？去那个小说写的地方。」

「为什么？你还有子爵家当家的工作啊。」

「暂时没有啦，来自沈国的下一班船要一年后才会靠岸，沈国产的药品也已经用船运了很多过来，够接下来这段时间使用，所以还是有空闲去一趟全家旅行的。」

「但那是在西碧尔森林的深处喔，那一带是你的伤心之地。」

我感觉到仰躺的杰佛瑞转面向我，他的声音从我的脸旁传来。

「安娜，你觉得『佳偶』是什么？」

「佳偶不是感情融洽的夫妻吗？」

「你八岁就离开家，而我是貌合神离的夫妻所生的儿子。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都没见过什么叫佳偶，因此成婚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思考我想和你成为什么样的夫妻。」

我感觉到杰佛瑞又仰躺回去。

「我……没有想太多，我只觉得必须好好把诺娜养大。与你重逢之后，我知道我终于可以与你携手共度，再也不必躲躲藏藏了，光是这样我就够幸福了。」

「我呢，我希望你永保笑容，只有这样。」

「就只有这样？」

「你一直都独立自主地活着。你就像一只振翅飞翔的野鸟，我不想折断你的羽翼。我想看到你随心所欲地振翅、笑口常开。」

「杰佛，可是……」

「不要因为顾忌子爵夫人或妻子的身分而退缩。我迷恋上的你是强大、聪慧、温柔，而且不受拘束的人。走吧，我们去你想去的地方。」

杰佛的体贴让我感动得快哭出来。我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将额头贴上他的下巴。

「能与你共度下半生，现在的我十分引以为傲。」

我的声音在颤抖。

至今我不知道为我们的相遇庆幸过多少次，正因如此，我更想要谨言慎行。

「寻觅失落王冠的事，我想再考虑一下，我会仔细考虑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去。」

「那当然，你想去我们就去，但是千万不要忘记了，你可以自由地活着。」

「谢谢你，老公。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其实我最近想去一个地方。」

「莫非是去沈国之前，你常跑的酒馆？」

原来他心里早就有数了。

第二卷 间章 艾德华·亚瑟的直觉

历史学家巴纳德现在情绪非常激昂。

维多利亚和诺娜离开之后，他快步走进挂着亡妻肖像画的客厅，并坐上肖像画正前方的一人沙发，对肖像画说话。

「海伦，你那时候不是因为我买下高价的古书，没先跟你商量而发脾气吗？你有十天都不愿意跟我说话，可是海伦，我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

画中的妻子面带微笑地看着巴纳德。

「我应该是中间人的角色，我的任务是把这本书交给维多利亚，它与维多利亚注定要在这里相遇。真不知道有多久没那么激动了，命运之神的安排实在耐人寻味。海伦，我想要见证这件事的结果，虽然要让你再等等，但是我会继续待在这里一阵子。」

话刚说完，有人敲敲玄关门。

「啊，门没锁，你自己进来。」

「舅舅，你还是那么不小心。」

「唉呀，这不是艾德华吗？难得你在这个时间来，怎么了？」

「舅舅，你是不是把《失落的王冠》送给维多利亚了？」

「对啊，那是我送他们的结婚贺礼，她才应该拥有《失落的王冠》。」

「哦？什么意思？」

「我耗时二十年都没解开书中的谜团，维多利亚只花几天就破解了，它这二十年来肯定一直在我家等待她的到来。」

艾德华的蓝眼睛绽放精光。

「解开书中的谜团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我之前一直说书中可能暗藏着密码吗？」

「是，我记得，你也给我看过，但是那些错字好像没什么特殊意义。」

「维多利亚替我解开了密码啊！今天我们一直在破解那本书中暗藏的密码。唉呀，实在太痛快了，我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

「那密码中写了什么？」

「就是这个，我和维多利亚一起解密，诺娜帮我们写下来。」

巴纳德说着，将一张纸交给艾德华，上头是诺娜可爱的字迹。艾德华读完之后有些惊讶。

「舅舅，这真的是那本冒险小说里暗藏着的密码吗？」

「对。」

「也就是说作者埃尔默·阿奇博德是真的找到了名为王冠的某种物品吧？但是他没有带回来，又或者是无法带回来，而这件事可能与卡萝莱娜公主有关系。」

「公主的部分纯属我的臆测。」

「那维多利亚有说她打算怎么做吗？她打算去一趟吗？」

「怎么会，她就快变成子爵夫人了，还有诺娜在，她不会这么乱来。光是她帮我解开长年的谜团，我就非常满足了。」

「这样啊，今天打扰了，我差不多要走了。」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啊？」

「我是来看看舅舅的。那就晚安了，舅舅。」

艾德华走出巴纳德·费雪家后没有回家，而是快步回到王城。

他走到王城北栋三楼的档案管理部，这里是俗称为第三骑士团的谍报员组织的职场之一。他开门进去时，看到一群男人一起露出惊讶的神色。

「奇怪？部长，我们还以为你回家了。」

「嗯，有件事我放不太下，去确认了之后发现我的直觉没错。」

所有人的脸上都窜过一丝紧张，因为艾德华·亚瑟的直觉百发百中。

他们制作资料的同时，不断侧眼偷瞄艾德华。

艾德华站在里面收纳旧档案的架子前，匆匆忙忙地接连取出一些资料、翻阅过再放回架上，然后如此重复。

最后他拿着一本档案，来到四楼打开「制度维安管理部」的门，走向自己的办公桌。艾德华翻开资料详读时，迈克走了过来。

「部长，怎么了吗？」

「啊，迈克，看来『她』可能会解决某个案子。」

迈克目前负责管理与维多利亚相关的所有情报。她虽然已经是自由之身，但是艾德华和迈克还是在暗中保护她，以免她遭到哈格尔袭击。她曾是哈格尔王国特务队的王牌，现在是杰佛瑞的妻子，目前知道这两件事的只有艾德华和迈克，是王族和宰相都浑然不知的秘密。

艾德华很清楚若是事迹败露，他会被说是「公私不分」，因此行动都相当谨慎。

「她这次怎么了？」

「迈克，你知道一百年前的公主失踪事件吗？」

「呃，是五公主失踪后音讯全无的案子吗？」

「我们搞不好能查出五公主的下落，所以……」

艾德华讲到这里就不说了。

「不，还是算了，不要妄想可以一箭多雕。」

「怎么了，部长？你不要只讲到一半，吊人胃口啊。」

艾德华紧盯着迈克。

「什么事，部长？」

「如果是你，杰佛瑞应该会很排斥吧。」

「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只是我的直觉，我觉得她会去找失落的王冠。我有预感，她的天赋会驱使她行动。能在特务队当上王牌的女人不可能就此作罢，而且凭她的天赋，我认为她真的会能有所收获。」

「『失落的王冠』是指那部小说吗？作罢指的是什么？」

「你可以回去了。」

「啊……这样啊。」

迈克困惑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艾德华浏览着五公主失踪事件的档案，陷入沉思。

有能力与敌人奋战、保护自己的人不可胜数。

善于解密的人不少也不多。

能够取得昂贵古书的人虽少，但不是没有。

但是没有人能同时符合这三个条件，维多利亚就是万中选一的人选。而且她也有贵人运及人格魅力能让别人把珍藏的古书当作结婚贺礼送给她。

他弟弟娶的妻子拥有一般男人实在无法相抗衡的天赋，而且人见人爱。

「唉呀，真不容易啊，杰佛瑞。」

他忍不住体谅起顽固又认真的弟弟。弟弟一定十分担心，深怕会失去这位迷人精吧。

他的直觉嚷嚷着「她一定会去找王冠，要派个能记录下这趟旅途见闻的人同行」。

这一趟说不定能解决这个国家历史上的一个，或者两个谜题，他不能错过这个大好的机会。艾德华在脑中逐一评估人选，既要与她同行也不会被排斥，又能担任记录官，帮忙记录见闻。

「派迈克去，杰佛瑞一定会排斥。迈尔斯的真面目也被维多利亚发现了，会让她绑手绑脚的吧。」

艾德华沉思半晌却得不到结论，最后决定回家再审慎考虑。

「我回来了，母亲。」

「你回来啦，艾德华，今天公务也很繁忙吗？」

「嗯，算是吧，还可以。」

「杰佛担任骑士团长是不是也很忙？希望他早点成婚。」

「母亲，杰佛已经结婚了喔。」

「唉呀，是吗？我真是的，又忘记了。」

「母亲，杰佛瑞的妻子是无可挑剔的女性，请你放心。」

「这样啊，太好了。那孩子过去吃了很多苦，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他，让他在成长过程中受苦了。」

母亲这么说着，扑簌簌地落下泪来，艾德华抚摸过她的背部安抚她。

母亲时不时会像这样，在时间之河中来来去去，她现在想必身在记忆之河的上游，以为杰佛瑞还是个年轻单身汉。

父亲不只是无法控制自我、无法建立健全的家庭，他还摧毁了母亲的自我，剥夺了自己和弟弟的幸福童年。

但是如果没有这样的父亲，自己也不可能降生于世，这件事让他惆怅无比。

艾德华离开母亲的房间后走进自己房间，妻子布蕾斯动作俐落地照料着他。

「母亲的状况不是很好呢。」

「有些日子就是这样，她也是人啊。」

「是吗？谢谢你平日的照顾，真的很庆幸能跟你结为连理。」

「唉呀，你太夸张了。」

一点都不夸张，他在一个地狱般的家庭中长大，而妻子在相亲相爱的幸福家庭中长大，因此她理所当然似的打造出现在的家庭，令他十分感激。她重现了自己的原生家庭，这是艾德华不曾经历过的理想家庭，也是天堂。

在这个犹如天堂的家中放松时，他脑中突然浮现一个人的脸庞。

「对喔，不是有克拉克吗？他是文官，正好适合负责记录。」

他刚做好决定，佣人就送了一封信过来，寄件人是杰佛瑞。

『我在沈国的那五年期间都没有正式休假过，所以我最近要与家人出游休息一下，在封爵之前就能回来。』

读完弟弟的信后，艾德华微笑着心想（看来这次我的直觉也很准）。

第二卷 第三章 每个人的内心深处

我们决定依照《失落的王冠》的密码提示，启程去寻找名为王冠的宝物。

我们有好几天都忙着做行前准备，明天终于要出发了。

「出去玩～出去玩～」

快速打包好行李的诺娜心情大好。

我看着快乐的诺娜，瓦莎却忧心忡忡地说：

「夫人，你们才刚回来，会不会还很疲惫？」

「瓦莎，我和杰佛在沈国的那五年都没好好放过假，所以这次是婚后第一次出门放松。」

「天啊，原来是这样，五年都没有休息啊。夫人，家里就交给我们看管吧。」

「谢谢。我们在那五年都没有休息是因为工作太有趣了，自愿不休息的。啊，对了。」

我交给她一个盒子，里面装满了自制的护手霜、烧伤的药膏、腹泻的口服药、感冒初期的用药，零零总总加起来数量很惊人。

「我在沈国学过制作这些药品的方法，使用方式都写得很详细。你们不嫌弃的话，在我们家工作的人都可以自由使用。」

「天啊，这很贵重啊，谢谢夫人。」

我们讲话的时候，我看到克拉克少爷从大门进来。

「杰佛，克拉克少爷来了。」

杰佛瑞还在窗前确认的时候，诺娜已经冲了出去，然后一边和他说话一边走进屋内。

「杰佛表舅，早安。」

「克拉克，你今天不用工作吗？」

「要，我就是为了工作而来。艾德华表舅说你们要出门，要我来征求你们的同意让我同行，并执行档案管理部的职务。我昨晚被任命为记录官了。」

「家兄？喔，对了，他是听舅舅说的吧。是因为我们可能会解开历史上的谜团吗？」

「似乎是如此，请问你们已经打包好了吗？」

「是啊，我们想要明天一早出发。」

「明天？一早吗？表舅，我可以和你们同行、担任记录官吗？」

「克拉克，你若要同行，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或许是因为杰佛瑞的表情相当严肃，克拉克少爷有点惊讶。

「你要记录我们的发现是可以，但我们一家人的事可以不要汇报出去吗？因为这五年我们都在为国家效力，这趟旅行是给我们自己的奖励。」

「表舅家的私事，我怎么可能讲出去或汇报出去？私生活我当然不会汇报，我保证。」

「好，那你就一起来吧。」

克拉克少爷跑着离开。

「杰佛，艾德华先生不是制度维安管理部的吗？」

「嗯，宰相好像认为这三个部门都很闲，所以家兄可以兼任。我记得他兼任制度维安管理部、档案管理部还有维修部，总共三个部门。」

「是吗？所以他才如此忙碌啊。」

诺娜对于克拉克少爷的同行喜出望外，她当场轻蹲马步，做出打正拳的动作，快速出拳再收拳，发出咻咻咻咻的风切声，让正好在场的瓦莎看得一脸错愕。

「咳、咳！」

我清咳几声，诺娜才猛然惊觉，看向瓦莎和我。

「瓦莎，诺娜在沈国看到护卫练武就有样学样，有够调皮的。」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看起来非常有模有样喔。」

瓦莎笑着离开后，我转向诺娜。

「我知道，对不起。我不会在外人面前这样了。」

「诺娜，我不是在生气。只是不能随随便便把自己的手牌揭露给别人看喔，只有在使用的时候才能展现出来。」

「是，妈妈。」

「不过我也曾不小心在人前露出马脚就是了。我们都要小心。」

说完，我们一起笑了。

晚上用完餐之后，我拜托杰佛一件事。

「以前有个人很照顾我，我可以去打声招呼说我回国了吗？我也想把自制的药品带给他，大概一小时就会回来了。那是我以前常去的酒馆，我可以自己去吗？」

「当然可以啊，已经天黑了，你就搭马车吧。」

「谢谢你，杰佛，我会尽快回来。」

「没关系，你慢慢来。」

我的额头咚地一声贴上杰佛的胸口，带着「谢谢」的意思。

我打开酒吧「乌灰鸫」的门往里面看，萨赫洛先生看到我就停下手边的动作。他放下手中擦拭的玻璃杯，大步朝我走过来。店里和五年前一样，彷佛时间静止了。

「你还活着啊？你之前去哪里了？突然就不来了，害我很担心耶。」

「对不起，发生了很多事，我这五年都在国外工作。」

「国外？对了，总之你先坐吧，吧台可以吗？」

「好。」

店里有两个客人，一对亲密的情侣在角落的座位凑着头说话。

萨赫洛先生将五年前我爱喝的蒸馏酒倒进玻璃杯中，端给我。

「所以？你怎么了？难道跟贺克托有关？」

「不是，原因出在我身上。我之前在沈国学了制药，今天带了这个来。」

萨赫洛先生将鼻子凑近我给他的东西，嗅了嗅。

「有一种类似药草的味道。」

「这个是能有效治疗皲裂或冻疮的药膏。萨赫洛先生会碰水，手部很容易干燥吧？」

「沈国？你也带着孩子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吗？」

「是啊，我结婚了，所以是和先生、小孩一起去。」

「结婚？」

「对。」

萨赫洛先生倒了另一杯蒸馏酒，并高举酒杯。

「是吗？那让我来干杯吧。」

「谢谢。」

「什么嘛，你结婚了啊。我本来还很中意你呢，实在太可惜了。」

「萨赫洛先生，你的表情出卖你了喔。」

「被发现了吗？」

我们笑着轻碰彼此的玻璃杯，并将蒸馏酒饮下肚。烈酒入喉，一路延烧而下，立刻在我的胃部点起一盏灯，感觉全身血管舒张，收叠在背上的羽翼缓缓舒展开来。独饮真是美好。

「那你现在住哪里？」

「东区。」

「婚后住东区？你晋升贵族了吗？」

「对，发生了很多事。诺娜当然也跟我一起。」

「发生太多事了吧。」

「确实是。」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明天必须早起，我再喝下一杯就离开了乌灰鸫。

「就当作是贺礼，不用付我酒钱。」

萨赫洛先生没有收下我的酒钱。

我家马车停在酒吧附近。我正准备上马车时，感觉到视线而回头，发现萨赫洛先生一直盯着我家马车看。

「晚安，萨赫洛先生。」

「嗯，晚安。」

我向展露笑颜的萨赫洛先生挥挥手，关上马车门。马车驶动后我回头望去，他依然站在原地。

我们明明是在我脱离组织后才认识的，他却像是同伴，彷佛曾是组织里的同事。这或许是因为，我和萨赫洛先生都有不可向外人道的过去。

搭乘马车返家时，屋内的所有房间都灯火通明，宛如整间房子在对我说「欢迎回家」。想当年我还得偷偷翻墙回去约拉那女士宅邸的别屋，我的处境变化如此之大，实在让我坐立难安。

杰佛瑞打开玄关门走了出来。

「你回来了，安娜。」

「我回来了，杰佛。」

「打完招呼了吗？」

「嗯，也通知对方我结婚了。」

「这样啊。」

我进入家门，洗完澡后在房间梳头发时，诺娜走进我的房间。

「诺娜，你差不多该睡了，明天天还没亮就要起床了喔。」

「妈妈，你听我说，爸爸非常担心喔。他来问我知不知道妈妈是去见谁，所以我就跟他说了不用担心，那个人是喜欢吃点心的叔叔。」

「是吗？谢谢。」

诺娜一脸「我有帮到忙吧」的样子。我目送她走出房间，继续梳起头发。我独自在外果然会让杰佛瑞担心啊，不对，本来就应该担心吧。

不过，什么叫「喜欢吃点心的叔叔」啊，这不是让他更操心吗？

深夜时分，杰佛瑞在我打算就寝时分来到我的卧房。

「怎么了，杰佛？」

「我想跟你一起睡。」

「是吗？来睡我旁边吧。」

杰佛瑞像只大猫咪一样动作流畅地钻到我旁边，我打算补充说明刚刚诺娜告诉我的事。

「我今晚去的是很久以前就跟你讲过的酒吧，我只喝了两杯、报告完婚事就回来了。」

「是吗？没关系，你没有义务一一跟我报告。」

「不是，是我希望你知道这些，我不想让你操心。我们要携手共度下半辈子，让你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做了些什么，我也比较放心。啊，不过你不必觉得自己也需要向我报告才行喔。」

「我知道了。」

杰佛瑞让我枕着他的手臂。我虽然喜欢这样，但每次都很担心他的手会不会麻。

「我对你没有隐瞒，也没有想瞒着你什么。」

「是吗？」

「但是我可能有点吃醋吧。」

「我也猜到是这样。我不会再去了。」

杰佛瑞用我枕着的左手搂住我肩膀，将我揽进怀里。

「不，你可以想去就去，我不想消磨你的人生。有时候一想到我身上有一半的血液是来自那个不可一世的父亲，我就会害怕自己会不会变得像他一样。」

「杰佛……」

「我不想像父亲一样，变成掌控全家人的男人。」

杰佛瑞的伤口依然在淌血。

童年时期无法忤逆父亲的恐惧与厌恶化作渗血的伤口，如今依然鲜血淋淋。与谍报员时期留在我心中的伤口一样，那是会反覆在内心深处伤害自己的记忆。

「真希望快乐的记忆能够覆盖掉痛苦的记忆。」

「是啊。」

「我会一个人去喝酒，是因为我可以成为我自己，不必扮演其他人，我只要坐下来喝个两、三杯就够了。」

「嗯。」

「喝了之后，我就会觉得背上的翅膀慢慢舒展开来，不过我丝毫没有拍拍翅膀、远走高飞的意思喔，我的归宿，永远都是你身边。」

「呵呵。」

「杰佛，有什么好笑的？我是说认真的耶。」

「不是，抱歉，我只是觉得那通常是男生会说的话。『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是拈花惹草的男人常用的托词。」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想到我求婚的时候，你也说过『我会保护你和诺娜』，所以刚刚听你那样说才觉得很好笑。」

「啊，我好像真的有讲过。」

后来我们轻声笑着，带着平静的心情入睡。在睡着前的最后一刻，我想起我和约拉那女士的对话。

＊

旅行计画敲定之后，我有事想找约拉那女士谈谈，于是立刻造访了她的宅邸。诺娜也与我同行，不过她马上和苏珊小姐去其他房间了，她们一定在热烈地讨论梭编蕾丝或针线活的事。

「怎么了，维多利亚？你有什么心事吗？」

「唉呀，我看起来有心事吗？」

「你是不会说谎的人，我一看就知道了。」

我的内心稍微刺痛一下。

我这一生说过无数个谎，现在也有很多事瞒着约拉那女士。

「所以是怎么了？」

「约拉那女士，我晚上偶尔会想自己去一个地方喝酒，也不会待很久，从走出家门到回家，大概只要一个小时。」

「嗯，然后呢？」

「我很愧疚。杰佛瑞说我可以去，而且他应该是真心的，但我很担心他是理智上说可以，情感上还是不希望我去。约拉那女士，老爷还健在的时候，你有过这样的经验吗？」

看着茶杯听我倾诉的约拉那女士呵呵笑着，看向我。

「你并没有对丈夫说谎，但我倒是曾经为了出门而撒谎。应该没有人活到这把年纪，都没说过一次谎，所以我就直说了，我白天外出时都会带侍女同行，可是我曾多次瞒着老爷和老夫人外出过。但说实话，我也不愿意撒谎就是了。」

「唉呀。」

「老夫人是非常死板又冥顽不灵的人，她的心地不坏，但是她坚信『自己的价值观就是正义』。她对自己的正义坚信不疑，就理所当然似的把那套价值观也套在我身上。」

「是。」

「不过她这样让我很难受。」

约拉那女士露出遥想过去的神情。

「问题出在我的娱乐。老夫人厌恶所有种类的卡牌游戏，她认定『卡牌是男人的娱乐，女人想都不要想』。她一定就是接受这种教育长大的，可是我的娘家会全家一起打牌同乐，所以我第一次听到她的说词时，简直目瞪口呆。」

「是因为有赌金钱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卡牌游戏就是要赌点东西才好玩啊。我和朋友是用糕点赌着玩，点心是无辜的，吃完就吃完了，但是老夫人绝不宽贷，她一再强调绝对不准玩牌。」

若是连糕点都不能赌，那就代表筹码不是问题，而是赌博这个行为。

「虽然自己这么说也不好意思，但我是个好太太、好媳妇也是好妈妈喔。贵族的社交场合我都表现得可圈可点，家务事都打理得万无一失，婆媳之间的相处没有任何问题，也会关心小孩。当时只要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我就会产生罪恶感，刚才听你这样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罪恶感吗？」

「年轻的时候，我总是想着『任何人都别想批评我』，做事都不顾一切地向前冲。为此我忙得不可开交，不只一天，一年也转眼即逝，因为一旦开始在意别人的眼光，要忙的事情就会变多，根本没完没了。前阵子才替母亲庆生，回过神来又是老夫人的寿诞了，当我惊觉这件事时，我害怕极了，想到我会这样转眼间走入垂暮之年、离开人世，我就毛骨悚然，这样的一生是多么百无聊赖啊。」

「约拉那女士……」

我很讶异外柔内刚的约拉那女士也曾想过这些。

「有了这样的想法后，我决定不再理会世俗评价，而是重视自己的内心。我每个月会和朋友打一次牌，去打牌时都会骗老夫人说『这只是抒发心情的茶会』。只有打牌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不是妻子、媳妇或妈妈，而是一个人，现在倒是每天都有这种感觉。」

「重视自己的内心吗？」

「我是为了让身边的人幸福而努力，到头来却变成是在勉强自己做牛做马，搞得自己灰心丧志。不觉得怎么想都不对吗？又没有人要我做牛做马，我却把自己逼上死路。」

「这代表大家的幸福是建立在约拉那女士的牺牲之上吧。」

「就是啊，家人并没有这样要求，我却拼命把自己逼上绝路，害自己受苦。」

约拉那女士把装着糕点的大盘子推过来，劝我多吃一点。

「有一次，我头痛欲裂，一直好不了，不知道是因为过劳还是压力大。当时我很确定，若我继续过着没任何娱乐与喘息的生活，全心全意为家人奉献，换来的却是病痛，我会痛恨他们，因为我认为『就是因为我这么尽心尽力才会折寿』。所以当时我决定『说谎又如何，让自己快乐不必有罪恶感』。」

我静静等她说下去。

「忙东忙西明明是我自愿的，不知不觉却产生『我为了这些人那么卖力，却没有回报』的心态｜｜我看到了怨天尤人的自己。」

「这样很恐怖呢。」

「每个人对已婚女性的人生价值都有自己的答案，而我的答案是家人的笑容。为此，我认为撒一、两个瞒天过海的小谎才是成熟的表现。这样一来，老夫人不会觉得自己的价值观被驳斥而心有不悦，我也能快快乐乐地聊天打牌，排遣心情。」

「说得也是。」

约拉那女士轻轻摸上雪白的头发，看着我微笑。

「你就去你想去的地方吧，如果这样能让你的家人展露笑颜，那就是正确的答案。」

「好，我知道了。」

没错，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诺娜和杰佛瑞的笑容。

只要他们展露笑颜，天底下没什么事能难倒我。为此，我也该偶尔去舒展翅膀。

舒展完，再回来和全家人一起笑着生活。

我向约拉那女士道谢后，与诺娜一起离开，并且顺道前往巴纳德老爷的宅邸。

「维多利亚，怎么了？」

「巴纳德老爷，我们一家要依照那组密码，前往西碧尔森林。」

「这该怎么说，年轻人的动作真快啊，杰佛瑞也会一起去吧？」

「巴纳德老爷，爸爸和我都会去！」

「是吗？诺娜也一起去吗？」

「对，是杰佛瑞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推了我一把。」

「这样啊，这样啊，真是令人期待。但是你们不要勉强喔，光是能听你们描述西碧尔的景色，我就迫不及待了。」

「那我们出发了。」

「好，好好玩吧。」

「巴纳德老爷，我一定会捡一些伴手礼回来给你的！」

「真期待你会捡什么来给我呢，诺娜。」

回程的马车上，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啊，对了，诺娜……」

「我知道，我捡的伴手礼只会送给巴纳德老爷啦，其他人的礼物用买的就好了，对吧？」

原来她明白啊。

我们相视而笑，走出家门时笼罩在我心中的乌云都烟消云散了。

第二卷 第四章 前往西碧尔森林

克拉克少爷在启程当天天亮之前就来访，我们一起坐上自家马车出发。

搭这辆四头马车或许太大张旗鼓，不过这是了解当地情况的杰佛瑞做的决定，他认为「即便道路的状况不便使用马车，也可以一人一匹马代步」。车夫由我们家负责照顾马匹的里德担任，而杰佛瑞坐在我对面笑眯眯的。

「杰佛，你心情很好呢。」

「可以跟我最爱的妻子出游，心情当然很好啊。」

在这种时候，我都会觉得自己无法再过以前的生活了。谍报员时代的我没有爱过任何人，当时也对此不以为意。

然而，如今我已经懂得爱与被爱的幸福，无法再回去过以前的人生了。与此同时，在我获得名为家人的宝物的那一秒，我也开始害怕失去它。那是当我一无所有的时候，从没想像过的情感。

驾马移动两小时左右，我们让马休息，在小河岸边铺垫子坐下。我钜细靡遗地向克拉克少爷从头解释这趟旅程的目的。

「也就是说，老师只花了几天就破解了藏在小说里的密码吗？」

「没有到密码那么复杂，克拉克少爷，因为那种机关单纯到十岁的小孩都能解开。」

「不，可是……」

「克拉克，维多利亚从小就很迷冒险小说，她读过各种解密法，无师自通。」

「这样还是很了不起啊，老师果然有两把刷子。」

有克拉克少爷在场，所以杰佛瑞称我为维多利亚。

而克拉克少爷依然叫我老师，与五年前上外语课的时候相同，他似乎很喜欢这个称呼。十八岁的他有一双知性的祖母绿眼瞳，是个美少年了。

「老师，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按照埃尔默的密码，西碧尔森林深处似乎有几个『通往失落王冠的路标』。那是在森林里，找起来可能会费一番工夫，不过密码有写出路标的特征，我们应该找得到。若是毫无斩获，就当作是一般的旅游吧。」

「妈妈，我们晚上要睡在森林里吗？」

「是啊，你会怕吗？」

「不会，完全不怕，好期待！」

『通往失落的王冠之路，只有勇者得以前进。』

『第一个路标，是森林中的白色石碑。』

密码写出了疑似西碧尔森林的森林所在地，以及第一个路标白色石碑的大致位置。找到石碑后，要在当地继续寻找下一个路标。

这里的道路没有整修过，马车也行驶得比较缓慢，而且我们只在白天的时候上路，搭马车前往目的地西碧尔森林，应该会花上一星期吧。

出门后三天。

诺娜突然说「再这样下去我会爆炸，砰一声爆炸」。嗯，我大概能理解她的意思，是这几天运动量不足，精力无从发泄吧。

于是我们决定一家三口来练武。

克拉克少爷大概知道我和诺娜有多好动，不过诺娜在沈国迅速成长了，让我有点犹豫要不要揭露这件事。

「克拉克，诺娜和维多利亚在沈国学了武术，她们都是高手喔。」

杰佛直爽地对克拉克少爷说，并且瞄了我一眼。原来如此，他认为与其说些有破绽的谎言，不如直接告诉他事实。

（那我可以陪诺娜练武吗？）

我递出提问的眼神给杰佛瑞，他笑着点点头。

从这一天起，我们家的练武情况就在克拉克少爷和里德面前公开了。

「杰佛，你跟克拉克说好不会汇报我们的私生活，是因为早就预见了这个发展吗？」

「算是吧，我早就猜到诺娜没办法安分守己那么久了。」

不愧是杰佛瑞。

多亏于此，我们一家三口每天都可以尽情活动身体一次。练武时的诺娜身手矫健，身轻如燕，就像灵敏的妖精，不过如果继续成长下去，一般的男性应该都不是她的对手。

里德一开始看得目瞪口呆，杰佛瑞就向他解释「妻女在沈国时都学了武术」。我不知道他听信了几分，总之他没有多说什么。

诺娜有着妖精般的身段，陪她过招的我把树枝折成短剑的长度，与她交手。诺娜以凌厉的声音喊着「喝！」、「嘿！」，同时以极为迅速的速度出拳或使出踢击。她全力进攻，金色麻花辫在风中飘逸。

我不想误伤诺娜，因此无论如何都只能防守。我的身体能完美防守、不遭到攻击，但却不太从容，诺娜的身手确实进步了很多。

「只有我在旁边看，真是不甘心。」

克拉克少爷第一天看得瞠目结舌，隔天开始与杰佛瑞练剑。他们不是在一较高下，杰佛瑞更像是指导者，连汗都没有流。他们的木剑声是「锵、锵、锵、锵！」的节奏，杰佛瑞和我练剑时则是「锵锵锵锵、锵！」的节奏，相比之下他们的速度慢了许多。

「我也要！我也要练木剑！」

诺娜明明才刚与我练完体术，克拉克少爷练完剑之后，她又开始和杰佛瑞练剑。她也是木剑高手，我内心忽然闪过（诺娜能变得多强呢？）的疑问，但还是决定别再深思下去了。要是压抑她，她感觉真的会砰一声爆炸。

出发一星期之后，我们终于来到西碧尔森林附近。

（这片土地有杰佛瑞参战的记忆，他来这里不难受吗？）我不禁看向身旁，他则面朝着前方握住我的手。

「可以在这里停一下吗？」

「是，当然可以。」

杰佛停下马车，静静地下了车，一头银发的他面向草丛，低下头来开始祷告。接着，他从行李中取出银色酒壶将酒洒上地面，这才开口说：

「献给在此丧命的所有男儿。」

听到他这样说，我才知道这里就是过去的战场。

前方是一片荒芜的草丛。

这一片荒芜之地曾经血流成河，也导致杰佛瑞的未婚妻走上绝路。我也闭上眼睛，在心中说着（请安息），我替为了自己的正义而战的人们祈祷，其他三人也一同效法。

「谢谢你，维多利亚。我没事的，战场的记忆已经是旧伤，不会发疼了。」

「是吗？那就好。」

我心上仍有一块会发疼的旧伤，但愿杰佛不会感受到这样的痛。

马车再次驶出，抵达了西碧尔镇。

西碧尔镇的主要产业是植林、伐木和造材的林业，有林业和农业就几乎可以自给自足。

我们下榻的旅馆房客似乎大多是木材业者，为了打听消息，我们询问旅馆服务生关于石碑的事。

「森林里的白色石碑吗？我是没有听过啦。」

「好像是在西碧尔森林里，距离这里大概三十公里吧。」

「如果是比人造林区更里面的话，去问西碧尔林业工会可能会知道。」

「这样啊，谢谢。」

「西碧尔林业工会」的建筑物位于城镇中心，里头挤满了壮硕的男人，来迎接我们的是工会会长。

「白色石碑啊，距离这里三十公里？我没听过呢。要走到比人造林区更里面的地区会很辛苦喔，里面无法行驶马车，只能骑马或徒步。」

我们道谢之后走出工会，沿路顺便采买了大量的肉品与蔬菜，搭上马车出发。

人造林区的道路相较之下有经过修整，马车可以行驶，巨大的针叶树林立，四下昏暗，马车在没有鸟鸣的幽暗森林中前进。

问题在于接下来的路段。一片针叶树的蓊郁森林渐渐变成时不时有阳光洒落的杂木林，道路也变窄，马车无法继续前行了。

「看来马车无法再往前了，改骑马吧。」

「杰佛，马车就留在这里吗？不会被偷吗？」

「我留个字条，要是被偷了，到时候再看着办，不过偷贵族的马车是重罪，所以应该没问题。而且这里的人都互相认识，没办法乱来。」

「我最喜欢你这种不拘小节的个性了。」

「出现了。克拉克少爷，我家爸妈最喜欢彼此了。」

「这样很好啊。」

「也是啦。」

我和杰佛瑞听到他们的对话都笑了。

我在谍报员时期经常练习以大致的体感，评估前进的距离，因此我自荐负责这个部分。我们将行李改驼在马上，五人呈一直排前进。我带头，接着是诺娜和里德共骑，下一个是克拉克少爷，杰佛殿后。

进入杂木林后，可以明确感觉到坡度，我们正在攀上山脚。

森林深处可以看到山顶云层缭绕的西碧尔山，进入杂木林后处处有鸟啼声。天然森林里有很多鸟类呢，我一边想着一边前进。

诺娜和克拉克少爷在马车上相对而坐，因此就彻底恢复成以前的好感情了，他们两匹马凑近，一边聊天一边前进。

「啊！看到白色的东西了！」

「等等，诺娜。」

诺娜一催促，里德就快马加鞭，克拉克少爷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我和杰佛瑞跟着加快速度。

白色石碑比我想像的更巨大，看来石头不是从别处运来，而是就地取材，在白色岩石上刻字。我们所有人都下马，看着石碑。

『继续往北十公里。』

「妈妈，路标就只有这样吗？」

「好像是呢。很有冒险感，不错吧？」

「看起来是喷飞到这里的。」

「爸爸，喷飞到这里是什么意思？」

「很久以前那座山爆发的时候，把这块岩石喷飞到这里了。」

诺娜看向杰佛瑞指的方向。

远方是碧绿的西碧尔山，西碧尔山的山坡地向外开展，广阔又妩媚多姿。

克拉克少爷拿出小小的记事本，勤奋地做记录。

＊

我们上马，继续攀登平缓的斜坡，在阔叶树和针叶树混杂的森林中前进。

此时已经没有整顿过的道路可走，只能走兽径。

当太阳即将下山，气温骤然下降时，我们来到一片杂木林中的空地，这里有一间石头小屋。

「老师，这是下一个路标吗？」

「这里距离石碑差不多十公里，有可能。」

「正好，维多利亚，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妈妈，有一口井耶，而且井水不断涌出来！」

「啊，真的耶，那一定是自流井，这片土地的水资源很丰富呢。」

我们卸下马背上的行李进屋，马儿吃起附近的草，或者大口喝下冰凉的水。

不知道这栋屋子是什么时候人去楼空的，不过屋内不如想像中的破败。尽管处处有尘埃，还是远远好过露宿在外。

空屋内只有几处漏水，或许是因为石板屋顶很牢固。

「在这种森林深处生活应该不容易，为什么会是这里呢？」

「维多利亚，你觉得这栋屋子是作者与公主的家吗？」

「我们是依照密码的指示来到这里的，所以我想是吧，虽然判断依据不足，还无法确定密码中写的公主是不是真的公主就是了。好了，我们先来煮今晚的餐食吧，没必要太匆忙。」

「嗯，我也来帮忙。」

屋内虽然有炉灶可用，不过我和杰佛瑞讨论之后，决定在外面生营火烹调食物。诺娜和克拉克少爷都没有这种经验，所以我想让他们体验一下野外自炊的乐趣。

杰佛瑞很习惯生火，他把杉木的枯枝和松球当成火种，一转眼就帮我们生起熊熊燃烧的营火。

我拿剑砍下附近的树枝并削细，做成木签后串上肉，将肉串抹上盐巴，再插到营火周遭的地上。接着用大片的阔叶树叶当砧板，切下面包薄片，然后在携带式的汤锅里烧水，加入切碎的蔬菜、盐巴、香草和香肠薄片，放到营火附近。

「妈妈，好香喔！」

「老师，我第一次吃这种食物，好开心喔。」

诺娜和克拉克少爷都很高兴，我和杰佛瑞也微微笑着。

香肠汤煮到沸腾冒泡，肉串也不断滴滴答答地流下油脂。

「差不多了，来，我来分汤。」

「爸爸，肉可以吃了吗？」

「嗯，可以了。」

诺娜和克拉克少爷大口咬上肉串，笑着说：「嗯嗯！真好吃！」

（插图008）

就在我们晚餐还吃不到一半的时候，我看向杰佛瑞的眼睛，杰佛瑞也看着我。他对所有人说：

「诺娜、克拉克、里德，你们一边吃一边听我说。附近出现了可疑份子，人数大概是四、五人，推测是壮硕高大的男人，恐怕也持有武器。」

克拉克少爷和里德表情僵硬，诺娜却仍看着火轻轻点头，咀嚼着肉。

「我和维多利亚来对付他们，你们进房子里避难，有能搬的东西就从里头把门口堵住。诺娜，克拉克和里德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

「怎么这样！我也要应战。」

「克拉克，不行，你没有实战经验，而且你最不能被对方抓到，懂吗？」

「……是。」

「那等我发号施令就一起动作。三、二、一，走！」

克拉克少爷、诺娜和里德跳起来冲回屋内。诺娜还小心翼翼地拿着肉串。

我和杰佛瑞抓起事先放在手边的剑，背对着营火分站在左右边。

「出来，乖乖投降就网开一面，展开攻击就别想活命。」

是山贼吗？要是取了他们性命，以后就不能将这间屋子当作据点了。满地尸体不但碍手碍脚，警备队问起事由也很麻烦，真希望他们乖乖投降。

然而，情况不尽如人意，两个壮汉挥舞着柴刀，分头冲向杰佛瑞和我。

杰佛瑞轻盈地闪身躲过，剑未出，只用剑鞘打上男子右侧腹的肝脏位置。另一个柴刀男也扑向我，因此我迅速闪避，对他的心窝挥出一拳并踢上背后的肋骨。他本人应该听到了体内产生裂痕的声音。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爬起身。可能是结实的肌肉减缓了我们攻击的力道。

不过他们的动作变得迟钝，不是我和杰佛瑞的对手，差不多该遏止对方的动作了。我冲向男子，我在错身而过时往男子惯用的左脚膝盖上深深划下一刀，他发出惨烈的叫声，但这是他自找的。

杰佛瑞则是从背后扣住对方的脖子，让男子昏过去。

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诺娜目睹战况，有没有学到体格与战斗能力其实关系不大。从服装来看，他们不是什么山野盗贼。

他们应该还有至少两个同伙。我凝视着黑暗的森林，两个年轻男子单手持着柴刀，高举双手走了出来。他们的肌肉也很结实，身材魁梧。

「对不起！请原谅我们！」

「我们只是听命于前辈，被迫跟过来的。」

「在狡辩之前，先把柴刀放在地上跪下来，双手抱头。」

杰佛瑞的声音很低沉。

他们咚地一声抛下柴刀，听从杰佛瑞的指令跪下抱头。杰佛瑞拔出剑来监视他们，我在这个时候将男人们逐一绑起来。我很擅长用最短的绳子，牢牢将人捆起来。

「好了，我们明明在让孩子体验快乐的露营，为什么要攻击我们？为了钱？」

「露营？我们只是听从东尼的话，想要保护田地而已。」

「马克！不要大嘴巴！」

攻击我的那个男子被绑住后，横躺在地上大吼。我踢了他的心窝一脚，让他闭嘴，没必要同情满心想杀了我们的人。我问投降的男子：

「你之前在林业工会里吧？我记得那件裤子。」

那条裤子的臀部用一大块可爱的花布缝补过，我没有看错。倒在地上的男子尴尬地撇开了视线。

「怎么办，维多利亚？他们拿柴刀攻击我们，要是说『我们为了自保，不得已杀了人』，西碧尔的警备队应该会接受。」

「也对，你曾是第二骑士团的团长，他们一定会相信你。不然还要小心翼翼地把他们送回镇上，太麻烦了。」

我和杰佛瑞心有灵犀，刻意用言语威吓他们。

「请原谅我们！我们只是想保护红花菱草园！」

「不要啊，不要杀我们。我妈妈只能指望我照顾了！」

两个年轻男子一脸怯懦地开始求饶。

「真会狡辩，如果我们没有能力自保，你们打算杀了我们就地掩埋吧？」

「就是啊。对了，不如各砍断一条腿，让他们跑不掉吧？只要束紧腿部阻断血流，砍断一条腿也死不了。」

「不要啊啊啊！」

「饶命啊！」

嗯，威胁到这个地步就差不多了。

杰佛瑞说：

「那我让这个男的带我去看那个红花菱草园。」

他说完，拉起上半身被绑住的年轻男子往森林里走去，而我朝屋里喊：

「已经没事了。」

走出屋外的克拉克少爷和里德紧张到脸色苍白，诺娜则是一脸兴奋，手中还紧紧握着肉串。父母在战斗时，她还在吃肉吗？

「妈妈和爸爸都好强喔！我都从窗户看到了喔。」

「谢谢。诺娜，你嘴边沾到肉汁了。」

「啊，嗯。」

诺娜用手背大力一抹嘴巴，结果肉汁愈抹愈大块。

我心想（果然还是得更认真地进行淑女教育呢）。

杰佛瑞大概在一个小时后回来。

「我回来了，那里有很大一片的红花菱草园。他们是不希望园地被发现，又误以为我们是来调查园地的官员。」

「我们不是还带着诺娜吗？」

「内心有鬼的人看到什么都会感到心虚起疑啊。」

红花菱草是一种会开出艳红色方形花朵的植物，我记得把根部切碎后泡酒，植物的成分会溶进酒精里，让人醉得更快更沉，据说「只喝一点酒就能醉，很划算」、「可以醉得很舒服」。不过用量一有不慎就会导致休克死亡，因此照理来说是严禁栽培的植物才对。

「我明天一早就去通报警备队。」

听到杰佛瑞这么说，四名男子都恨得牙痒痒。

手持武器攻击我们，应该会被处以相对应的刑期，不过他们不仅种植红花菱草，还忽然袭击人。若我和杰佛都柔弱无力，肯定会被杀害埋尸，孩子也无法幸免于难，这笔帐是一定要算的。

夜里，男子们被绑着、放倒在屋外地上。克拉克少爷说「反正我大概睡不着」，自愿与杰佛轮流负责看守。

隔天的日出时分，杰佛瑞骑马到西碧尔镇上通报警备队。

在杰佛瑞回来前，我和诺娜彻查了整间屋子，寻找屋内有没有藏着路标。屋里没有显著的线索，因此我站在门口，再次细细端详房内。

我觉得最不自然的是倾斜的天花板。天花板乍看之下是配合倾斜的屋顶搭建的，却与屋顶的倾斜角度略有差异。说到底，这一种房屋的天顶和梁柱通常都会裸露在外，为什么要铺天花板呢？

「铺天花板是为了避免冬天暖炉的热气散逸吗？难道是为了收纳什么物品？但是没有出入口啊。」

「妈妈，如果要调查阁楼，我可以爬到天花板里面！」

「是吗？那就拜托你好了。」

我们找了一处被漏水侵蚀的地方，用马车的车轴从下方打出一个洞。替换用的车轴派上了用场。

之后把桌子搬到洞口下方，又在桌上摆上一张椅子后，诺娜爬到椅子上。她双手抓住天花板没有被侵蚀的地方，以引体向上的技巧拉起身体。诺娜转眼间消失在阁楼中，她的身手十分轻盈，我就没办法那么矫健地爬上去，即便上去了，体重应该也会压垮腐朽的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诺娜叫唤说：

「妈妈，我发现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壶器。」

我爬上桌说：

「可以先把壶器拿下来吗？」

「好～」

诺娜趴在阁楼上，把一个以被破布缠绕包裹着的壶器交给我。

壶器是青铜制的，约三十公分高，沉甸甸的，壶盖和壶身用蜡密封了起来。

我拿刀子削开封口蜡，看到壶内时吓了一跳，里面被一大卷羊皮纸塞得满满的。

塞在壶器里的大量羊皮纸都保存得很好，劣化情况很轻微。我取出羊皮纸，以纸上写着的页数重新排列整理，发现大概有一本书的厚度。

最后剩下两张没有写页数的羊皮纸。

一张写着『往北前进，直到尽头的瀑布，看向风，鼓起勇气』。另一张纸上写着密密麻麻，语意不明的文句，因此我折起来收进口袋。克拉克少爷和诺娜头靠着头，专心读起了那一叠羊皮纸。

诺娜读到入迷时，不断把脸凑近羊皮纸，而克拉克少爷有点困扰地拉开距离。这种情况重复上演，最后他用有点后仰的姿势读小说。

真是抱歉，让你费心了，克拉克少爷。

「老师，这有可能是惊人的大发现喔。这不是埃尔默·阿奇博德的未发表作品吗？幸好我有一起来！没想到我能见证这种历史性的大发现！我全身都泛起鸡皮疙瘩了。」

「你会冷的话，要不要借你外套？」

克拉克少爷一脸兴奋。他瞄了一眼诺娜，但没有纠正诺娜稚气的误解。谢谢你，克拉克少爷，你长大了呢。

这个时候，屋外传来好几个人的声音。

我急忙来到门外，看到杰佛瑞带了超过十个警备队的人回来。

「维多利亚，我现在要带警备队去看红花菱草园。」

「路上小心。」

接着我向留下来的警备队员说明昨晚遇袭的经过。

我以胆怯的表情控诉「我们是想带孩子来这里体验『露营』的」、「遇到袭击，我们害怕极了，昨晚都怕得睡不着」、「要不是我先生制伏了他们，我们全都没命了」。

红花菱草园被放火烧毁，一直烧到傍晚，黑烟从森林笔直地飘升到无风的蓝天中。这样就好，这样就不会有人因那些植物而死了。

男子们被搬上马载走，这一桩事件总算落幕。

晚餐时，杰佛瑞和诺娜说着「好吃好吃，空腹吃饭真的很美味」并把餐点吃个精光，克拉克少爷却陷入沉思，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和食欲。我看向杰佛瑞，不用多说他就明白了。

「他是我表甥，我去问吧。」

「他称我为老师，或许由我去，他反倒比较愿意说出口。」

我们讨论着谁比较适合，最后决定由我去偷偷问他。

晚餐之后，我们坐在巨大的老树桩上，我先开口：

「克拉克少爷，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老师，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歹徒攻击我们的时候，我一点忙都帮不上，竟然让小我六岁的女孩子保护我，太丢脸了。」

也对，真是抱歉，当时事出突然，我们固然是以安全为第一考量，但是说出「诺娜，保护克拉克少爷」这种话还是有欠思虑。

「克拉克少爷，每个人都有长处与短处，像你不是很擅长读书吗？这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喔。」

「就算会读书，我还是柔弱的男人。」

「男人一定要强悍，女人一定要端庄，是这些刻板印象让你想不开罢了。那些都是别人的看法，不要用别人的看法折磨你自己的人生，太糟蹋了。」

「可是那样才正常不是吗？」

「若是以你在意的『正常』来看，我和诺娜都彻底『超乎寻常』喔，呵呵呵。」

克拉克少爷心里肯定正想着（说得也是），我看他的表情开朗了一些。

「我和诺娜都能『装出』淑女的样子，但其实我们都活泼好动到不得了，尽管如此，杰佛瑞还是爱着我们，我们也很幸福。只要自己幸福，又何必听信别人所谓的正常？」

「我也可以这样想吗？」

「可以啊！人生会在转眼间逝去，我们去沈国的五年也是转瞬即逝。你继续为了他人的想法而活着，很快就会变成老爷爷了喔。」

「老师……」

「怎么了？」

「老师果然是最棒的老师！」

「谢谢。诺娜也是，希望你用你的真心去看她。她是稍微活蹦乱跳过头了没错，但是很可爱的。」

「是的，诺娜很可爱。」

他一说完就露出「惨了」的表情，是我过去熟悉的敏感少年。

「好了，虽然浪费了一天，但我们明天就出发吧。」

「好，就按照『往北前进，直到尽头的瀑布，看向风，鼓起勇气』的指示走走看吧。」

「妈妈，好开心喔！」

「很开心吧，诺娜。」

我们一家人这么说着的期间，克拉克少爷又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进行记录工作的他，换上了富有责任感的成熟表情。

隔天，我再用封口蜡密封青铜壶器，不是放回阁楼，而是挖了地洞埋起来。天花板都被破坏了，要是有人进入这间屋子，第一个注意到的一定是天花板。

我在不远处挖洞埋壶，并盖上落叶伪装。

「嗯，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妈妈，我们快点出发吧！」

「我这就过去。」

我打算等稳定下来之后，再慢慢挑战解读口袋里的羊皮纸。

＊

「妈妈，我们要爬那座山吗？」

「对啊。」

「老师，我是第一次登山。」

诺娜指着远古时期曾爆发过的西碧尔山，现在是山坡平缓向外开展的蓊绿青山。还要前进几公里才会抵达瀑布呢？嗯，埃尔默都去得了了，我们没道理被难倒。应该吧。

我们骑马朝瀑布而去，诺娜和里德共乘一匹。

斜坡愈走愈陡峭，脚边的石头从人头大小，变成庞大如食堂餐桌的巨岩。

也许是这里人烟罕至，有时兔子、狐狸和鹿看到陌生的入侵者会大吃一惊，一直盯着我们。

「维多利亚，我们再走一下就吃午餐吧？」

「好啊。」

让马儿休息的时候，我们也顺便用餐。

杰佛把前一天多烤好的串烧肉切成薄片；我搅拌面粉和水，并抹上一层橄榄油烤成薄片；诺娜负责切前天就用糖醋汁腌制的红萝卜和洋葱。我们家的规定是「有力出力」，里德则负责照顾马儿。

「老师，这种时候有马在好方便啊。」

「是啊，毕竟靠双脚搬不动这么多食材和工具。」

「好，准备好了，来吃吧。」

我们把薄肉片和醋腌蔬菜放在刚烤好的热呼呼饼皮上，徒手拿着吃，一边喊烫。

克拉克少爷替我们煮水泡茶。

「克拉克少爷真会泡茶呢。」

「谢谢，家母说男生最好能冲出一壶好茶，但是看到表舅，我觉得拥有愈多能力愈好。」

「妈妈总是会说：『能干比不能干有意思』。」

「是啊。」

不久后，我们只能下马徒步爬坡，里德则把马牵回石头屋。

我们只告诉他两天后会踏上回程，所以无论有没有收获，两天后都会折返一次。

诺娜在我身后始终很愉快。

她哼着歌，轻巧地跨越树根和岩石往上爬，走在她身后的克拉克少爷也精神奕奕。杰佛瑞注意着四周情况，踩着沉甸甸的步伐大步走着。

（好快乐，幸好有来。）连我都要哼出歌来了。

走了几个小时，诺娜最先听到声响。

「有水声。」

诺娜一说，所有人都侧耳倾听，远方确实有水流声传来。但水声或许只是透过树林反射，我们在附近没看到河川，也没找到通往小河的斜坡。

不过所有人的脚步比之前更快了。再过不久就要天黑，比起寻找河川，我们决定继续北行，竭力爬坡朝北方前进。在森林中前进一段时间之后，视野终于开阔起来。

我们看到一座瀑布。

瀑布不高也不巨大，不过水量很充沛。瀑布的水潭深不见底，水潭流泄而出的溪流冲刷山壁，形成了急流。

河道大幅偏离我们攀登上来的路线，由东往西流。

「原来如此，难怪不能将溪水当作路标，若是溯溪而行，就得在山中大绕远路了。」

「幸好我们有依照埃尔默的提示走，才能用最短距离抵达瀑布。」

「妈妈，来找路标吧。」

「我来看看。」

克拉克少爷从背包中取出羊皮纸。

「上面只写了『看向风，鼓起勇气』耶，诺娜。」

克拉克少爷说完看向瀑布，我们也看了过去。瀑布制造出咚咚咚咚的震动声响，并冲下丰沛的水量。「鼓起勇气」与这座瀑布有关吗？

这个时候，我想起以前学过的重要事项。

「听我说，诺娜，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你千千万万不能靠近那个水潭。」

「咦？为什么？我还以为鼓起勇气跳进去，或许能有什么发现耶。」

「你等一下。」

我走进树林找寻枯枝，并用剑砍下，之后将这根与成人手臂差不多粗的枯枝丢进瀑布的水潭。枯枝被瀑布水流拍入水中并下沉，不久后浮了起来，但之后又不停旋转，同时再次被拍击、沉入水潭里。

诺娜和克拉克少爷看到不断浮浮沉沉的枯枝都很惊讶，枯枝最后被摧残得四分五裂，流出水潭。

「瀑布的水潭里有很多这种水流漩涡，一旦被卷进去，不管是什么游泳高手都会在水里载浮载沉，转眼间就溺死了，所以你不要跳进去。」

「我知道了。」

诺娜总算理解瀑布水潭的恐怖之处了。她僵着一张脸。

其实我也只是在谍报员的培训所中学过瀑布水潭的危险性，这是第一次亲眼见证这种涡流。纵然我曾受过训练，所以比一般人善于游泳，不过凭我的泳技，对那种涡流肯定也无能为力。面对残虐无道的自然力量，还是敬而远之比较明智吧。

诺娜和克拉克少爷说「要是有写着路标的岩石就好了」，并去附近寻找，杰佛瑞则说「我去找找有什么东西可以吃」就离开了。我拿出口袋中语意不详的那张羊皮纸来看。

这张羊皮纸上没插图，只能靠文字解密，但我反覆读了几次都读不出意思，也没找到类似的线索。

「老师，怎么了？」

「克拉克少爷，只有这张羊皮纸的字句语意不详，我觉得这与路标应该无关，指向亡国王冠的路标大概另在他处。」

结果，那一天我们找不到路标，用营火烹煮了自备的食材填饱肚子。

或许是因为白天太疲劳，晚上所有人都睡着了，周遭一片安静。我们盖了张薄布以防夜露，每个人都在薄布下方睡在睡袋里。

我坐起身，打算尝试某件事。

我和杰佛会轮流添柴，因此营火烧得很旺。我抓起一根火把走到瀑布附近，火焰只在某一个地方摇曳得特别剧烈。

白天时，我只觉得有个地方会吹来冷风，但像这样带着火把到处走动，就发现烟雾只在某一处会突然被吹散。

瀑布和河边的对流本来就比较旺盛，但是那里的风向明显与其他地方不同。

「安娜，你发现什么了吗？」

「吓了我一跳！你还醒着啊？」

「我没有年轻到可以在这种地方熟睡啊。」

「只有这里会吹来冷风，而且风向和白天时相反。」

杰佛瑞看向我手里的火把。

他紧盯着火把，接着迅速走向瀑布旁边的悬崖，拿起剑来。

「退开一点。」

杰佛瑞说完，就开始砍下那些攀在峭壁上的粗藤蔓。在「沙！」和「嚓嚓！」的声响之后「锵锵！」一声，他的剑砍上了硬物。

我将火把凑过去，发现一面明显是人工搭建的石墙。石墙的右上角有一个两颗苹果大小的缝隙，冷风咻咻地从缝隙中吹出来。

与藤蔓覆盖住的时候相比，现在能更清楚感受到冷风吹过。

「石头堆起来的，大概是一扇门的大小呢。」

「从盖住这里的藤蔓来看，这面石墙已经堆起来很久了。」

「等明天太阳升起后，我们再把石头移开，看看里面的情况吧。」

「也是，夜深了，我们也该睡了。」

「嗯，老公。」

我在杰佛瑞身边躺下，一边把枯枝添进柴火中，一边对他说：

「我今天看到树枝掉进瀑布水潭里的时候啊……」

「嗯。」

「再次体认到自己在培训所学到了好多。」

「是吗？」

「我们被交付的使命虽然是违法的，但是事过境迁后，我发现教官总是在传递一个讯息给我们这些小孩。」

「什么讯息？」

「『不要死，无论如何都不能死』，总归来说就是这一句。教官在教导我们时，一直如此期望着。」

杰佛瑞对此没有任何回应，只是轻轻抚过我的脸颊。

＊

隔天早上吃早餐时，我们告诉他们昨晚发现的石堆，诺娜和克拉克少爷就冲过去看。诺娜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脸兴奋地回来。

「诺娜，你才吃到一半。」

「可系摸摸，好不容易挤到哩。」

「你真是的，太不端庄了。」

「老师，诺娜是在说『可是妈妈，好不容易找到了』。」

「我听得懂啦，克拉克少爷。」

尽管诺娜曾有些微词，不过克拉克少爷对她很温柔。

吃完早餐后，我们四人开始搬石堆。由上往下依序搬除后，出现一个似乎有一定深度的悬崖裂缝。

而且石头还搬不到一半，我们就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人类的白骨。白骨很完整，而且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骨骸有两具，一具靠在墙边，一具躺在裂缝里面。

我请孩子们先等等，我和杰佛瑞先入内查看。两具尸骸的胸部都有严重的伤势，肋骨上有看似被剑砍断的伤口。

「这是用剑高手呢。」

「是啊，连肋骨都被砍断了，可能也伤到肺部和心脏了。」

「妈妈，我们也可以进去吗？」

「你们不怕的话就进来吧。」

诺娜靠过来看白骨，一脸稀松平常，克拉克少爷则看着骨骸，在笔记本振笔疾书。

「妈妈，『鼓起勇气』指的是这个吗？」

「不晓得，你们看那里。」

我看向裂缝深处。

那里相当阴暗，还躺了三具化为白骨的遗体。白骨总共有五具，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我们继续往里面走，靠近那三具骨骸，并望向裂缝深处。那里一片黑暗，纵使有风吹拂而来，却不见一丝光线。

「这五具尸体的服装都和视这一带为圣地的民族不同呢，它们的服饰反而是属于艾许伯里、兰德尔和哈格尔这些地方。」

「我们看看能前进到什么地方吧。」

「里面很窄呢，反正不会有人来这里，我们把行李都放下吧。」

我们在狭窄的裂缝中弯腰前进。有好几处宽度窄小，即便侧着身体走也会蹭过墙壁。

天花板也很低，若是蹲得不够低，也有很多地方过不去，而且一路都是上坡。

我们四人中，此刻最辛苦的应该是块头最大的杰佛瑞，不过他还是很关心我们，不断出言鼓励。

就在我的下半身和背部肌肉开始抗议，脚也开始肿胀的时候，一如预期，我们看到出口了，而且是成人可以通过的出口。

此刻，我们全都仰躺在地上。以不习惯的姿势走了大半天，大家都气喘吁吁地望着天空。

「妈妈，你还好吗？」

「嗯，诺娜和克拉克少爷还好吗？」

「我很好！」

「我也没事。」

我们抵达的地方景观很奇特，左右两边是耸立的圆弧形峭壁，崖壁圈出一块辽阔的圆形土地，宛如巨大的汤杯或洗脸台。崖壁近乎垂直，裂缝似乎贯穿了那面崖壁。

「好在那个裂缝是通往这里。」

「路上有好几个地方特别窄，衣服都沾满泥土了。」

每个人的衣服确实都是泥土。

「杰佛，这里是……」

「是火山口里面吧。」

「艾许伯里王国知道这个地方吗？我现在才知道。」

「我曾听说可能有火山口存在，但是没听说有人进来过，大概也没什么奇人会想攀上几乎垂直的峭壁吧。种植违法植物的那群人似乎也很怕被我之前说的民族攻击，没有继续往深山开发。」

「守护圣地的民族还在这附近看守吗？」

「他们似乎是这么认为的。」

「妈妈，王冠在这里吗？」

「不晓得，不过应该有什么理由才会特地把裂缝遮盖住吧。」

克拉克少爷又专心一意地做起记录。

杰佛瑞替我按了按背部与腿部舒缓酸痛。他分明是最辛苦的，却理所当然似的想保护、照顾我们，这样的杰佛瑞令人怜爱。有他在我身边，让我打从心底感到踏实。

在二十八岁与杰佛瑞结为连理之前，我都坚信将性命托付给他人、让人保护是愚不可及的行为。

不过，我现在对他没有一分一毫的怀疑，这种内心的踏实感强烈到难以言喻。

杰佛瑞在帮我舒缓背部时，诺娜轻轻碰上我的手。

「妈妈。」

「怎么啦？」

「我觉得我在沈国勤奋练武，就是为了今天这种日子。如果我们在这时被保护这里的民族攻击了，我会保护妈妈的。」

「谢谢你，诺娜，不过保护小孩是为人父母的职责喔。」

「没关系，我还是会保护妈妈。」

「老师，我也会加油的。」

「谢谢你们，我们一起加油，得调查一下这里有什么才行。」

我们往火山口的中心前进，火山口内茂密生长着各式各样的矮树，高度大概都只有两、三公尺，还能听到鸟鸣。

大家一边走一边看着四周的景色与脚边，发现了一条涓涓细流的泉水。诺娜诧异地看着它：

「山顶上也有涌泉水啊。」

「大概是土壤和树木储存着下在火山口的雨水，然后慢慢形成泉水的吧。」

杰佛瑞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小口。

「没有刺激性，反倒是很美味的泉水，但一次不要喝太多比较安全，毕竟有时候喝完会不舒服。」

我们都喝下一捧泉水。

「它的美味都渗透到全身了呢，杰佛。」

「有甜甜的味道耶，妈妈。」

「诺娜，那是你的错觉啦。」

「我是说真的，克拉克少爷你明明也这样觉得。」

大家都因为泉水恢复了精神。

好了，这里有王冠之类的东西吗？

「我们一起想想看吧，我觉得名为王冠的宝物肯定就在这里。」

「可是妈妈，这里除了草木、岩石之外，什么都没有耶。」

王冠是在比喻什么呢？

我们研判这里没有大型肉食性动物，决定分头自由行动。也许是因为四周有崖壁环绕，声音传得出去，有什么万一也能赶过去。

诺娜一转眼就跑远了，克拉克少爷跟在她身后走过去。

我和杰佛瑞朝火山口中心前进，走下和缓的斜坡。

火山口的中心生长着茂密的矮树，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岩石或石头，这些石子几乎都是白色的。

诺娜在远处的巨岩跳上跳下往前进。这孩子怎么会这么有活力？

「要是有东西可以吃就好了！克拉克少爷！」

「就是啊！诺娜。」

他们响亮的声音传过来，归国隔天的尴尬感已经消失了，两人又是当初一起学外文的好朋友。我看着他们的时候，发现诺娜用手擦拭某个物品，之后放进口袋。

「怎么了？你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没什么，没事。」

「是吗？不要离我们太远喔！」

「好～」

结果我们一无斩获，是时候该回去石墙的另一端了。杰佛瑞把孩子叫回来，说明了接下来的计画。

「我们再待一下就先折返吧，先回去吃个午餐再回来探险。那道裂缝太小了，我们的行李也搬不进来，所以据点就设在那边。今晚在火山口外露营，下雨的话再到裂缝里睡，但就要跟白骨一起睡了。」

「好，爸爸。」

「知道了，杰佛表舅。」

孩子们又跑去远一点的地方，开始用树枝挖地面或者翻动石头。

我决定和杰佛瑞分享一件我一直在思考的事，因为我不想瞒着他。

「杰佛瑞，我说过有写着小说的羊皮纸被塞在壶器里吧？上面除了指示我们往北找到瀑布之外，还有一张文章语意不详的羊皮纸。就是这张，你看看，我觉得应该是比《失落的王冠》更困难的密码。」

我将语意不详的那张羊皮纸递给杰佛瑞，他看了一会儿却说「我完全看不懂。」并还给我。

「安娜，然后呢？」

「我想在交给克拉克少爷之前自己先解密。」

「我觉得没问题啊，没有人有权利对你提出异议吧？是你破解了书中的密码，壶器也是你和诺娜找到的，本来就没必要交给克拉克。当作是送给巴纳德舅舅的礼物也不错？舅舅一定会非常高兴的。这由你决定就好，羊皮纸的所有权在你。」

「你不会不高兴吗？自己的妻子竟然这么爱解密。」

「你怕我不高兴吗？」

杰佛瑞用看着诺娜他们熟睡时的眼神看着我，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那张脸庞不但俊秀，而且充满了爱意，尽管我们一起生活了五年之久，我仍旧不禁看得入迷。杰佛瑞大概就算老了，也会是个玉树临风的老爷爷。

「你应该去做你爱做的事，我想看看你解密时的表情，因为你专注于解密的神情肯定很美。我一定会看得如痴如醉，心想我的妻子怎么会这么迷人。」

「呵呵呵，要是被诺娜听到，她一定又会露出傻眼的表情。」

「那就让她傻眼吧。等我们感情要好地合葬的时候，她大概会对某个人说『我家两老感情好到让人傻眼』吧。」

我稍微想像了一下，我的墓地就在他的旁边。

嗯，让人感觉内心非常平和。若此生走到尽头还有他相伴，即便年老死去都不再可怕了。

「我就趁这个机会老实说了。」

「怎么了？」

「我总是卯足全力，以防你厌倦我了。我想时时刻刻在你身旁，也不希望你被人横刀夺爱，也期望能得到你更多的爱。呵！说出这些话，令人非常难为情呢。」

说到这里，杰佛瑞用一只手捂住了脸。

我听着他说，也感觉自己的脸和耳朵都红了。

我的前半生，都是为了能与他相遇，与他携手共度｜｜成婚之后我一直这么认为，但是还没对杰佛瑞说过。这些情话，我要留在自己心中。

＊

我们再度费尽千辛万苦钻过崖壁的裂缝，回到瀑布附近却发现我们的行李被乱翻一通，撒了一地。

小偷似乎是肚子饿了，只有食物彻底消失了。

「不会吧！妈妈，怎么会这样？」

「我们被洗劫了。」

「老师，到底是谁会做这种事？」

「不敢相信，我珍藏的糖果也不见了！」

「唉呀，诺娜，你还带了糖果来吗？」

「嗯，瓦莎给了我蜂蜜口味的糖果，说『可以在路上享用』！我很珍惜，一天只吃一颗耶！我绝对不饶过那个小偷！」

诺娜盛怒之下连续使出回旋踢。我明明就叫她不要这样了。

「杰佛，这里有人走过的痕迹，怎么办？要追上去吗？」

「只有我们俩的话就追上去了，但是我们可不能丢下孩子离开这里……」

「我要去！妈妈、爸爸，我也要去，我要讨回蜂蜜糖！」

里德明天才会过来，没有食材的话，我们就要先回那间石头屋一趟。没食物又没马会非常辛苦，希望至少能讨回一半的食材。

现在或许还追得上小偷。

问题在于克拉克少爷，他应该无法保护自己，若小偷人数众多，可能会害他身陷险境。

克拉克少爷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他说：

「表舅、老师，我虽不谙剑术，但是我会说史巴陆兹语。这里靠近史巴陆兹王国的国境，洗劫我们的有可能是史巴陆兹人，到时候我来负责口译，避免双方开战。我也能派上用场，请带我一起去。」

「你会说史巴陆兹语吗？」

「会的，表舅。老师和诺娜消失之后，我希望未来重逢时能让她们见识到我外语流利的样子，想让老师大吃一惊，因此我很努力学习。艾许伯里邻国的语言我姑且都会讲。」

真是坚强的孩子。

我开始深思（顾虑到克拉克少爷的心意，是想带他一起去）时，杰佛瑞爽快地允诺了。

「好，我知道了，克拉克也一起走吧。小偷或许是遇到了什么困难，逼不得已才来偷食物的，你会说史巴陆兹语的话，我也放心许多。你放心，我和维多利亚会保护你的。」

「谢谢！」

是啊，毕竟诺娜能保护自己，我们就专心保护克拉克少爷吧。说到掩护和护卫目标，我有的是经验，保护像他这么听话的人根本是小事一桩。

于是我走在队伍的前头，孩子走中间，杰佛瑞殿后。我们跟着小草被踩踏的痕迹，注意四周情况并前进。

走了超过三十分钟，我们找到了小偷的家──如果这里称得上是家的话。

小偷将藤蔓挂在周遭的树上，并铺上层层的枝叶当作屋顶，搭建出这间破破烂烂的小屋。比起房屋，这看起来更像是营地。附近虽然只看得到一点地面，但是森林的各种植物都离屋子非常近。

看来小偷暴饮暴食了一番，包着食物的油纸散落一地。这样乱丢，野兽会被气味吸引过来啊。

「我去。」

「让我来。」

「你可能会吓到对方，而且我看小偷过着这么窘迫的生活，大概没什么体力，所以我来吧。」

「好，那拜托你了。我们在这里看着，有什么问题你就冲出来。」

「我知道了。」

我摆出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走近小屋。屋内没有任何声响，我悄悄走近，探头往里面看，一股恶臭扑鼻而来。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在屋里睡觉。

她的四周放着各式各样的食物，看起来是用偷来的食物填饱肚子后犯困了。

我回头对他们点头表示「没问题」，等所有人过来之后，我开口：

「起来。」

我一出声，少女就跳起来。她看到我们立刻想逃出去，不过杰佛瑞敏捷地抓住她的手臂并抱住她。少女想要张口咬他的手，让杰佛瑞有点为难。

她一动就会有臭味飘散出来。为什么会这么臭？味道很像野兽的排泄物。

少女的双手从后方被架住，但她的双脚还是不停乱踢，试图反抗。而克拉克少爷对她说起外文，她一听就停下动作，激动地向克拉克少爷说着什么。

我不懂史巴陆兹语，因此交给克拉克少爷处理，等待对话结束。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深谈之后，他一脸悲伤地向我们说明：

「她说因为史巴陆兹推行的政策，她被迫跟职场的雇主成婚，但是那个男的太恐怖了，于是她逃了出来。据说史巴陆兹想要强制收编这一带的民族为国民，因此强逼他们成婚。她已经举目无亲、孤立无援，所以就逃到这里过生活。」

「克拉克，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过这种生活的？」

「她说大概三星期前，这股臭味是她用熊粪加水，涂在身上而散发出来的。因为有熊粪的气味，其他野兽就不敢靠近了。」

「啊啊，难怪。」

史巴陆兹王国和艾许伯里王国之间没有什么邦谊。

我从没听说他们在推行这么蛮不讲理的政策，杰佛瑞和克拉克少爷也浑然不知，两人都一脸难看。

「杰佛瑞，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啊，真巧，我也想拜托你一件事。我们收留这孩子吧。」

「太好了，我也这么想。」

「爸爸、妈妈，我们要把她带回家吧？可以吧？」

「是啊，比起寻找王冠，照顾活着的人类重要多了。」

克拉克少爷再次替我们翻译，少女虽然胆怯也同意了。不过，以她的处境来说也拒绝不了吧。少女名叫鸥丽，今年十六岁。

「先想办法处理这股臭味吧。」

「是啊，先回瀑布洗澡吧，我的身上已经沾上臭味了。」

我们要回了鸥丽吃剩的食物，所有人捧着行李，回到瀑布附近。

鸥丽似乎很信赖克拉克少爷，有他在身边就会感到安心，因此克拉克少爷和鸥丽走在我和杰佛瑞中间，诺娜跟在他们后面。

回到瀑布后，我请两个男生帮忙把风，和诺娜彻底把鸥丽洗干净。初夏时节的瀑布水仍旧冰冷，鸥丽洗到嘴唇发紫，但还是只能请她暂且忍耐，不然实在臭气熏天。

鸥丽洗澡的时候，杰佛瑞生了一团熊熊大火，让洗完澡后浑身发抖的她取暖。

我用讨回来的食材煮了汤，鸥丽狼吞虎咽地喝完了她的份。

全身被我们用力刷洗过的鸥丽有一头亚麻色的长发、一对红棕色的眼睛，是个十分漂亮的女孩。原来如此。

「幸好我的替换衣服她正好穿得下。好了，里德明天才会上山，所以我们别等了，直接下山吧，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来也无妨。」

「是啊，难保史巴陆兹的人不会来找鸥丽。」

我们又在崖壁的裂缝前堆起石墙，意思意思地插上附近的草或树枝，遮掩住裂缝。尽管一眼即知，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毕竟里面躺着五具身分成谜的尸骨，虽然是白骨，但倘若有野兽来翻动也未免太可怜。

我们在返回石头屋的路上稍作休息时，克拉克少爷忧心忡忡地询问我：

「老师，瞒着史巴陆兹的人把她带回艾许伯里，不会出什么问题吗？我很担心老师会背上罪名。」

「克拉克少爷，我和杰佛瑞只是收留了在我国森林中迷路的女孩。我不晓得她是哪一国人，因为我们的语言不通，克拉克少爷不是也因为她的口音太重而听不太懂吗？」

我以戏剧化的表情和口吻说完后，他「啊」了一声，低下头窃笑。

「对对对，我太粗心了。」

第二卷 第五章 宠物西碧

与马匹一起顾家的里德很意外看到我们提早一天回来，更意外我们带了一个陌生少女回来，不过听过来龙去脉后，他也可以理解。

「夫人，我听商人们说过，西境森林的人民豪放不拘，不听从国家的管束，而史巴陆兹王国为了收编他们，强迫他们与自己国家的国民成婚。然而森林族没有受过教育，生活一贫如洗，与森林族成婚的国民其实另有打算。」

「打算？」

「听说在提交婚姻证明之后，他们就会把森林族当免钱的佣人任意使唤，十分吓人。」

「竟然如此，那不是就跟奴隶一样吗？」

「对，行脚商人说根本是奴隶。就算他们无法忍受严苛的环境而逃进森林里，还是会被强行带回。我听到时原本还半信半疑，没想到是真的。」

我不禁看向鸥丽。她现在已经睡着了，想必是累坏了。

她不想睡在睡袋里，或许是因为在睡袋里很像遭到束缚。我们帮她把睡袋铺在地上，再盖上我的外套后，她才终于放宽了心。

我拜托里德：

「你帮我看着，不要让她悄悄跑掉了。」

我提来井水，生火为大家泡茶。

诺娜坐在树桩上，双手捧着木杯喝茶。看到她这个模样，我提醒她我从刚才就很在意的事。

「诺娜，你又捡石头了？你的裤子口袋好像快破了。」

「对啊，我找到非常漂亮的石头。」

诺娜很爱石头。

我知道她其实想养猫猫狗狗，但是在我与杰佛瑞成婚前，我们一直居无定所，实在没办法与动物一起生活。赴沈期间我们也是寄人篱下，租住在别屋，没办法饲养生物。

从我成婚前四处搬迁的时期开始，诺娜看到漂亮、有趣的石头都会捡起来，并以拾获地点为它们命名，对它们讲话。

诺娜某次捡了石头说「这是我的宠物」，让我真是心疼又愧疚，忍不住暗中闷声哭泣。

「总之你先把口袋里的石头拿出来。再继续放着，不是口袋破洞就是裤子要变形了。」

「好～」

诺娜应声，把口袋里的石头拿出来。我看到她的石头后眨了眨眼，诺娜心满意足地笑道：

「很漂亮吧？我觉得这是我有史以来捡过第二漂亮的。这孩子叫西碧，在西碧尔山捡到的，所以叫西碧。」

「可以给妈妈看一下吗？」

「可以啊，可是我不会送给妈妈喔，这是我的宠物。」

那块白色石头大约是成人手掌的大小，凹凸不平的，和许多掉在火山口地上的石头一样。诺娜选择它的理由一目了然，因为石头中混杂了一部分的金色斑点。我以前看过几次金矿石的展示标本，但从来没见过一块石头有这么高的含金量。

诺娜看到我那么惊艳，沾沾自喜又得意地解释：

「还有更大块的石头，但是太重了，所以我选了这一块。我喜欢宠物小一点，可以放进口袋里。」

「诺娜，这个可以借我吗？」

「咦咦咦？它是我的西碧耶。」

「借一下下就好，之后一定会还你。」

「那就一下下，一定要把西碧还我喔。」

我带着石头去找休息中的杰佛瑞，一声不吭将石头递给他，他来回看了两次后抓起来，凑近眼前。

「嗯？嗯嗯？安娜，难道这是……」

「是金矿石吧。『失落的王冠』多半就是它了。我原以为是黄铁矿，仔细看才确定是黄金。」

「这……可会天下大乱啊。那座火山口被划分在我国领土内，但是史巴陆兹王国知道了……」

「还是要看矿脉规模和含金量，但我想一个搞不好，也有可能再度引发战争。」

「这是诺娜的宠物吗？」

「对。」

「暂时先由我保管吧，要是诺娜带在身上，被其他人看到就麻烦了。」

「我也这么想。」

「不过，含金量这么高的石头竟然大剌剌地掉在地面上？说不定可以进行露天开采呢。」

「真的是个不得了的发现啊。」

杰佛瑞沉思了半晌，终于开口：

「小说的作者埃尔默为什么要把金矿石的事写成密码？」

「不知道，而且明明能轻松取得黄金，我不懂他为什么要在深山中过着不便的生活。」

我拿出口袋中那张文章语意不明的羊皮纸。

「解读完这张之后，可能会有所发现，我从今晚开始稍微认真地解密好了。这么一来，我们应该把这块金矿石的事告诉克拉克少爷吧？」

「那座火山的拥有者是国家，我们没道理瞒着克拉克这位文官。」

「说得也是。」

那天晚上，我们都在石头屋过夜。

我说要在外头守夜，借着营火的火光努力破解羊皮纸密文。

我试过了我所知道的所有解密法，但完全找不到答案。

以前，哈格尔的组织里有一位擅长加密与解密的天才谍报员，现在还在使用的加密法，就是根据这个人创造出来的加密法变形改良而成。

我善于解密，却无法发明出加密法。天才构思出来的密码很精良，是以数字的组合当作金钥，只要有金钥，再复杂的文章都能安全流通，这次使用的或许也是那种加密法。

我想重新尝试有没有可以用来解密的金钥时，杰佛瑞走出了家门。

「安娜，我来换班，你最好去睡觉。」

「也对，谢谢。」

我暂时放下解密工作，进石头屋里睡觉。

隔天，为了确认金矿石的存在，我们四个人再度前往火山口，里德和鸥丽则留下来看家。

我们又费尽千辛万苦钻过那个裂缝，进入火山口。火山口和昨天一样和平，可以听到小鸟的鸣叫声。这是个矮树林立，一地白石的安静世界。

「我是在这里找到西碧的。」

诺娜在火山口中带路，我们跟在她后面走。

她拾获西碧的地方果然有很多金矿石，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白石，用手擦拭掉泥土之后，石头的金色斑纹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

「好惊人，这里究竟藏了多少金子啊。」

克拉克少爷一脸兴奋地低声说。

「希望这不会引起什么争端。」

杰佛瑞则一脸忧心忡忡。

「爸爸，我可以带回去送给巴纳德老爷和苏珊小姐吗？」

而诺娜还不懂事情的严重性。

「啊～不要给苏珊小姐好了，可能惹来各种麻烦。」

「咦咦咦！好可惜。巴纳德老爷可以吗？」

「舅舅大概只会私下欣赏，送他应该可以吧。」

「太好了！」

克拉克少爷也捡起一块小石头，擦去泥土，然后猛地看向我。

「老师不带一个回去吗？」

「我不用。想欣赏的时候，我再请诺娜借我西碧就好。」

「嗯，好啊，只是偶尔看看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谢谢你，诺娜。」

我们离开火山口，回去与在原地等待的鸥丽和里德会合。

大家一起回到石头屋，预备隔天返回王都。当天晚上，我也趁大家睡着后独自来到营火旁解密。

然而，这项任务实在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即将天亮时，我已筋疲力竭。

「该睡了。」

天亮就要前往王都了。

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虽然肯定是徒劳，但把卡萝莱娜公主的姓名当作数字金钥解解看好了。）我使用哈格尔的天才发明出来的方法，将卡萝莱娜的姓名换成数字，并依照那串数字顺读、倒读文章，挑出符合的文字写下来。

结果……

原本语意不明、只有单字排列的文章中，竟然接连浮现出词汇。

我连忙抓起纸笔写下这些词汇，睡到一半醒来的杰佛瑞似乎也看出了端倪，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连向杰佛瑞解释的余力都没有，不断在纸上写下浮现出来的词汇。

最终，被埋没的真相出现在我眼前。

没想到艾许伯里语的文章中，藏着使用哈格尔加密法的密文。

浮现的文章内容，想必连历史学家巴纳德在老爷和其他人都难以想像。

我依照解密规则不断写下单字。

冒险小说家埃尔默·阿奇博德在羊皮纸上的文章中，暗藏了密密麻麻的密文。解开后的内容如下：

＊

我是埃尔默·阿奇博德，在艾许伯里当卧底谍报员，假扮一名商人。

常常进出王城的我，是五公主卡萝莱娜钟情的对象。

某一天，公主卡萝莱娜有事相求。

「我和兰德尔王子的婚事已定，他的三任妃子都已逝世，而我被选为第四任。传言说三名妃子都是死于王子的暴行，我很怕自己也被打死。如果你能帮我逃出王城，我就把所有宝石都送你。」

我从以前就深受公主卡萝莱娜吸引，左思右想，最后答应了她的请求。

我们逃出王城，混在西碧尔森林的拓荒团中。我在拓荒团的聚落中开了间理发店兼杂货店。

公主过不惯这种生活也没说过丧气话，再严苛的生活她都忍了下来。每到假日，我们就会去森林未开发的区域，享受探索的乐趣。后来也实现了公主的愿望，在深山盖了间石头小屋。

某一天，我们发现了通往火山口的裂缝。

我们穿过裂缝，在火山口中发现了金矿石。

几颗金矿石被我们带回来装饰卧房。我们都怕引人注目，因此没有坐吃金山，而是继续工作。

不料某一天，组织的人找到了我。

他们闯进我家，看到卧房的金矿石，并说只要告诉他们金矿石的地点就放我一马。

我带这五个男子进入火山口，他们在出来的时候想将我灭口，但被我反将一军。我身负重伤，在妻子的照料之下才勉强康复。

我在晚年把自己的经验写成小说。

妻子则寿终正寝，前往天庭了。

她临死的心愿是『我对国家没有任何贡献，作为我微不足道的歉意，希望你能把金矿的事转告艾许伯里王家』。

但是，艾许伯里王家明知我妻子有被打死的危险，却还是逼她出嫁，我不想让他们轻松得知金矿的存在，因此我在艾许伯里语的小说中暗藏了哈格尔用的密码，写了小说的羊皮纸就当作未发表作品，塞进壶器中。

能够破解密文、找到王冠的人，就可以得到金矿脉。

我们夫妻的真实身分和金矿脉一事，都没有告诉我们的孩子，希望我们的孩子过着平稳的人生。

小说书名是《失落的王冠》，这份密文是埃尔默·阿奇博德的遗书。

＊

「原来你是谍报员吗……」

我对着书说。

一百年前，认为艾许伯里和兰德尔有联手的疑虑而潜入卧底的谍报员，十之八九是哈格尔派来的。

《失落的王冠》的作者埃尔默·阿奇博德，是我在哈格尔王国特务队的前辈，同时也是叛逃组织的前辈。

「呼……」

我吐出长长一口气。

我看杰佛瑞坐立难安，于是将解密时写下密文的纸交给他，他详读之后一脸震惊地看向我。

「所以说埃尔默是哈格尔的谍报员吗？」

「应该是，我也很意外。」

「而且他还把五公主带出王城，与她作为夫妻生活？」

「好像是。」

「太意外了，没想到这么像冒险小说的剧情实际发生过。」

「就是啊。」

杰佛瑞盯着我的脸。

「怎么了？」

「你果然是高手。」

「呵呵，谢谢称赞。好久没那么兴奋了，真开心。」

「不过，这么短的文章里怎么有办法隐藏这么长的密文？」

「这种加密法的优点就在这里，走到文章最后，再依照数字的指示倒读回来就好。但若不是语汇量十分丰富，也用不了这种方法。」

埃尔默隐瞒一切，保护自己的小孩。

一百年前的谍报员埃尔默纵然与我有许多共通点，但这一点是决定性的差异。

我向诺娜坦承自己身为谍报员的过去，并让她学会防身术。是一无所知比较安全，还是知悉一切后学会自保比较安全？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答案，但我是认为「有备无患」的人。

我想让诺娜平平安安长大。

我想和杰佛瑞携手共度下半辈子。

这是我唯二的愿望，我不需要金矿石，因为我的愿望都是黄金实现不了的。

隔天，我挖出埋在土里的壶器，将那叠羊皮纸收进包包。之后所有人上马，踏上返回王都的归途。这趟假期比预期得还短。

「要回去了吗？」

「这是多亏诺娜喜欢石头的嗜好，帮上了大忙。」

「我还想在森林里多体验一下露营耶。妈妈，什么时候可以把西碧还给我？」

「回家之后再还你。」

「真想快点把礼物送给巴纳德老爷。」

克拉克少爷听着我和诺娜的对话，勾起微笑。

（啊啊，克拉克少爷可以露出那么成熟的微笑了啊。）这个神情，让我切身感受到分隔五年的漫长岁月。

我们带着鸥丽往王都前进，放在森林里的马车安然无恙。

在马车里的鸥丽依然像只胆怯的小鹿，紧黏着克拉克少爷。

诺娜不断比手画脚，表示想加入他们的对话，但是鸥丽毫无反应。

中途她只好作罢，十分垂头丧气。我安慰她：

「等鸥丽稍微稳定下来之后，或许就会接纳你了。」

「希望是这样。」

诺娜很少露出这么气馁的神情，看得我好心疼。

上马车前，我和杰佛瑞缜密地讨论了一番。

我们决定不要把埃尔默藏在密文中的遗书告诉克拉克少爷，这是杰佛瑞的坚持。

「五公主卡萝莱娜与埃尔默白头偕老，幸福地结束了一生。事到如今，就算得知『公主和谍报员成婚』的消息也不会有人高兴。她的后代都不是王族，亲兄弟也全是天庭的居民了。」

「我们明明查出了这个国家至今的历史谜团，却为了隐瞒我的解密能力秘而不宣啊。我不知为何好愧疚，真希望有什么好方法，至少可以告诉巴纳德老爷真相。」

杰佛瑞轻轻摇头。

「一旦得知密文内容，国家就会想知道是谁解开那串困难的密码，我很肯定。这样你改名、消失五年就没有意义了。」

「嗯，是啊，确实是这样。」

最终，我们决定不把埃尔默的遗书告诉克拉克少爷。

并且再次提出请求，要他尽可能删去同行纪录中关于我们家的记载。杰佛瑞在出发前就提出同行的条件，真是未卜先知。

克拉克少爷答应我们会删除关于我们的记录，只报告下列事项：

『我们遵循在旅途目的地偶然发现的路标指示走，在幽深的森林中发现一间小屋。』

『从那间空屋寻获壶器里的羊皮纸。』

『依照羊皮纸的指示，找到了悬崖的裂缝。』

『裂缝一路通往火山口，在火山口中发现了金矿石。』

「好，这样就好。」

「把我们的事删得一干二净呢。」

「杰佛表舅，我这样就心满意足了。很感谢你们让我同行，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那么紧张刺激的体验。」

「我也很开心。」

「我也是，克拉克少爷。」

所有人都满意，这样就好。

回程和去程花了一样的天数，我们回到王都的宅邸。

鸥丽看到克拉克少爷赶着回家，一直不想跟他分开，但是决定带她回来的是我和杰佛瑞。

「擅自将外国国民带回国内，未来可能会被国家咎责，这个罪责应该要由我们家承担。若在封爵前被问罪，惩罚会是撤销封爵和迁出此地吧。」

杰佛瑞笑道。不过他原本就顾念着我，不是那么乐见封爵一事。

克拉克少爷说「我得将记录整理成正式的报告书，提交给艾德华表舅」，就兴致高昂地回家了。

被留下来的鸥丽还没有对克拉克少爷之外的人敞开心门，所以我也得尽快学会史巴陆兹语。

「你要住这里，懂吗？」

「好。」

「不会再有人会抓你，也不会使用暴力。」

「好。」

我对她说了几句克拉克少爷教我的史巴陆兹语，她至少愿意回应了。

鸥丽曾遭受雇主什么样的对待？十六岁的她，身心灵不知受到多大的创伤，看她胆怯成这样，我也很心疼。瓦莎听了缘由之后，也皱起眉头。

「太可怜了。夫人，要怎么对待鸥丽小姐呢？」

「在和她讨论、决定好之前，麻烦你当她是宾客。帮我准备几套她可以穿的衣服好吗？也教她怎么使用家中设备。如果不知道该如何判断时，就算是小事都一定要问我。」

「好的。我还要向夫人报告一件事，是关于你给我们的药品。」

「怎么了？」

「治疗手部粗糙的软膏和止痛的口服药，效果都非常好。」

「对吧？有用就好。」

「但我不小心对合作的蔬果店夸赞这些药品，对方就请我分一点给他。我也不能免费送人，所以可以请夫人订个价钱吗？」

「好啊，我会在明天前订个价钱写给你。」

「非常对不起，我如此自作主张。」

「没关系，药品有愈多人用愈好。」

鸥丽就交给瓦莎照顾，我们一家三口去拜访巴纳德老爷家。和诺娜并肩走着的同时，我想起昨晚的对话。

杰佛瑞对埃尔默的遗书非常谨慎。

「舅舅是学者，他若知道真相一定会在学会上发表，为的不是名声，对他来说，挖掘埋没在历史中的真相并公诸于世，是学者的使命。可是，倘若藏在那份遗书中的密文被公诸于世，一定会有人讨论起解密的人是谁，那就不妙了。」

「是啊。」

「虽然对长年追求真相的舅舅很抱歉，但我不希望有人查到你身上。」

「嗯。」

我当然也懂这个道理，若是把遗书内容告诉巴纳德老爷，遗书又被公开，可能就会有人查到解开密文的我身上，如此一来，或许有人会查到我伪造过的经历。

我表面上是个被男爵家收养的平民，但若在平民安娜的出生地调查这个人，会被发现查无此人。

我一边走一边苦恼，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诺娜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她是在担心我吧，我也紧紧回握住她的手，示意我没事。

我们走了一阵子，抵达巴纳德老爷家。

「唉呀，怎么了？你们已经回来了吗？我还以为会去两个月呢，只靠那些线索，果然很难找到王冠吗？」

巴纳德老爷一迎接我们入内就这么说。

我们出发不到一个月就回来了，也难怪巴纳德老爷会误会。在我说明来龙去脉之前，诺娜迅速从手提包中拿出石头交给巴纳德老爷。

「给你！这是说好要给你的伴手礼，我从西碧尔捡回来的！」

「喔，是石头吗？我再也没机会去西碧尔了，真是高……」

巴纳德老爷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猛地瞪大眼睛，老花眼镜戴戴脱脱，凑到脸前，不断细看这块石头。

诺娜带回来的伴手礼是长十公分、宽六公分的细长石头。它与诺娜的西碧相同，里面含金量很高，呈现出金色的斑纹。

（插图009）

「很漂亮吧？巴纳德老爷。」

「嗯，非常漂亮，诺娜，谢谢你。维多利亚，这是哪里捡到的？」

「在西碧尔捡到的，我从头告诉你整件事情的经过吧，巴纳德老爷。要是有不明确的地方，也请杰佛补充。还有巴纳德老爷，接下来我说的这些话可能会被国家下达封口令，因此我们想先来告诉你。」

平常总是一本正经、表情少有变化的巴纳德老爷有些邪恶地「呵呵」笑着。

「维多利亚，倘若国家想要隐瞒的历史秘密就在眼前，世上所有的历史学家都会想听的。你一定要告诉我，不对，等一下，我来准备工具。好，纸、笔和墨水，嗯，都齐了。麻烦你了，维多利亚。」

我从造访西碧尔林业工会开始，依序描述了这趟旅程的经过。

巴纳德老爷振笔疾书写笔记，没有问任何问题。他时而点头、时而诧异、时而敬佩，中途没有打断过我们。

在讲到发现埃尔默·阿奇博德的新作品时，杰佛瑞从包包中拿出一叠羊皮纸放在桌上，巴纳德老爷就一把抓起来。

但他似乎认为现在不适合读，遗憾地轻轻摇头，把那叠纸放回桌上后再次拿起笔。

我说了发现火山口、五具骨骸、金矿石以及收留鸥丽的事。

除了遗书之外都如实转告，我终于讲完了这段漫长的故事。

巴纳德老爷十分亢奋，我和诺娜先去准备茶水，打算喝茶等他镇定下来，杰佛瑞则静静看着他。我们都喝下茶水，不过巴纳德老爷根本无暇顾及茶。

「杰佛瑞，你们会向国家报告这件事吧？」

「家兄有委托克拉克同行，担任记录官，因此不会由我上报，克拉克会提交正式的报告才对。」

「克拉克和你们同行？」

「对，家兄说是档案管理部的要求，因此委托了他。」

「啊啊，原来如此。可是维多利亚，有件事我搞不懂。」

「什么事？」

「我对你说的某个部分有些疑惑，唔唔，呃，啊啊，我现在还没办法解释清楚，我会在下次见面前整理好思绪的。」

定时到巴纳德老爷家帮忙的女佣来访时，我们也见机告辞。他在目送我们离开时仍静不下来，似乎想要尽早阅读那份未发表作品。

「杰佛，搭马车一下子就到家了，我想绕个路。」

「嗯，好啊，你想去哪里吗？」

「去那间好吃的苹果派店怎么样？」

「好，走吧。」

「好耶！我最爱那间店的苹果派了！」

我们先让马车回家，自己走去点心店。这间店位于南区，住在约拉那女士家的别屋时，我去过好几次，今天店里也人声鼎沸。

我们坐在角落的饮食区，各自点了喜欢的蛋糕。诺娜选了她常点的苹果派，杰佛瑞是玻璃杯装的起司蛋糕，我则是蓝莓和覆盆子的莓果塔。

「真好吃，我在第二骑士团的时候，自认为几乎掌握到所有名店了，没想到错过了这间。」

「是吗？我也以为第二骑士团的团长对所有美食餐厅都瞭若指掌呢。」

「这间店是喜欢点心的叔叔告诉我们的吧，妈妈。」

「是啊。」

我感觉到杰佛瑞的脸大概僵了半秒钟。

「那个，杰佛？他是酒吧的老板啦，我们是碰巧在市场碰到……」

「爸爸是因为很爱妈妈，所以在担心吗？」

「诺娜，爸爸没有在担心。」

「放心吧，爸爸，妈妈只有跟爸爸在一起时才会撒娇喔。她和那位叔叔在一起时的表情，和巴纳德老爷、约拉那女士在一起时一样，妈妈只有跟爸爸在一起时才会撒娇啦。」

（诺娜，谢谢你的助攻！）

杰佛瑞显露出明显心花怒放的表情，这个人也太可爱了。

「哇，看起来好好吃！」

诺娜一看到上桌的苹果派就拿起叉子大口开吃。我点的莓果塔酸酸甜甜，奶油也很浓郁，是幸福的味道。

「杰佛，我们没把遗书内容告诉克拉克少爷，你觉得国家会查到我吗？」

「若是克拉克没有同行，事情就简单多了。」

「为什么克拉克少爷会被派来跟我们一起去呢？」

「是因为舅舅把我们要去找失落的王冠的事，告诉家兄了吧？」

「我想也是，不过杰佛，艾德华先生以前就对历史感兴趣吗？」

「我也不清楚。」

杰佛瑞陷入沉思。

「不，我没听他说过这方面的事，这是因为他是档案管理部的部长吧？」

「啊，一定是，而且幸好有克拉克少爷在，我们才能帮助鸥丽，结果一切都很好，对吧？」

我说完勾起微笑，但其实内心有点不平静。

之前向巴纳德老爷解释过的插画密码，它的金钥非常简单易懂，既古老又经典，只要不落入错字的陷阱，纵使不是组织的人，解密爱好者也破解得了。

不过，我有点怀疑有多少平民女性是解密爱好者。

（没问题的，没问题的。）

我不断说服自己，但以前我想这样说服自己的时候，通常都会出问题，因此我十分忐忑不安。

＊

回家路上，我们绕去书店买了《艾史辞典》。

那本辞典要价不菲，我拿起来看了价格又放回书架上。在我犹豫该不该买时，杰佛瑞爽快地拿起辞典，去柜台替我付款。

「这很贵耶，谢谢你，杰佛。」

「我们一直在沈国工作，为国家效命，国家给的赏赐不缺买这部辞典的钱，你别放在心上。」

回家的时候，鸥丽正与瓦莎打扫庭院。

鸥丽穿着深灰色的裙子、白色上衣和黑鞋。或许是她的头发绑成一束，衬托出漂亮的脸蛋，十分可爱。

「我们回来了，瓦莎、鸥丽，我们买了很多蛋糕回来喔，大家一起吃吧。」

「唉呀，是给佣人的吗？谢谢你们。夫人，鸥丽小姐很勤劳喔。」

「是她说要打扫的吗？你们可以沟通吗？」

「对，是她自愿的。打扫不需要讲话，所以勉强能沟通。」

「是吗？瓦莎的年纪应该比我更接近鸥丽的母亲，可能比较容易跟你亲近吧。」

鸥丽似乎发现到我们在讲她，她看向我露出浅浅的微笑，手上的扫把没有停下来。嗯，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能看到她的笑容是前进了一步。

诺娜看着鸥丽，有些迟疑又静不下来。她大概很想和鸥丽当好朋友吧。

诺娜在六岁前孤伶伶地长大，别说朋友了，她整天都独自关在家里，没有说话；她和我一起生活之后，克拉克少爷是她唯一的玩伴；赴沈期间，屋主的长男是她唯一的玩伴。她少有机会接触女孩子，一定很想和鸥丽交朋友。

我和诺娜走向客厅时，我对她说：

「六岁的诺娜也是那样喔，很像一只怕人的可爱小猫，那样的你也可爱得不得了就是了。」

「咦咦～是这样吗？我当时只是不太会表达，心里其实有很多想法喔。」

「是啊，你后来就分享了很多你的心里话。」

「嗯，因为我想让妈妈知道我的所有心里话。」

「现在的鸥丽肯定也是这样，即便内心有很多想法，也不知道怎么用艾许伯里语表达。所以我们等她吧，要是等不及……」

「要是等不及？」

「我们来学史巴陆兹语就好了啊。」

「说得也是呢！妈妈。」

我们叽叽喳喳地聊天走动时，我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而回头，但是背后只有鸥丽和瓦莎在。

（是谁在看我们？）

我没有找出答案，独自回到自己房间。我一下把头凑近地板检查爽身粉，上面没有足迹。

屋子里的佣人都是艾德华先生亲自挑选的，应该不会有可疑人士混入其中。不过为了自己和诺娜，我打算观察一阵子。我在工作上撒过太多谎，没有办法不经确认就信赖陌生人。

走进客厅时，诺娜正在翻看着辞典，念念有词。

我看着她，思考刚刚的视线。那道目光感觉不是很友善。

以前某位教官在谍报员的培训所教导过我们感受视线的必要性。

教官背对着我们，指名我。

「你到处走动，不要发出声音，然后以『我要宰了你！』的心情瞪我。」

教官下达命令。

我悄然无息地静静移动，回到自己的座位后瞪他并心想（我要从你身后狠狠揍你！），结果……

「嗯，你留在原地瞪我啊。」

教官说中了我的位置。

继我之后，好几个学生也挑战教官，他们都是换了位置再瞪着教官的背影，而教官背对着我们说出「右后方」、「正后方」和「左前方」，所有瞪他的学生在哪里都被他说中了。

那堂课之后，我们班开始风行「猜视线游戏」。

我在这项游戏中脱颖而出，能猜中视线的有无与位置。对我而言，视线中有些许的压力存在，不过有些学生到最后都感觉不到视线，因此这多半是天生的感知能力。

我回想着这些陈年往事，也看着辞典，记下了几个单字。

「妈妈，你听我的史巴陆兹语！」

「唉呀，你已经学会了吗？让我听听。」

「好啊，『我叫诺娜』『你叫什么？』这样发音对吗？」

诺娜看着发音记号，念得断断续续。

她的发音应该大致正确，毕竟我之前对她上过密集的外文课。

诺娜除了母语艾许伯里语之外，能用兰德尔语、哈格尔语和沈语进行日常对话。

然后，这次终于要学会说史巴陆兹语了，以贵族小姐来说，她的嗜好真是别有特色。

「诺娜，去叫鸥丽来吧，你讲『跟我一起来』，约她来就可以了。」

「啊啊！妈妈真是的，已经学会了！『跟我一起来』、『跟我一起来』，好，我过去了！」

诺娜以快到不像贵族千金的速度跑走。

她马上带鸥丽过来，并让困惑的鸥丽坐在沙发上，放下纸和笔，想与她对话。

「等等，诺娜，要先问鸥丽识不识字、会不会写才行啊。」

「啊，对喔，说得也是。」

我们借助辞典问了鸥丽许多问题，虽然很花时间，但我们一题一题地仔细询问。

这种时候最忌讳操之过急。有过创伤经验的人会因为一点小事关上心门，心门一旦关上，要再敞开是难如登天。

我发出几个单字的音，鸥丽听懂我的问题后回答，然后诺娜做记录。这些事也需要让杰佛瑞和瓦莎知道，所以我想留下文字记录。

途中，我请人送茶和蛋糕来，我们一边休息一边进行问答，最后得知了鸥丽大概的来历。

她会简单的读写，逃亡之前是在农家工作。她被迫和四十五岁的农家主人成婚，而且工作几乎都拿不到薪水，但她不知道要向谁抗议，也不知道谁会站在森林族这一边，只好逃离那里。

（四十五岁啊？比鸥丽的父亲更老吧？）

我在脑海中想像正义的铁锤落在那个男人身上的场景。

史巴陆兹王国姑且算是文明国家，竟然对变相的奴隶制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只是没有传进官员与王家的耳里？

我写下『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我想帮助你』的字句，鸥丽看了之后写下很短的回覆。

『我想见克拉克。』

鸥丽的请求只有这个。

负责记录对话的诺娜听到之后，说着「咦？」诧异地看着鸥丽。

「诺娜，一定是因为鸥丽有过十分恐怖的经历，后来第一个跟她说史巴陆兹语的就是克拉克少爷，所以才非常相信他。我把事由写进信里，请人送去安德森家。」

「嗯，我知道了。」

＊

入夜后，克拉克少爷赶来我们家。

鸥丽一看到他就跑过去，嘴里说着什么并抱住他。

克拉克少爷一脸疑惑，双手摊开任由鸥丽抱着，然后对杰佛瑞和我投以求救的眼神。

我走过去。

「鸥丽，抱住别人很没礼貌喔。」

我说着，想轻轻拉开她。

结果她用力挥掉我的手，眼神凌厉地瞪我，那双眼睛里带着明确的敌意。

此时我想通了：（啊啊，当时的视线就是你啊。）

「放开克拉克少爷，没礼貌。」

这次我用稍微严厉的口吻提醒她，即便语言不通，她应该也听懂了我的意思。

但鸥丽抱着他开始啜泣，语速飞快地向克拉克少爷说着什么。他听完后皱起眉头，俊秀的脸庞流露出嫌恶。

最终克拉克少爷用双手抓住鸥丽的肩膀，强行把她拉开。他对一脸惊讶的欧丽以强硬的口吻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向杰佛瑞。

「杰佛表舅，她不值得信任，你该考虑要不要继续收留她，我觉得最好把她送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鸥丽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我不想说，我根本就听不下去，她很危险。真是抱歉，我先告辞了。」

克拉克少爷只讲完这些就对我和诺娜鞠躬，转身离开。诺娜一脸错愕地目送他离开，我则搂住诺娜的肩膀，要她回屋里。

不过诺娜挥开我的手，走向鸥丽。看来我的手今晚注定要被无情地挥开。

「鸥丽，怎么了？没事吧？」

诺娜忧心地问她，但是她看也不看向诺娜，嘟囔几个字后走进屋内。

诺娜震惊到不知作何表情，我安抚着她，与她来到我的房间。

「诺娜，怎么了？她说了什么？」

「鸥丽小声地说了一句『讨厌鬼』。她是在骂我吧？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为何会被她讨厌？」

诺娜几乎不曾哭过，现在却潸然泪下，声音发抖。我摸摸她的头，感觉比自己被骂「讨厌鬼」还要心痛。

我过去在培训所，或是为了任务而潜入贵族社会时，也曾被人以鸥丽的这种态度对待过好几次。

我的成绩比她们更优异。

我和她们看中的富家少爷走得很近。

我受到更多人爱戴。

她们就是要嚼我的舌根、扯我的后腿，心里才稍微过得去。

她们不会争气点，努力脱颖而出，而是透过贬低对手，平复自己的心情。

这种人放眼天下无处不是，反正他们永远只会原地踏步，根本不必理会。

我的个性是愈挫愈勇，也敢说自己比任何人都努力，因此我不在乎谁找我麻烦或说我坏话。不过诺娜直到刚刚那一刻都没接触过这一类的恶意，第一次体验想必相当受伤。

「不是你的错，我想鸥丽是羡慕你。」

「我和爸爸妈妈都只是想帮助她啊。」

「是啊，不过鸥丽若是够狡诈就不会那种露出态度了，她还那么孩子气就还好。」

诺娜大概听不懂我的意思。

假如鸥丽更狡诈、城府更深，她可以带着恨意对我们摆出笑脸，同时将我们利用殆尽。光是她现在毫不掩饰负面情感，还算好对付了。

我环抱住诺娜纤细的身体，脸颊贴在她亮丽的金发上。

「我很希望在你成长的过程中，只让你看到世界美好的那一面，不过你已经十二岁了，差不多该告诉你这世界不全然美好了。」

「什么意思？」

「你十二岁之后就必须参加只有贵族小孩的聚会，你和我出身平民的事迟早会传开，也一定会有人瞧不起平民。你一定会遇见一些性格恶劣的千金小姐，相比之下，刚刚的鸥丽都算好对付的了。」

「我不想参加这种聚会。」

「不参加也是一个方法。」

「还有其他方法吗？」

「这个嘛，我随便一想就有三个，你想知道吗？」

诺娜顶着满是泪水的脸思考了一下，点点头。

「我想知道，妈妈总是说『绝活是多多益善』啊。」

「呵呵，是啊，先讲第一个方法。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捂住脸嚎啕大哭，对方欺负你的事会变得众所皆知，所以对方会自乱阵脚，但你也会留下爱哭鬼的名号。」

「我才不要，太不甘心了。」

「那第二个，充耳不闻，当耳边风。不过我不建议这个方法，这只会让人得寸进尺，你不必刻意作贱自己。第三个，对方一来找碴，你立刻回一句对方听了会怕的话。使用这一招，必须事先做功课，调查对手的弱点。」

「要先调查所有与会者吗？妈妈都是怎么做的？」

我很不想把自己的黑暗面告诉心爱的诺娜，但还是咬牙告诉她吧。

「在培训所里生活，每天会见到面，所以我大多数时候都是充耳不闻。忍无可忍的时候就用体术让对方闭嘴，当时没有学生打得过妈妈，男女都一样。」

「哇，好厉害喔。」

「如果对方是贵族，妈妈会事先尽量查出所有与会者的资料，一有人来找麻烦，就马上回嘴恐吓对方。」

「哇，你都是这么做的吗？」

「一直任人欺侮反而会受到瞩目吧？而且这些不愉快的经验都是在浪费时间。」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我也要用这个方法。」

「虽然很辛苦，但这是很实在的方法。不过你不要忘了，贵族女性中还是有很多像爱瓦女士或约拉那女士这类善良的人喔，你跟这种人当朋友就好。」

「我知道了。」

刚刚还在嚎啕大哭的诺娜已经恢复了精神。

「我很想永远守护你，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你有朝一日会离开我身边，进入社会，到时候我希望你坚强地活下去。我不希望别人的欺侮或谗言让你的身体出问题，或是不敢走出家门。」

「我想要永远跟妈妈在一起，不行吗？」

诺娜的眼中带着不安，我的胸口一揪，鼻腔一酸。

「是啊，我也想永远陪伴诺娜，但是幼鸟长大后一定会离巢，对父母或子女而言，这才是幸福。」

「喔，是这样吗？」

我与诺娜相识才短短六年。

因为我们的关系很紧密，一起度过了许多时光，我总感觉诺娜是自己的一部分。可是她有她自己的人生，我们终究是不同的个体，我总有一天要放手让她走。距离那一天不远了，光是想像到这一天，我就要泪流满面了。

「我一直很想嘉许那天在广场向诺娜攀谈的自己，因为有她，我才能跟这么乖巧、心地善良又努力不懈的诺娜一起生活。」

「嗯，我也是，妈妈有跟我攀谈真是太好了。」

「还有因为你，我才能认识杰佛。」

「妈妈，你觉得鸥丽为什么骂我是讨厌鬼？」

「这要问她本人才知道，但是或许……」

我讲到一半停住，因为我不该用假设的结论去批判他人。

不过要是我的推测属实，我们所有人可能都被十六岁的鸥丽蒙在鼓里。

「或许什么？」

「没有，没什么。」

那天晚上，鸥丽从我们家消失了。

语言不通的十六岁女孩没有多少地方可以落脚。

杰佛委托警备队和第二骑士团寻人，我则是拜托萨赫洛先生打听鸥丽的消息，他一定会去问黑社会的首领贺克托。

不过我们迟迟没有掌握到她的音讯。

到了这个关头，克拉克少爷终于把当时鸥丽说的话，只告诉了我和杰佛瑞。

「她宣称自己被诺娜欺负，还说老师奴役她打扫、洗衣服，她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所以要我救她，带她去我家。」

「唉呀呀，真是漏洞百出的谎言。」

「老师，鸥丽说她在史巴陆兹遭到不人道的对待，莫非也是……」

「现在看来，很难说她的话语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世界上有些人孜孜不倦、努力奋斗，最后筋疲力竭才向下堕落，但也有些人是早就注定要堕落至深渊。人人在呱呱坠地的时候都有一颗洁白无邪的心，这颗心是怎么变色呢的？

那一天，杰佛瑞听说鸥丽逃走的事之后对我非常温柔。

「你别担心，鸥丽的事我没有很在意。这种事我见惯了，多到根本记不清。」

「是吗？那你的表情为什么那么悲伤？」

「我的表情很悲伤吗？真心换绝情这种事，我明明经历够多了啊。」

杰佛瑞没有再多说什么，在身边陪伴着我。我靠在他身上，祈祷：（人生有苦有甜，但愿鸥丽也会有甜蜜幸福的日子。）

第二卷 间章 艾德华的用心良苦

「是吗？发现金脉矿了啊。」

地点是王城北栋的一间办公室。

艾德华·亚瑟正在阅读表甥克拉克提交的报告书。

他原本期待维多利亚或许能找到失踪的五公主墓地，想不到最后找到的东西大幅超出自己的期待。

不过报告书上的写法是「我在史巴陆兹王国的国境附近旅行时，碰巧与某个家族同行，结果发现了金矿脉」。完全没提到杰佛瑞、维多利亚和诺娜一家人。

「看来是被杰佛瑞封口了吧，但是也不可能瞒天过海。大家一定会讨论到功臣是谁，为什么要隐姓埋名，立下大功却说『不要奖赏』反而会令人感兴趣。」

功臣想必是维多利亚，照理说会赏赐她钜额的奖金。

不过她大概对奖金没有兴趣，也不贪财。

假如领取奖金会让维多利亚的存在公诸于世，他弟弟也会宁可不要。

哈格尔暗杀者集团的事件已经过了五年。

王族和宰相都不记得维多利亚是叛逃谍报员了才对，他不希望现在又引起他们的兴趣，金矿脉的发现又实在不可能不报。

艾德华站起身，用手指梳理银发，眺望了窗外一阵子，然后叫迈克过来。

迈克来了之后，艾德华不吭一声地递出克拉克的报告书。迈克一脸疑惑地接下报告书，开始阅读。读着读着，他的眼睛和嘴巴都慢慢张大，艾德华兴致盎然地看着他。

「发现者是维多利亚小姐吧？她太有才华了！唉，太可惜了，真希望她能来当我们的教官，不对，她完全有能力待在第一线啊。」

「我弟弟和维多利亚都不希望啊。」

「我想也是，但哈格尔想随意消灭这么优秀的人啊，太愚蠢了。」

艾德华邪恶地笑了。

「其他国家愚蠢对我们比较有利。迈克，派我们的队伍去当地确认，你选五个善于走山路的人。我要出去一下，这份报告书应该缺少了一大块关键之处，我问克拉克他也一无所知，我想知道这么重要的事，他们为什么没告诉克拉克。」

「缺少了一块关键之处吗？部长的直觉是如此，肯定就是了吧。」

艾德华轻轻微笑，接着前往舅舅家。

「舅舅，你有听说维多利亚他们在国境附近发现的东西吗？我头好痛啊。」

「听说了，但你头痛什么？」

「克拉克提交了发现金矿脉的报告书，不过杰佛他们似乎不想公开自己的姓名。」

「是吗？这我倒是完全没有听说。」

「我需要舅舅的帮助。可以当作是你注意到《失落的王冠》的密码，找到通往王冠的路标？」

巴纳德震惊地瞪大眼睛。

「不，不行，无功不受禄，竟然要我抢走维多利亚的功劳，想都别想。」

「不是抢攻劳，我想杰佛和维多利亚大概是不想受人瞩目，也不想要奖赏才对。」

「毕竟他们有一些苦衷，可能是吧。」

「不过如果变成是舅舅破解小说的密码、杰佛瑞发现金矿脉的话，国家就会奖赏舅舅和杰佛。你若不好意思领赏，把自己的份送给他就好了。」

「嗯～但是……」

（很好，只差一点了。）艾德华温和地微笑。

「还有，我希望你帮我向维多利亚打听一件事。报告书上写到现场有五具骸骨，却完全没提到这些人是怎么死的。埃尔默既然都透过密文传达金矿石的事了，没提到那五具骸骨太不自然了。」

「就是这个！我也一直想不通这个部分。对，就是它。不过也有可能是他写了，但那张羊皮纸后来散佚了吧？」

艾德华稍微思考了这个可能性。

「不，都放进壶器封蜡了，散佚的可能性很低。以路标的内容来看，将尸体放在悬崖裂缝中又堵住缝隙的人，只有可能是埃尔默。身为档案管理部的部长，我很想厘清这个疑点。如果维多利亚知道，可以帮我打听出来吗？只要说功劳会归功于舅舅，她也会愿意坦白吧。」

巴纳德十分犹豫，身为学者万万不该抢别人的功劳，但是外甥若能因此得到赏赐，他又想助他们一臂之力。巴纳德心想，是维多利亚帮孤苦伶仃的自己找回了有人性的生活，而且她也乐见杰佛瑞得到褒扬与赏赐才对。

「舅舅，杰佛受封子爵后也没有领地，长远来看，钱财是嫌少不嫌多。诺娜也十二岁了，没几年就要嫁为人妇，你不希望她在夫家不受尊重吧？依杰佛的个性，他肯定会拒绝我或舅舅的资金援助。」

巴纳德想起如孙女般可爱的诺娜，内心更加动摇。

「若是为了维多利亚和诺哪，我就帮你这一次吧。」

「太好了，舅舅真是可靠。那就麻烦你告知会提及杰佛的名字，并打听骸骨的消息喽。」

艾德华说完，迅速离开宅邸。

就职务而言，他想知道弟弟和弟媳为什么没告诉克拉克骸骨的谜团，而身为哥哥，他还是希望弟弟收下奖金。受封子爵后，也需要一定的开销撑起这样的身分地位。

若他在骑士的岗位上克尽职守，明明能过上还算宽裕的生活，但他为了维多利亚舍弃了骑士身分。

「但到头来，要为家计操心的还是维多利亚，身为大哥，我想为他们尽点力。说来说去，只能怪王子说想封杰佛爵位，不然情况哪会变得那么棘手。」

大王子就是特别青睐杰佛瑞才会赐予他爵位，不过对维多利亚来说，当平民肯定轻松得多，也是苦了她。

所以艾德华希望杰佛瑞至少能收下奖金，这是他身兼父职与兄职的用心良苦。

＊

我和杰佛瑞受到巴纳德老爷的邀请，来到他的宅邸。

「舅舅，所以你是说，想在发现金矿脉的报告中写出我的名字吗？」

「你若是坚持不要就算了，不过如果当作是由我解密、由杰佛瑞发现金矿脉的，国家想必会赏赐奖金，我的份就给你了。」

「但是……」

「而且这样一来，我就能在学会上发表这个世纪大发现的经过。身为爱好文学的历史学家，我想把小说中隐藏的真相公诸于世。」

「可是舅舅……」

「你受封子爵后，生活和交际上的开销都不小，诺娜也迟早会出嫁。要是让她在夫家觉得自己不受尊重，不是很可怜吗？财产是嫌少不嫌多，就当作是为了维多利亚和诺娜，同意这个提议吧。」

我和杰佛瑞四目相对。

倘若我不必出席公众场合，杰佛瑞的姓名出现在发现金矿脉的报告中我也无所谓，他可以推托是「妻子体弱多病」。

这五年来，巴纳德老爷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手背的皮肤更加松弛，看到这样的他就让我心想：那就照办吧。

艾许伯里王国以及周边国家都说满六十岁的人，「接下来的时间是上天的礼物」，意思是平安活过四五十岁、进入六十大关之后，不管什么时候逝世都是寿满天年。从这个角度来想，巴纳德老爷算是相当长寿了。

「杰佛，只要没有提及我的名字，我就没关系。而且巴纳德老爷也想完成他身为学者的使命吧。」

「维多利亚，我觉得最好不要。」

「若有人邀请我们夫妻出席公开场合，你就说『妻子卧病在床，非常抱歉』就好了。」

「抱歉啊，维多利亚，迈克跟我说过你有苦衷，不希望出席公开场合。你是被某个大人物看中才逃命的吧？」

「对，是啊。」

「被看中」的含意与巴纳德老爷的想像及事实有一段差距，但我姑且表示认同吧。

「我不会提到你的姓名，也不想危及你的安全。不过我想请你再告诉我一次详情，让我能发表得自然一点。」

「好，巴纳德老爷。」

「太好了，这样就能让杰佛瑞收下奖赏了。我想问的是关于那五具白骨，埃尔默有写下什么吗？感觉只有这个部分遗漏了。」

杰佛瑞只僵住一秒，但马上露出笑容。

「喔，还有一篇语意不明的文章吧，维多利亚？」

「是啊，老公。我以为那是什么写错字的纸，所以抽了出来，或许就是它吧。」

我们回答「明天就让佣人把那张羊皮纸送过来」后，离开巴纳德老爷的宅邸。一走出玄关，我马上低声说「历史学家真可怕啊」，杰佛瑞听了先是苦笑，随后按捺不住，开始捧腹大笑。我也跟着笑了出来。

第二卷 第六章 修道院院长伊莱莎与旧书店

从巴纳德老爷家回程的路上，我们很快就决定好该怎么解释那纸密文了。

「只要说『以为那是张写错字的纸，所以抽了出来』，然后交给舅舅就好，剩下的就交给舅舅烦恼吧。」

「好，就这样吧。」

我们不该再涉入更多。

隔天，我请里德把密文送去巴纳德老爷家。他前往巴纳德老爷家，而杰佛瑞也有事外出后，瓦莎来到家中。

「夫人，有访客找夫人。」

「唉呀，是哪位？」

「南区修道院的院长。」

我与修道院院长没见过面也没有交集，因此为了见院长，我换了一身礼服。祖宗十八代都是老百姓的我心想：（对方是贵族就罢了，现在有必要为了换衣服，让对方等吗？）不过瓦莎断言「非常有必要」。

瓦莎比我更熟悉贵族社会，因此我尊重她的意见，换了一身黄绿色礼服，衣领一路紧紧扣到喉头。

「我是南区修道院的院长伊莱莎，很抱歉今天冒昧来访，也谢谢你愿意会客。」

「我叫安娜·亚瑟，请问今天有什么事吗？」

「我有事相求，是关于夫人制作的药膏。」

伊莱莎小姐年约五十，体型纤瘦，站姿挺拔，感觉行事颇有原则。

「药膏吗？」

「对，我们修道院会为无依无靠、无处安身的女性提供安心居住的地方。有一名姊妹前阵子去某间宅邸打零工打扫庭院时开始过敏，一开始只有手背，渐渐从手臂、脖子到胸口都红通通的，她很难受，一直在喊痛喊痒。」

「天啊。」

「我们合作的蔬果店老板碰巧看到她的情况，说『我有不错的药膏，马上拿来给你试试看』，把药品分给了我们。」

我渐渐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夫人，那款药品非常有效，我大吃一惊，询问蔬果店老板后，他说那是亚瑟家夫人自制的药。」

「很高兴我的药品有派上用场。」

「所以我想要拜托您，能不能让我们南区修道院也帮助你贩售药膏呢？」

我很想一口答应说「好，没问题」，不过我得先调查这个人与修道院的事是否属实。只有我和诺娜相依为命的时候，不管做什么决定都是由我负全责，所以无所谓，但现在不是了。我不希望伤害到杰佛瑞的名声，也不想为艾德华先生添麻烦。

「是否能让我去参观一下南区修道院呢？」

「好，当然没问题，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我们也很欢迎您现在来访。」

「那我们就现在出发吧。我去准备马车，我们一起过去。」

我邀诺娜同行，但她说「我有事要忙，我不去」，因此我独自前往。

现在，我来到王都南区的修道院，这个区域特别靠近城墙，租金也很低廉。

修道院的建筑物看起来很老旧，不过庭院维护得很好，建物也整修过。

「管理得很周到呢。」

「对，我们是所有人分工合作，信徒没钱的就出力，帮助我们整修。」

「这样啊。」

礼拜堂内很阴凉，摆放着一排排磨得晶亮的琥珀色木制长椅。祭坛中间有一尊艾许伯里王国宗教信仰的中心，爱尔鲁的神像。

爱尔鲁的中性外观雌雄莫辨，是神学世界永远的谜团。

参观完礼拜堂，我们来到女性宿舍，投靠修道院的姊妹都住在这里。总共有五间四人房，每个房间都有两组上下铺，俭朴但整理得干净整洁。

「不好意思冒昧请教，这里有一名十六岁的棕发女孩吗？她叫鸥丽。」

「没有，本院的姊妹都更年长一些。」

「这样啊。」

我本来就觉得鸥丽不会来这种地方，果不其然。

我们接下来参观修女们的房间，令我意外的是，修女的房间与女性宿舍几乎如出一辙，没有一点豪奢之气。

最后来到院长室。

「咦？是这里吗？」

「大家看了都很意外，但没道理只有我住气派的房间啊。」

院长室是目前见过最狭窄的一间，里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床铺、小桌子和一个矮柜，没有其他东西。

我心想（这个人应该可以信任）。

「请到会客室。」

我跟着她进入会客室，茶水上桌后，我决定继续谈这件事。

「委托你们在这里卖药的事我会认真考虑，不过这样会不会影响到附近的药店？有信徒是开药店的吗？」

院长听了苦笑。

「药贩不会涉足本院的，而且这个地区本来就没有药店，毕竟没有钱买高价药品的人才会流落到这里。」

「啊……」

我对自己说话不经大脑感到惭愧。药品要价不菲，除了家境富裕的人，没有平民吃得起药，大家都是靠时间和体力自体康复。

我表示「我希望能尽量帮忙」，然后离开了修道院。

天色还很亮，不知道「乌灰鸫」营业了没，我想在那里仔细考虑批药及密文的事。

我搭马车前往南区的市区，让里德在停马场等，自己走去乌灰鸫。

不过现在时间还太早，酒吧难免还没营业，乌灰鸫的大门深锁。

我无奈地在附近走走，这条街道与主要道路有段距离，街道延伸出去的小路还分岔出几条窄巷，各式各样的店家与商会林立在窄巷两侧。

其中有一间旧书店兼租书店叫「柴克瑞旧书店」，店面有四扇窗，但窗外特别架了一面棕色的新品遮光布帘。

一般店面挂遮光布帘的方式会像屋檐一样往外拉出去，但是这间旧书店拉设的角度却与地面近乎垂直，因此完全看不见店内的情况。

「租书店啊，好怀念。」

我在门外观望时，一名男子开门探出头来。戴着眼镜的他年约三十，有一头蓬松乱翘的棕发。他细长的眼尾有一颗泪痣，面相很稳重，应该颇有女人缘。

「欢迎进来参观看看。」

「谢谢，那我就打扰了。」

「我们是书店，为了避免书被晒坏才挂着遮光布帘，但新客人会因此不好意思进来。」

他说着，又走进柜台坐下，他背后的墙上挂着国家颁发的许可证，上头写着「旧书店、租书店营业许可证，负责人威尔·柴克瑞」。

租书区的主力是爱情小说、冒险小说和英雄故事，旧书区则占了整个店面的四分之一面积。

旧书区里有小说、宗教相关和实用书，应有尽有。那一区有羊皮纸的专区，羊皮纸都放在附有玻璃门的书柜里，可能是因为这一区比较值钱，也可能是为了保护羊皮纸。

「想取架上的书时，我们可以出借手套。」

「谢谢，我先看看就好。」

「慢慢看。」

架上的古书是立架陈列，可以看到封面，每一本的时代感都不尽相同。然而我看向一本书，感觉很像假书。这本古书和其他本的外观大同小异，但是唯独它给我一种「本书保证很有年代感」的强烈印象。

身为曾经为工作伪造文书的过来人，我懂这种伪造者的灰心。我们一不小心就会下手太重，没信心的人很容易落入这个陷阱，因此组织的教官也不断提醒我们「新手更要注意别太着迷于仿旧」。

「你有想看哪本书吗？」

「啊，对，这本《西方瓷器的历史》。」

「请稍等。」

老板威尔·柴克瑞取出这本书。

「这是初版书，市面上很少见喔。」

他笑眯眯地说。

我向他道谢，借了手套接过这本书。

我缓缓翻动羊皮纸的页面。就我所见，它果然是贗品，我又趁老板不注意的时候闻了闻味道。我以前在课堂上闻过一种植物汁液的气味，而这本书上有淡淡的那种味道，若是不注意或嗅觉不够敏锐，即便知道也闻不出来。

（原来如此。）

「谢谢。」

「可以了吗？」

「对，我有很多收获，下次会再来。」

我说完，交还手套后离开书店。

我是该好心提醒他「这是贗品」，但我这张嘴一出，情况只会变麻烦，因此我离开了旧书店，没有多嘴。

＊

我请里德四处绕了几间店，采买完毕后回到家。之后请他锯下庭院杉木的细树枝，并向他借手锯。

「夫人，你要用手锯的话让我来吧。」

「不用，没关系，我很久没用了，想用用看。」

我说完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把采买回来的东西摆出来，开始动工。接下来要先调制药水，把买来的羊皮纸浸到药水中，做出仿旧感。

我在阳台地板铺上地垫，地垫上又放一张凳子，之后将树枝摆在凳子上，一脚固定树枝，一手把树枝锯成圆木片。地上的木屑愈来愈多，我打算把这些木屑煮成染色液。

等木屑累积得差不多后，我搬开凳子整理地垫，这时有一个声音从背后叫我，让我吓了一跳。

「那是要做什么的？」

「吓我一跳！诺娜？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我刚刚才来的，我敲门后没人应声，门又锁着，所以就从这里过来了。」

「这里？你不要站在二楼阳台的扶手上，会被里德和瓦莎看到吧。」

「妈妈真是的，你不担心我掉下去吗？」

诺娜轻笑着，轻巧地从扶手跳进阳台地面，她还打着赤脚。

「我知道你不会掉下去啊。」

「也是啦，我倒想知道世上的小偷能不能做到这件事。」

「要看小偷的身手……不对！我很担心你耶，你会不会在外面……」

「不会啦。那个是要做什么的啊？好像很好玩。」

诺娜兴致盎然地看着我的手边，不过现在的我还惊魂未定，因为我刚刚完全没注意到诺娜的气息。是我老了吗？虽然刚刚是在锯东西，但是我竟然没注意到诺娜爬上扶手，靠近我的气息与声音。

诺娜没有理会错愕的我，她迅速整理好地垫，走进我房间。

「所以呢？这是要做什么的啊？」

「我想用暖炉煮它。」

「我知道了，让我看看你要做什么。」

诺娜挪开烟囱里的铁板准备用火，并把一锅水放到火堆旁。

「这些木屑要放进去吧？圆木片也要吗？」

她直率地问。

「嗯，地垫上的全都放进去。」

做好准备的诺娜笑眯眯的。

「诺娜啊，你刚刚完全没有气息和声音耶。」

「嗯，我就是想要消除气息和声音，吓你一跳啊。」

「你是怎么办到的？可以告诉我吗？」

「呵呵呵～你想知道吗？怎么办？要告诉你吗～还是不要？」

诺娜笑着，但我应该一本正经地板着脸才对。我很在意她的武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超了，那是沈国武术吗？沈国武术有这种招式吗？

「姜老师说『移动的时候要想像自己是风』，他说『风本身没有声音，会出声的是被风吹动的其他东西』。我一直没听懂那是什么意思，但某天豁然开朗，从那天之后，我就可以无声移动了。」

「妈妈我现在非常懊恼。」

「嗯？懊恼什么？」

「我也该跟姜老师学武的。」

姜老师是沈国武术的老师，我们赴沈期间借宿的家庭是他的后代，他是前任一家之长。诺娜听到我的话咯咯偷笑。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教给你喔，因为妈妈也教了我很多嘛。」

「请多指教，诺娜老师。」

我们一边说说笑笑，一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变棕色。

诺娜不发一语地盯着锅中，我也看着滚水变色。

「诺娜，你小小年纪就已经有高超的武艺和身手了，外文知识也无可挑剔，不过你只能把能力用在对的地方喔。」

「我知道，可是身为子爵千金，那些能力都没什么用吧。」

「还是有用啊，被绑架的时候就用得到了。」

「没有人会一天到晚被绑架啦，妈妈真是的，常常说些很好笑的话。」

「唉呀，是吗？」

诺娜开心地笑出声，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锅中的滚水完全变成深棕色了，我把这锅水端去阳台降温。

「这是把羊皮纸或纸张做旧的方法，我很久没试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方法，不过你可以先了解一下，学会辨识贗品的眼力，虽说最好的方法是看大量的真货啦。」

「喔～我会记住的。」

入夜后，杰佛瑞回到家。

吃完晚餐后，餐桌上放着我从下午一直在试做的仿古羊皮纸，旁边还有一张全新的羊皮纸。仿古版是泡在棕色汁液中，然后擦干、折叠，制造出皱摺后风干的。这方面的专家应该可以识破，不过在我眼里是十足老旧的羊皮纸。

「原来如此，会变成这样啊，好厉害喔。」

「杰佛和诺娜以后要高价购买羊皮纸古书的时候，不要忘记还有这种可能喔。」

「我没有打算要买古书，但我会留意的。」

「我也是。」

「记住不会吃亏的。」

我把两张羊皮纸叠起来，收进箱子里。

饭后我们喝茶配一口大小的烘焙甜点，同时我心中想着的是鸥丽。她有地方睡觉吗？有没有被坏人利用？会不会想回母国了？

我愈想愈后悔自己轻信了她的说词，带她回来。

至今为止，第二骑士团和萨赫洛先生那里都还没有鸥丽的消息。

「喔，对了，维多利亚，今天在王城里谈公务时，有人来通知封爵典礼的日期了，是下个月初。」

「这样啊，我和诺娜呢？」

「你们不必出席，只有我参加。不过我成为子爵之后，应该会有四面八方的人邀请你出席茶会，要不要参加就给你作主。就算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所有活动，我也无所谓。」

「我再想想。不过，差不多该让诺娜参与贵族的聚会比较好吧？」

「是啊，硬要说诺娜也体弱多病，是有点牵强。」

诺娜一脸不情愿，但只能委屈她了。

「对了，杰佛，今天南区修道院的院长来访。」

我告诉杰佛瑞院长说想要贩售药品的事，他回答「我觉得没问题」。

因此隔天，我前往修道院，谈妥贩卖软膏的事宜。价钱由我决定，部分利润会当作代销手续费交给修道院。其实要将所有利润都交给他们也无妨，但是后续再以捐款的形式给钱，我的帐本应该会比较好整理。

「谢谢你，这样许多贫苦的人都可以从痛苦中解脱了。」

院长十分欢喜。我学有所成，能帮上忙也很欣慰。

贩售软膏的合约双方都很满意。

后来，我和诺娜每星期会去巴纳德老爷家三天，帮忙翻译。

巴纳德老爷把那份密文抄写到纸上，每天绞尽脑汁想要解密。这看在早已解开的我眼中是愧疚又心疼。

但我不能坦白，我因此带着微不足道的歉意，勤快地烤了巴纳德老爷喜欢的小羔羊，或是蔬菜满满的炖菜。

我们都不晓得西碧尔山的金矿石后来如何了。

第二卷 第七章 封爵典礼与茶会

杰佛瑞参加封爵典礼的日子终于来了。

他站在我眼前，黑色外套上有着精致的藤蔓银线刺绣，里面是一件背心，绢布衬衫的领口系着领巾。修长的双脚搭配黑色的紧身裤装，特别好看。

「杰佛，很好看喔。」

「我们一家人从今天起，终于要跻身贵族社会了。」

「要封爵了，你怎么一脸忧郁啊？这是喜事啊。」

「以后要辛苦你了，但是我保护你的决心没有改变。」

「我不觉得自己辛苦，我只打算跟你携手共度未来。」

杰佛瑞眯着蓝色的眼睛看着我，接着像对待易碎物品般轻轻抱住我，然后走向马车。

原本以为婚后我们的爱情会变质，不过婚后多年，杰佛瑞依然专情一意，我对杰佛瑞的爱也坚贞不渝，我时时刻刻都在内心立誓：（我要保护杰佛瑞和诺娜。）

中午，我决定外出买药草。

我制作的软膏很受好评，听说坊间已经悄悄口耳相传开来，一做出来就有买家要买。当成主药材的药草是从沈国运来的，但次要药材即将见底了。

这次本来也想约诺娜一同出门，不过最近她每天不是在桌前忙自己的事，就是去约拉那女士家。我今天问她，她也说不去。至于她现在在忙什么，她说「现在还是秘密」。毕竟她这个年纪都会想要有自己的秘密啊。

「里德，麻烦去南区的市区。」

「遵命，夫人。」

我去药草店买东买西，并将物品交给里德，逛着商店街。我猛地想到，往巷弄里一看，酒吧「乌灰鸫」开始营业了，我看到萨赫洛先生正在打扫。

「萨赫洛先生！好久不见。」

「喔，你来得正好，我本来还想在今晚联络你呢，有鸥丽那孩子的消息了。」

「咦！鸥丽现在在哪里？」

「她好像跟贺克托那边的小弟走得很近。」

「唉，果然如此。然后呢？她好吗？」

「嗯，听说过得不错。最近她学了很多这个国家的语言，还会对她交往对象的小弟下达命令，有一点大姊头的架式了。」

「是吗……她过得好就好。这样啊，原来她比较适合那里啊。」

「打起精神吧，人生中净是不如意。要喝柠檬水吗？」

「好，谢谢。」

里德在远处等着，我对他说声「我马上回来」后走进乌灰鸫。在眼前现榨的柠檬香气清新，蜂蜜的甜味也十分舒服。酸酸甜甜的柠檬水是能让内心打起精神的味道。

「我做的柠檬水好喝吧？有什么牢骚，也可以跟我分享喔。」

「也不是牢骚啦，那你听了就忘掉，好吗？」

「好，健忘是我的看家本领。」

「这次被鸥丽骗了之后，我切身感受到被信任的对象欺骗是什么心情。」

萨赫洛先生静静地喝柠檬水。

「虽然上当让我很受伤，可是我以后遇到同样的情况，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别人有难我就会两肋插刀，即便因此受骗上当，下一次遇到我还是会帮助别人，我觉得这是我应赎的罪。」

「赎罪？是赎什么……我是不清楚，不过你从八岁就开始工作了吧？你不是每个当下都用尽了全力吗？」

「……嗯，是啊，我总是竭尽全力，因为那是唯一一条可以走的路，但我也造了很多罪孽。萨赫洛先生，我该离开了，车夫还在等我，谢谢你的聆听。」

「嗯，欢迎你随时再来。」

临走之际，我回头轻轻点头致意，离开了乌灰鸫。

我会反省自己过去的言行，但是我不后悔。后悔只会折磨自己，没有任何帮助。我会在向前迈进时小心不要重蹈覆辙，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

我始终选择这种生存方式，也自认如此便足矣，但现在的我为何这么怅然若失？

当天深夜，杰佛瑞带着酒气回家。

「陛下在封爵典礼上对与会的重要贵族报告发现金矿脉的事了。」

「金矿脉吗？特地在众人面前？」

「嗯，他说药品稳定进口与金矿脉的发现，这两项大业都是我的功劳。我在典礼后的宴会上被贵族团团围住，问东问西的。」

「一次公布两项功劳，这也难怪。」

杰佛瑞将领口的领巾拉下来，丢到沙发上。

「康莱德殿下龙心大悦啊，艾许伯里王国是商业大国，黄金是多多益善。他们已经派人去调查那座火山口，也确定能露天开采出大量金矿了。」

「已经确定了？动作好快。」

「舅舅是发现金矿脉的推手，而我是在当地寻获的人，我们都会被赏赐一笔钜款。」

「钜款是多少？」

杰佛瑞说出口的金额，应该够我们家过一辈子不愁吃穿的贵族生活。

「这……感觉今后我们家会收到很多邀约啊。」

「是啊，一定的。」

我感觉大难要临头了，杰佛瑞也忧心忡忡。

不过诺娜听到后，反应与我们截然不同。

「你们不用担心我，有人邀我去茶会的话，我就会去。」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你之前不是说不想去吗？」

「我之前有点忙，现在准备万全喽。」

「诺娜，在茶会上讲话不能那么平民喔。」

「我明白，母亲，我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了。」

「及格。」

「喔呵呵呵。」

「不要那样笑，只有年长的妇女才会笑成这样。」

「好～」

从当天晚上起，我们家从日常都全力实践淑女的应对进退，为的当然是诺娜。我是榜样，诺娜负责观摩学习。

「之前明明就学得很扎实了啊。」

「知易行难啊，诺娜。」

「约拉那女士说我的淑女礼仪合格了耶，不对，『她说我已经合格了』。」

「我们在家里也开始实践吧。」

晚餐时，我们语气平和、轻声细语地对话，诺娜像小鸟一般小口用餐。谈到有趣的话题时，她也不会哈哈大笑。

嗯，我都累了，不过现在要为了诺娜加把劲。

猛地一看，杰佛瑞正不以为意地平静用餐。这种时候，就能体会到什么叫「家教不一样」。杰佛虽然是在崩坏的家庭中长大，但或许有家教老师教他，或者是艾德华先生教他贵族礼仪的。

晚餐时间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向杰佛报告鸥丽的消息，说她和黑社会的男性走很近，并且很融入其中。杰佛瑞只说了句「是吗？可惜了」，诺娜却快哭出来了。

「妈妈，我们不去救她吗？」

「不可能的，鸥丽并没有求助于人，勉强带她回来，她又会逃出去的。」

「是啊，鸥丽已经十六岁了，她可以选择自己要住的地方。她认为自己不喜欢这里的生活，我们也无能为力。」

「是这样没错，可是她才十六岁啊。」

这样说可能会害诺娜伤心，但我还是得说清楚。

「我会去查证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可是诺娜，倘若对方不愿接受你的善意，你的善意就只是令人困扰的一厢情愿。我们认为好的，对方未必这么觉得喔。」

诺娜默默站起身，脚步大响地跑了出去。今晚的甜点是她最喜欢的樱桃塔啊。

我算算时间，猜想诺娜应该冷静下来了，去敲响她的房门。

「门没锁，请进。」

「诺娜，很抱歉，没办法顺从你的意思去做。」

「妈妈和爸爸说的都没有错，你不用道歉。」

「诺娜是想跟她交朋友对吧？」

「嗯，我还以为我可以跟她当朋友。」

「在鸥丽眼中，诺娜或许是不知人间疾苦、幸福富裕的贵族千金吧？」

呵！诺娜露出成熟的苦笑。

「是吗？所以她才说我是讨厌鬼啊？我明明就不是那种千金大小姐。」

「人都会以貌取人，所以会只看到现在的你，就认定你是千金大小姐。」

「喔～原来如此。妈妈，我以后会小心，不会只凭粗浅的认识评断一个人。」

「是啊，这样就好。」

我紧紧抱住依然垂头丧气的诺娜。

小孩会不断成长，所以育儿的烦恼也时时在改变，我现在就学到了「育儿就是没有遇过的烦恼接踵而至」。

我照顾诺娜时，每一个当下都在卖力寻找正确答案。自己的事，我向来都自己判断、自己解决，但碰到诺娜的事，我会突然失去信心。

每天都充满迷惘，（这样真的好吗？）我不知道。

＊

杰佛瑞受封子爵才不过短短十天。

在我家客厅的桌上就躺着将近二十封信函，有的邀请我和诺娜参加茶会，有的则邀请我们夫妻出席晚宴。

「我不打算去晚宴。」

「那邀请我个人和夫妻俩的就不参加了。诺娜的邀请函有三封，你要去吗？」

「我要去啊｜｜不对，『我都会出席，母亲』。」

「一开始就全部出席？有一场是庭院茶会，要不要请克拉克少爷陪同？」

「和克拉克少爷一起？假如要见他，我比较希望我们是一起去玩。」

我烦恼地心想：（诺娜，我觉得克拉克少爷不会再爬树、丢石头了喔！）此时，杰佛瑞伸出援手。

「这是个大好机会，能让克拉克看看你已经是个优雅淑女了喔。」

「啊！对喔，那我和他一起去。交给我吧，妈妈，淑女版的我获得了约拉那女士的认可，克拉克少爷看到一定会大吃一惊。」

「是啊，这正好是个好机会呢。」

说实话，我之所以会这样提议，是因为克拉克少爷的父亲担任外务大臣，又长得相貌堂堂，有他在旁边，明显想欺负诺娜的千金小姐应该会减少。

茶会订在四天后，我确定克拉克少爷当天没有工作后，拜托他陪同诺娜出席。

诺娜首次出席茶会的日子来临了。

「路上小心，诺娜，你是个年轻漂亮的淑女喔。」

「谢谢，我出门了，妈妈、爸爸。」

诺娜迈出步伐，走向来接她的克拉克少爷。

她身穿深蓝色礼服，搭配白色蕾丝的精致领饰，腰间系着同款布料的宽腰带，在身后绑成蝴蝶结。由于这是她首次参加茶会，服装也要符合子爵家的身分地位。礼服虽然没有多奢华，深色却很适合金发的诺娜。

她搭上马车的前一刻突然伸手朝脸旁俐落地一挥，挥出一记十分凌厉的手刀。

（咦？）我大吃一惊，仔细一看，诺娜一脸心虚地回头。

「有只金龟子飞过来，我只是挥掉它而已！没有杀死它！」

她大声喊道。

我全身僵硬地不断眨眼，杰佛瑞就安慰我「她在别人面前肯定不会这样的，放心」。

「这还用你说，你特地这么说反而让我很忐忑啊。」

「抱歉抱歉，不过那孩子不会辜负你的期待的。」

「是啊，在这里烦恼也是徒劳。」

说归说，我还是很担心（诺娜能安然无恙回来吧？）。她大概晚上六点回家，我别在家里痴痴地等吧，担心过度会消耗精神。

我决定趁诺娜出门时去一趟修道院，可以排遣心情之外，或许能问问买了药品的人有什么感想。

抵达修道院时，我和一名服装俭朴的老妇人擦肩而过，看到她的眼眶红红的。

院长和年轻的修女在修道院门口目送她离开，老妇人和我没有对到眼，低着头走过去，离开院区。

「欢迎光临，亚瑟夫人。」

「院长好，刚刚这位妇人好像哭了。」

「是啊，她要搬离长年定居的房子，所以来跟我们道别。」

「是吗？」

看她的年纪，或许是要搬到孩子家一起住了，但院长看起来闷闷不乐。

「请问怎么了吗？」

「没有，刚刚听到的事太令人不忍了。您今天是来谈药品的事吗？」

「对，我想听听使用者的感想，抱歉，没先通知就来访了。」

院长露出和蔼的微笑。

「用过那个药膏的信徒们都很感激喔，它对过敏、皲裂和湿疹都很有效，大家都非常开心。」

「这样啊，那就好，你们也有向他们说明使用方法吗？」

「有的，我有提醒他们一次不要涂太多，先涂一点观察情况。」

「谢谢，因为我的制药老师也是这样反覆叮咛我的。」

我被带到会客室，院长交给我药膏的费用。

我扣除原料费后将部分款项交给院长，两人都写下收据，彼此交换。

「院长，虽然有点麻烦，但为了保障彼此，还是要麻烦你每次都签收据。」

「好，当然没问题，亚瑟夫人。」

院长说完之后看向远方。

「院长，你有什么心事吗？」

「抱歉，今年已经有四个人为了一纸老旧的合约，将房子脱手了。虽然是无可奈何，但她们都是长年来往这里的信徒，我还是忍不住。」

这太不对劲了，为什么老旧的合约会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如果方便，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当然隐去本名也无妨。」

「好，那我依序说明。」

根据院长简略的说明，事情的开端似乎是刚才那位老妇人的父母在四十年前欠下的债务。父母没偿还债务，利息愈滚愈多，她无力还债，只好放弃自己的房子与土地。

「是四十年来都没有还款吗？」

「她好像根本不知道这笔债务的存在，突然被催讨小金币三万枚，她根本一筹莫展啊。」

「三、三万枚？」

「正确数字好像是两万九千几百枚。」

「不，不是这个问题。一开始是借了多少才会积欠这么多？」

「一开始是小金币二十枚，利息两成，欠款四十年，以复利计算好像就是那么多，她说本金可能是父母用来迁入新居的资金。」

以前就有人说一枚小金币可以买一头小马，而新进文官的月薪是小金币两枚，所以小金币二十枚纵然偏多，但或许是新婚夫妻用来买家具、租屋需要的金额。

「有人会完全不还款吗？有些人可能是还到一半就还不起了，但通常一开始不是会还个几次吗？」

「她说他们有些体弱多病的亲戚，或许是先把钱花在医药费上了。主要是对方拿出有她父亲签名的合约……」

「对方也有问题吧？不应该更早来催款吗？」

我这样一问，院长一脸为难。这些话不该拿来逼问她，我向她道歉，满心疑惑地离开修道院。

我回到家，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时，诺娜突然从背后跟我说话。

「我回来了，妈妈。」

诺娜呵呵笑着。

「真是的，就叫你别消除气息靠近我了。所以呢？第一次参加茶会还可以吗？」

「当然安全下桩啦，母亲，喔呵呵呵。」

「不要那样笑，诺娜，说实话是？」

「真的很顺利啦，克拉克少爷也夸奖我说『你很努力了』。」

怎么有种生硬的感觉？

诺娜这番想安抚我的话，让我愈听愈忧心。

当天晚上，诺娜抱着枕头来到我的卧房，掀起我床上的被子钻进来。

「我觉得妈妈一定很担心，所以来报告实情了。」

「谢谢，我想听你分享。」

「今天的茶会有十五人参加，其中一个女孩趾高气昂的，一直用很讨厌的眼神盯着我看，所以我就率先去跟她打招呼。」

「嗯，然后呢？」

「她是伯爵千金，叫伊丽莎白·麦格瑞。我一去跟她问好，她就当着众人的面前问我『你在成为子爵家女儿之前，算是什么东西？』，我就回答『我以前是平民，伊丽莎白大小姐』。」

果然会遇到这种情况啊。

「妈妈，约拉那女士太厉害了，她列了大概二十个『以后会碰到的贵族千金中应该注意的人』，还告诉我若是有人质疑我的身分时该怎么回嘴。我趁伊丽莎白大意的时候，悄悄凑上去说『你的祖母深受祖父喜爱，过得幸福又美满，人人称羡呢』。她听完就红着脸，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这是什么意思？」

「麦格瑞伯爵的母亲好像是平民歌伶，不是什么明星，名气并不大，所以很少人知道她是先被贵族收养，才嫁入豪门的。我是压根不在乎啦，要不是伊丽莎白先挖苦我，我也不打算戳她的痛处。」

约拉那女士，你一出手就对诺娜下猛药啊。

「报复别人后感觉好差，所以我以后会尽量对她视而不见。」

我轻轻抚摸诺娜的金发。

「妈妈，当淑女好麻烦喔。」

「诺娜……」

「我很庆幸能当妈妈的小孩，是真的很庆幸，我不要变成那么讨厌的人，我要像妈妈一样。」

诺娜身上传来少女香甜的味道，她在我胸前用头磨蹭了几下，马上就进入梦乡了。她在茶会上肯定十分紧绷，累坏了吧。往后还会有很多人走进她的人生，她这个年纪，我也不能事事都帮她出头了。

在诺娜年过十岁之后，我自知是白费心思，仍旧忍不住祈祷：

（但愿她往后可能面对的一切苦痛，都由我来承受。）

「只是愚昧的母亲在胡言乱语啊。」

我轻轻抱住诺娜，进入了梦乡。

＊

寻获金矿脉的钜额奖金送来我们家。

厚重的黑色木箱宛如行李箱，钉着华丽的金属装饰帽钉，内侧铺着红色天鹅绒，而红布中塞满亮晃晃的金币。

「哇，塞得好满喔，爸爸。」

「一口气给全额会不会太不谨慎了？我比较希望他们分次给啊。」

「……安娜，你的第一句评论就是这个吗？」

杰佛瑞忍着笑意问。

「嗯？我有说错什么吗？」

我反问之后，他回答「没什么」的同时又忍俊不禁，轻轻抿住双唇，别过脸去笑。

那么多金币堆在家里很不安全啊，我又没说错。

同一天晚上，巴纳德老爷造访我家。

「这功劳不在我，所以这些金币我要全数转让给杰佛瑞。」

他的意思是要把所有金币送给我们。

结果我们又多了一箱同样有帽钉装饰的箱子。杰佛瑞一脸为难地向我解释：

「安娜，我跟舅舅说过我还有沈国商会那里的收入，要回绝这笔钱了。」

「别这样说。我来日不多，收下这一大笔钱也无处可花。而且杰佛瑞成立的商会是属于国家的，来自商会的收入想必高不到哪里去，你就当作是为了诺娜，收下吧。」

「为了诺娜吗？巴纳德老爷。」

「你这么说，我很难拒绝啊，舅舅。」

「因为诺娜就像是我的孙女啊。」

杰佛瑞和我都不是喜于挥霍的人，所以我们看着那两箱金币陷入沉默。

「还有，我请文官将那篇密文转交给宰相了，并传话想请第三骑士团解密，那是历史学家应付不来的重要文献。」

「是吗？毕竟那看起来很困难。」

「我还是满心期待地等着第三骑士团破解的那一天吧。重点是我还有工作，要让埃尔默的未发表作品问世。多亏你们，我每天都其乐无穷啊。」

巴纳德老爷说完便离开了。我们目送他离开的时候，杰佛瑞轻轻搂住我的肩膀，把我搂近。

「依你的个性，看到舅舅为了解密想破头的样子应该不好受吧？」

「是啊，非常难受，不过现在我放下心中大石了。那个密文虽然来自哈格尔，但使用的是古老的演算法，第三骑士团一定能解开。」

第二卷 第八章 老旧的合约

我们家获得了一笔钜款。

我们暂且将金币箱放在杰佛瑞的衣柜深处，在上头堆满骑士团团长时期的装备当作掩饰。

藏完金币箱，等诺娜回房间之后，我对杰佛瑞说：「我有话要说。」

「好。」杰佛瑞轻声回应。

我们在杰佛房间里的长椅上相依而坐，我将心中惦记着的事依序说出来，就是在修道院耳闻的那件事。

「非常老旧又不会太旧的古老合约、合约签署人的小孩颇有资产、签名以假乱真，这些都是伪造文书诈欺从以前就有的手法。我在旧书店也曾看到高价的假古书，我猜这一伙人应该潜伏在王都。」

「有伪造文书的专家，是吗？你有什么打算？」

「他们专挑长辈下手，骗走他们长年居住的家，手段太残忍了，我想替那些受害者讨回房子。」

杰佛瑞沉吟，右手摸着下巴思考。

「我也正希望能让第二骑士团立功呢。」

「我可以一起打击犯罪吗？」

「你有办法隐瞒自己的真面目吧？我之前也说过了，我不想折损你的羽翼。」

「杰佛。」

我忍不住抱住杰佛瑞。

「我打从心底感谢你，我绝对不会造成你的麻烦。」

「那如果你有什么计画就告诉我吧，听完之后，我再放消息给第二骑士团。」

「这样就十全十美了。」

当天晚上，我们热络地拟好作战计画。

隔天，我和杰佛瑞来到修道院。

「欢迎亚瑟子爵莅临，药膏的事承蒙夫人关照了。」

「院长，我才该感谢你贩售我妻子的药品。」

「那么，请问今天有什么事？」

院长想必是在纳闷「之前不是才来过，怎么又来了？」，这些都在我的预料之内。

「我听妻子说，这里的信徒因为父母的债务被催讨还钱，为此十分苦恼。」

「对，这半年已经有四个人将房子脱手了，我们感到痛心疾首。好在他们都可以借住在小孩家，但要是这样的事继续发生，我担心会有人流落街头。」

杰佛瑞一边点头一边听着。

「我之前的工作是在沈国成立商会，我们签订过很多合约，也很熟悉这些文件，方便让我看看那些合约有没有瑕疵吗？若有瑕疵，或许能保住房子。」

「如果能劳烦你就太好了。请等一下，我现在就派人去请当事人拿合约过来。」

「不，我们过去比较快。院长，可以请你陪同吗？」

「好，当然可以。」

我们立刻搭上马车，前往之前和我擦身而过的老妇人家。

看到印着家纹的马车停在自家门口，老妇人惊讶地瞪大眼睛，但听完院长的说明后表情豁然开朗。

「来，欢迎你们莅临，很抱歉，里面很窄小，好在椅子还够所有人坐。」

「打扰了。」

我们在狭窄的客厅中坐下，老妇人取出盒子里的合约，杰佛瑞接过来观察。合约泛黄的纸张感觉很老旧。

杰佛瑞检查文字是否有漏洞，之后递给我。

我详读文字，遣辞用句没有不妥之处。

接着我凑近闻合约的味道。

「请问……亚瑟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请稍等一下，院长。」

肯定没错，虽然微乎其微，但是我闻到杉木木屑的味道，还有细微的红茶香。

我不希望让老妇人有所期待又落空，因此我用比较谨慎的方式解释。

「我出于兴趣，制作过羊皮纸书，当时老师教过我一个方法，就是把新的羊皮纸泡在红茶或杉木木屑煮出来的汁液之中，可以让新的羊皮纸看起来很旧，而这一张羊皮纸，和那些做旧的羊皮纸感觉有同样的味道。」

「咦？」

院长和老妇人都露出「听不懂」的表情，杰佛瑞便询问老妇人：

「这张合约上面写的谷德温信贷商会是？」

「是南区第六大道上的一间老商会，家父确实在那里借过几次钱，但是都在短期内还清了。这次我也抗议过他们放任债务四十年不闻不问很不合理，但他们说是换人经营了，所以不清楚事由，总之欠钱就是要还。」

「原来如此。」

「我自认也该在家父过世时认真核对文件，所以摸摸鼻子自认倒霉了。」

「我和先生会去这间商会询问看看，或许能多少帮上一些忙。」

脸上充满期待与不安的老妇人将羊皮纸交给我后，我们上了马车。马车驶向王城，我留在马车上，只有杰佛瑞进城。过了一阵子，一个陌生男子和杰佛瑞一起上车。

「安娜，这位是王城档案管理部专门鉴定文书真伪的岱尔先生，我拜托哥哥请他过来。」

「我是岱尔，你刚刚给我看的合约肯定是做旧做出来的。请马上带我去这间商会，部长吩咐过了，第二骑士团会与我们同行。」

岱尔先生是年近五十、中等体型的男子，他戴着一副眼镜，感觉很正经。回过神时，我发现穿着骑士团制服的人们陆续骑马过来集合。

「真是罪不可赦，竟然用捏造的合约骗取王国国民的房产。」

「岱尔先生，第二骑士团到齐了，我们出发吧。」

杰佛瑞一声下令，马车动了起来。

原以为是由亚瑟家的马车打头阵，不过第二骑士团似乎都知道目的地，三两下就追过马车，奔驰而去。

冷静一想，我才意识到身为普通人的我和杰佛瑞干劲十足地打头阵，想直捣黄龙也太奇怪了，我不禁苦笑。

＊

谷德温信贷商会位于南区大街的几条路之外。

而现在那栋建筑物的门前人山人海。

我家马车停在路边，我凑到玻璃窗边观察外面的情况。

约二十个第二骑士团团员策马上前，陆续进入商会，注意到异状的路人都停下脚步，看看发生什么事了，其中也有一个我见过的人。

这时，商会中传出怒吼声，还有物品破裂的匡啷声响。

（喔～骑士团来抓人了还要抵抗啊？）

我听着觉得他们这是白费力气，之后几个手被绑在身后的男人被拉了出来，他们看起来是獐头鼠目的年轻男人。

不久后，走出来的是年长男子和中年男子，男生总共十人。接着看到走出来的一个年轻女子，我倒抽一口气。

她恶狠狠地瞪着逮捕自己的骑士团团员，还气急败坏地对围观群众叫嚣，这个人就是鸥丽。鸥丽画着浓妆，打扮得花枝招展，已经不同于在我们家的时候了。

所有人都被拖出来，塞进停在我们的马车后方、载送罪犯的马车。乍看之下，那台马车好像放着一个大箱子，但是它没有一般的墙面，而是用类似栅栏的墙围起四面，从栅栏的缝隙中看进去，没有地方可以坐下，男人们和鸥丽都是站着被带进去的。

「安娜，她是……」

「对，是鸥丽吧。」

「原来她在这种地方工作啊？」

「如果共谋诈欺算是工作的话。」

围观群众已经将近百人，杰佛瑞对车夫里德喊了一声，我们决定先回家一趟。

我们派人送了一封信去修道院，告知事情的经过，然后坐在沙发上喝茶，没什么说话。瓦莎似乎察觉到事有蹊跷，端了香煎奶油薄切面包和几种果酱过来。

「吃甜食有助消除疲劳喔。」

诺娜等不及瓦莎说完离开，她抢先开口。

「妈妈，怎么了？」

「我前阵子不是让你看过我怎么染色，把羊皮纸做旧吗？有一个诈骗集团用这个方法伪造合约，骗取别人的房产。爸爸他通报第二骑士团，把那群坏人都逮捕了。」

「咦咦～为什么不带我去？我也想看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诺娜真相。

「鸥丽也是被绑起来带走的人之一。」

「咦？」

「看来比起在这里安分过日子，鸥丽选择了伙同坏人一起诈财。与在这里时相比，她的神情完全判若两人，我很庆幸你没有看到。」

「很庆幸我没有看到是什么意思？妈妈不担心鸥丽被抓吗？」

诺娜的眼神和语气充满责备。

杰佛瑞立刻介入对话，他的口吻比平常更沉着。

「诺娜，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做什么？」

「如果诺娜为人父母，你会想让自己的女儿看到鸥丽被逮捕吗？为了什么？」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妈妈的口气很冷漠。」

诺娜是希望我多为鸥丽着想吧，可是……

「我现在先讲清楚，免得你误会，诺娜。鸥丽先对克拉克少爷撒谎，知道他不接受自己后逃出了这个家，接着她和诈骗集团混在一起，为虎作伥。鸥丽不是被迫的，一切都是依她自己的意志行动的。」

「鸥丽可能不知道那是诈骗啊。」

「是啊，但不是不知道就没事了，因为她已经成年了。我已经决定了，若她赎完罪之后需要帮助，我会伸出援手的。」

诺娜似乎还是无法释怀，杰佛瑞续道：

「鸥丽聪明伶俐，我觉得她知道那些男人在做什么。她不愿意认真工作，选择了骗人诈财这条路，如果那个人是诺娜……我会哭着把你交给骑士团或警备队的，我认为这才是我对你的爱和责任。」

诺娜不发一语地看着杰佛瑞，然后垂下肩膀走出房间。

「我这样说好吗？我没有信心能当好父亲，但是我一直都是带着这样的决心养育诺娜的。」

「如果是诺娜涉入犯罪，利用人们的痛苦发大财……是啊，我也会哭着交出诺娜的。」

我们家有花不完的钱财，我想相信诺娜不会为钱所困，闯下大祸，不过有钱人做亏心事的案例数都数不清。

在这个世道，经济的富裕和心灵的富足本来就不成正比。

「我们把诺娜养育成一个能做出正确选择的人吧，接下来就是她自己的人生了。」

溺爱诺娜的我说出打算放任她的话，杰佛瑞一脸惊讶。

「诺娜很重要，她比我自己更重要，不过我们会先死，不可能保护她到她的人生终点。我希望将她养育成没有我们也能活下去，跌倒了能自己爬起来，也忍得住擦伤的疼痛。我们不能永远把她抱在怀里呵护。」

我叹了口气，继续说：

「可是啊，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是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她的生母，或许会有所不同。我也会想，母亲重视的也许不是善恶，她们宁可与全世界为敌，也会想保护自己的小孩吧。」

「安娜……」

「这个问题，我一辈子都得不到答案啊。」

我说完，静静地笑了，杰佛瑞将我的头拥入怀里。

「我会和你一起烦恼，你不要自己扛。养儿育女真不容易啊。」

「就是啊，我没有参考对象，总是很迷惘。明明和你携手共度一生就毫无犹豫。」

「我也是，和你携手共度的路上即便出现再多选项，我都有信心可以立刻做出选择，但对于诺娜，我每次都很犹豫。」

那一天，我们让诺娜自己静一静。

诺娜内心的答案，应该由她自己摸索寻找。

隔天一早，诺娜若无其事地面带笑容来吃早餐。

「妈妈，昨天很对不起，我只是在乱发脾气。我不会做坏事，让你们把我交给警备队的，我也觉得假使我做了坏事，爸爸妈妈一定会把我交给警备队，而且比起被抓走的我，你们一定会哭得更伤心。」

养育小孩不容易，但是常常会感受到幸福呢。我这么想着，露出了微笑。

入夜后，艾德华先生来访。

「大功一件啊，杰佛瑞。那些人骗了南区的平民之后，也把魔掌伸向下级贵族了。听说谷德温信贷商会的阁楼房间里，有很多张制作中的伪造合约。第二骑士团团长说，他们会尽力讨回南区平民的房产损失。」

「这样啊，有帮上忙真是太好了。」

「听说起因是维多利亚的药膏？」

「是的，艾德华先生，我一跟杰佛瑞提到老旧合约，他就说『太奇怪了』，马上采取行动。」

「是吗？我都不知道你有关于伪造文书的知识，唉呀，真的是大功一件。」

艾德华先生心情大好地离开了。

一切都相当顺利。

我后来带诺娜去会面过鸥丽几次。

鸥丽的刑期已定，她不是主谋又是初犯，因此酌情判处两年的监禁刑。我们带着物品去申请会面，但她只收下物品，始终不答应会面。每次在回家路上，我都要安慰大失所望的诺娜。

「妈妈，鸥丽不是说『我是被骗的』吗？她一定是迫于无奈才成为同伙的吧，她逃出我们家之后无法温饱，才会出此下策。」

我陷入沉默。

「妈妈？」

「你想听信鸥丽的说词，是为了鸥丽着想吗？还是因为你无法接受自己被背叛了？你真的觉得相信她的说词是为她着想吗？」

「无法接受自己是什么意思？」

「会为别人的谎言辩护，通常是因为不想承认自己上当了。」

「这……我也不清楚。」

我知道自己这么说很绝情。我不想直接回家，因此前往之前去过的租书旧书店。

柴克瑞旧书店的大门上挂着「营业中」的吊牌。

「好怀念！住在约拉那女士的别屋时，我们常去租书店呢。」

「是啊，那间店已经关了，不过以后可以来这间。」

「嗯！」

「欢迎光临，欢迎进来慢慢看。」

老板威尔·柴克瑞先生带着稳重的笑容出来迎接。

他招呼完我们后也在柜台里看书。我去看了收着高价古书的玻璃门书柜，今天没看到可疑的古书，是卖出去了吗？

诺娜很兴奋，不停快步在店里逛着，然后抱了三本书回来。

「妈妈，可以借这几本吗？」

「啊，那些不是出租书，是要卖的喔，可以啊。」

「可以买吗？好开心！」

诺娜抱来的三本书是系列作，是侠盗冒险小说《来自地狱的使者玳鲁·杜尔葛》。我把书拿去柜台结帐，心里想着「这感觉会是男生喜欢的」，但是没有说出口。

「大小姐喜欢侠盗冒险小说吗？」

「对！超喜欢，之前都是用租的，这是妈妈第一次买给我，所以我很开心！」

「这样啊，以后也欢迎常来。」

威尔先生一笑，眼睛就弯成月牙形的圆弧，让我忍不住也跟着微笑。

诺娜在回程的马车上就沉迷在书中。

「在马车上看书会晕车喔。」

出声提醒她，似乎也恍若未闻。晚上用完餐后她火速回房，感觉会看书看到深夜。

「喜欢看书很好啊。」

「是啊，来自地狱的使者……噗！」

「你不要在她面前笑喔，因为玳鲁·杜尔葛好像是她崇拜的对象。」

「来自地狱的使者吗？崇拜的对象？」

杰佛很纳闷，他似乎不太理解女孩子的心情。

其实我还是组织的训练生时，初恋也曾经是侠盗冒险小说的主角。

「小说主角具有活生生的人类没有的魅力啊。」

「是这样吗？但竟然是来自地狱的使者，呵呵呵。」

我得把我的初恋带进坟墓里了。

几天后，我们家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访客乘马车而来，扶着车夫的手下车，她穿着一身深粉红色的礼服，是与诺娜同年龄层，留着一头波浪卷的美女。

「我是伊丽莎白·麦格瑞，诺娜小姐在吗？」

一位盛气凌人的千金小姐站在玄关前，站姿很有架势。

我碰巧在玄关大厅整理花瓶里的花，所以出来迎接她，但她可能以为我是侍女。

「诺娜在房里，我去叫她，请移驾至会客室。」

「难不成你是诺娜小姐的母亲？」

「是啊，没错。」

「我真是太失礼了。我是罗德里克·麦格瑞伯爵的长女伊丽莎白·麦格瑞，请多多指教。」

「你多礼了，我是安娜·亚瑟，来吧，这边请。」

她对我做了一个完美的淑女问候，我也回以完美的贵妇问候。

伊丽莎白小姐看到我的仪态，一瞬间面露惊讶，但又马上平复心情，再次以盛气凌人的神情跟在我后面。

我打开会客室的门，不知道为什么诺娜躺在里头的沙发上看书。

「诺娜，起来，伊丽莎白小姐来访。」

「喔～欢迎。」

「诺娜！没礼貌，起来。」

「诺娜小姐，我有事想跟你说，请你起来。」

诺娜虽然没有咂嘴，但是她一脸嫌恶地坐起身，面无表情地问「怎么了？」。

「我在众人面前对你问了很无礼的问题，很抱歉。」

「喔。」

「但是诺娜小姐说到我祖母的时候，很体贴地放低了音量吧？」

「然后呢？」

「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有什么困难，我会伸出援手回报你，别看我这样，我在社交界也小有名气……」

「不需要。」

「啊？」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想做什么都随便你，喔呵呵呵。」

我明明说过不要这样笑了。

「你、你太无礼了，本小姐特地来赔罪，你竟然拒绝本小姐的帮助。」

「不好意思，你的帮助对我来说不值一提，不管有没有都不成影响。我正忙着读玳鲁·杜尔葛，你走吧。」

伊丽莎白小姐目光凌厉地瞪着诺娜，踩响跟鞋，步步逼近。我抱着看好戏的心情静静看着。

「你喜欢玳鲁·杜尔葛吗？我家有全套喔。」

「咦？真的吗？」

面无表情的诺娜瞬间变得神情雀跃，看得我都要笑出来了。

「绝无虚言，家兄有一阵子很着迷，你愿意的话，要来敝宅看吗？」

「我要去！现在可以去你家吗？买回来的书我已经都读过两遍了。」

「现在来也无妨，我用敝宅主厨的拿手蛋糕招待你。」

「太好了！我要去我要去！可以吗？妈妈。」

该点头吗？还是该复习完淑女教育再让她去？

「妈妈！」

「亚瑟夫人，我也拜托你，家母肯定也乐于见到我带诺娜小姐回去的。」

「啊～因为伊丽莎白好像没朋友嘛。」

「有！我有！」

「茶会时，在你身边的不是朋友吧？那些是仆从吧？仆从和朋友是截然不同的喔。」

「唔！」

「可以啊，我不会当你的仆从，但我愿意当你的朋友。妈妈，我可以现在过去吗？」

在两位美少女的注视之下，我实在拒绝不了。

「是可以啦……」

「好耶！妈妈说可以。伊丽莎白，走吧！」

伊丽莎白小姐不知道为什么也欢天喜地带诺娜坐上马车。

（没问题吗？就那样让她出门可以吗？）事后我才十分忐忑不安，此时，瓦莎从身后对我说：

「夫人，诺娜大小姐是个不得了的迷人精呢。她竟然能和那位趾高气扬的大小姐迅速拉近距离，这不是有心就做得到的喔，我很敬佩她的手段。」

是吗？这样没问题吗？

在晚餐时间前，诺娜乐不可支地回来了。

「伊丽莎白家的点心非常好吃喔。」

她说着，把堆满伴手礼的藤篮放在桌上。

「你们玩得开心就好，但这么多的点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伊丽莎白的母亲叫我全部带走，我就把她们招待的点心都带回来了。」

「是、是吗？」

诺娜开心就好吧？我如此说服自己。我将诺娜和伊丽莎白大小姐的对话告诉杰佛瑞后……

「她在沈国好像受到伊留的大量训练，变得很坚强了。话说回来，她已经彻底打破我对她『背负着痛苦过去的美少女』的印象了。」

他一直轻笑着，最后擦去眼泪。我直到最近才知道，原来杰佛瑞是这么爱笑的人。

（插图010）

第二卷 第九章 美丽的古书

最近伊丽莎白小姐常常来我家玩。

她没来的时候，诺娜会跑去麦格瑞伯爵家。我不懂她们怎么会变得如此要好，但诺娜首次结交到同性朋友，我也很欣慰。

多亏于此，伊丽莎白小姐后来会带着诺娜到处参加茶会。尽管如此，我也没特别听说有什么事端，可见她有好好扮演淑女。我是这样相信的。

某天傍晚，克拉克少爷收工回家时，造访我们家。

「老师，诺娜最近没有参加茶会吗？」

「不，她常常参加喔。」

「有参加……是跟谁？」

「和她最近很要好的伊丽莎白·麦格瑞小姐一起。」

「喔～是那位千金啊，真是意外，她明明欺负了诺娜。」

「好像是诺娜对她强硬了一点，她们就突然变要好了。」

「是……吗？」

「克拉克少爷，你在担心什么吗？」

我不断鼓励他，才从话不多的克拉克少爷口中问出答案，他说诺娜初次参加茶会的时候，有很多公子围绕在她身边。

借用克拉克少爷的话来说就是「聚到砂糖上的蚁群」，他们似乎围住诺娜，东讲西讲的。

「诺娜在茶会上都很优雅地谨守着淑女的分际，与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判若两人。也因为她一个人吸引了很多公子的关注，才会被伊丽莎白小姐盯上。」

「喔～是这么一回事啊。比起认识男生，诺娜好像还是比较喜欢结交女生朋友喔，被公子包围的事我是第一次听说，他们可能没有留在诺娜的记忆中吧。」

「什么嘛，这样啊。」

突然眉开眼笑的克拉克少爷真可爱，他原本大概以为青梅竹马诺娜会被其他公子抢走。

「克拉克少爷，你偶尔也陪陪诺娜吧。」

「好！这是当然。她终于回国了，我们却几乎见不到面，我觉得很可惜，所以去西碧尔的时候好像回到了从前，非常好玩。」

克拉克少爷留下一句「下次休假时，我会来玩」后离去。我告诉诺娜这件事后，她很高兴地说：「哇！下次要玩什么呢？」

今天伊丽莎白小姐也来家里作客，她对诺娜说：

「诺娜小姐也该多整理自己的头发。」

她如此建议。诺娜不喜欢把头发牢固地盘起来，她说会头痛，因此她通常都绑一条宽松的麻花辨，或者完全不绑，直接垂在身后。伊丽莎白小姐讲的或许是这个部分。

她们玩得很开心，我也在一旁制作软膏。

听说「南区修道院卖的软膏很有效」的风评已经传开，最近连东区贵族的佣人都会来买。

为了贩卖软膏，我有向公署提交了申请，承办人员也确认过申请内容，不过制作者只有我一个人，风评再好也做不来。

我今天也拜托里德送软膏去修道院，接着换上平民服饰前往柴克瑞旧书店，顺道活动身体。

威尔·柴克瑞先生今天也在看书，店里除了我，还有两个客人。

「欢迎光临，慢慢看。」

「你好，打扰了。」

我先去那个书柜前确认没有贗品古书，放心之后才去看其他书架。或许是因为那间信贷商会被扫荡了，贗品古书都消失了，诈骗集团的人可能提高了警觉，不会再有人受骗就是万幸。

诺娜似乎借了伊丽莎白小姐家所有的书来读，就算我说会买书给她，她也不太愿意跟我来。

我买了两本刺绣的古书，准备付钱时，柴克瑞先生向我攀谈。

「冒昧请教，小姐对古书有兴趣吗？你每次来都会去看玻璃门书柜，是不是有搜集的嗜好。」

「对，有一点。」

「其实我拿到了很罕见的古书，你愿意看看吗？」

「好，我很乐意。」

柴克瑞先生给我看的是一本精美到令人惊呼的古书。

虽然年代没有埃尔默亲笔写的《失落的王冠》那么悠久，但一样相当古老。

封面是烫金的书名《装饰的历史》，书中画着写实插画，囊括了古今东西的华丽项炼、颈环、手环和戒指等等。

「好精美喔，插图很精致，写在旁边的历史轶事也都很有趣。我不了解饰品，不过这本书怎么阅读或欣赏都不会腻。」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如果夫人愿意买，这本书和我都会很高兴。」

「唉呀。」

要买是买得起，毕竟有大量的金币沉睡在我们家。

不过这本书要价八枚小金币，再怎么说，为了古书花八枚小金币都很让人踌躇。一想到如果把这笔钱捐出去，修道院的床铺就能得到改善，我就举棋不定。假如要二选一，对我来说，改善修道院的床铺更为重要。

「很令人犹豫吧？其实我有另一栋当成仓库使用的屋子，那里还有很多这类型的书，价格稍微亲民一些，你有兴趣的话要不要去看看？自己去，您应该会不太放心，也可以叫车夫一起来。」

「说得也是，今天已经傍晚了，不如明天吧。」

「好，静候夫人的光临，美丽的古书也在引颈期盼喔。」

今天诺娜受邀去了克拉克少爷家，她说明天会在家，偶尔也请她陪同吧。

我还想带杰佛瑞去，不过他每天都会去骑士团的办公室，听说第二骑士团团长有事没事就会叫杰佛瑞过去。他对那个骑士团很有感情，所以他去的时候都很高兴。杰佛瑞高兴是最重要的。

明天就去欣赏美丽的书本，选一本买得起的书买下吧，他应该会同意。诺娜也说：

「好啊，我也想看有漂亮插画的古书，我要去。」

（明天会遇见什么书呢？）当天晚上，我进入梦乡的同时高兴地想像着。

＊

柴克瑞先生现在正在带我和诺娜去见美丽的古书。

他将店面的吊牌翻到「休息中」，带我们前往目的地。

「车夫呢？不一起来吗？」

「今天我们想活动身体，所以是走路过来的。」

「这样啊。存放古书的屋子就在前面，来，走吧。」

柴克瑞先生说着，走在我们前面，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抵达目的地。我们已经远离了南区的商店街，来到南区外围。走过转角没多久时，我对诺娜说：

「诺娜，你该带西碧去散步了吧？」

「西碧？……啊，听妈妈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太可惜了，我先回家喽。」

「我也会马上回去的。」

「好～我会好好带西碧去散步！」

柴克瑞先生转过头，好像想挽留诺娜而走回转角处，但她已经不见踪影了才对。

「大小姐的脚程真快啊。」

「是啊，她走得非常快。柴克瑞先生，放书的地方还很远吗？」

一笑，眼睛就会眯成一弯月牙的柴克瑞先生直盯着我，皮笑肉不笑的眼神冷若冰霜。

「虽然被女儿逃跑了，但我会带你过去。」

「什么意思？不是要给我看书吗？」

「夫人，请你放心，在阴间也能看书的。」

柴克瑞说完，用力擒住我的上手臂，亮出刀子。

「你不希望佯装尊贵的脸上留下巨大的伤口吧？乖乖往前走。」

「拜托你放我走！」

「我叫你安静。」

我和柴克瑞身体贴得紧紧的，在外人眼里，大概就像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侣。这一带似乎即将进行都更，有很多间预定要拆除的木造老房子，毫无人烟，「禁止进入空屋」的立牌随处可见，相当显眼。

不久后，我被押进一间空屋。

屋里有四个长得凶神恶煞的男子。他们在桌边玩牌，看到我被推进来也不惊讶，露出贼笑。

「这里是哪里？你们打算怎么样？」

「向骑士团检举谷德温的就是你吧？毕竟你当时在马车里看着现场抓人的情况。」

「……是又怎么样？」

「怎么说呢？有必要跟你解释吗？反正你现在就要死了！」

柴克瑞说完举起刀子，往我挥下。

我当然马上闪过。男人们惊讶地站起来，加上柴克瑞总共有五个人。他们熟练地站到窗户和门前，挡住能逃跑的出口。

「好顽强的妇人，你还有什么能耐？」

柴克瑞露出轻蔑的笑容，其他男人也笑得很恶心。诺娜现在跑到哪里了？她去帮我叫警备队或骑士团了吗？我的腿上缠着一把刀，不过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他们被逮捕，不想痛下杀手。

一名男子走过来，试图抓住我的手。我迅速佯装要后退，利用后仰的力道往他脸上使出肘击。我全身奋力挥出肘击，应该打断了他的鼻骨。

「啊啊啊啊！」男子发出惨叫声并蹲下。

自此，剩下的四个人都扑向我。

我踢上一个人的腹部，把他一脚踢开，而柴克瑞的侧脸挨下一记回旋踢。

突然间，诺娜打开天花板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桌上。男子们停下动作，错愕地看着诺娜。

奇怪？她回来了？我以为我们交换过眼神，以「去叫警备队来。」「好。」成功沟通了。

「啊？你是谁啊？」

「是这女人的女儿。来得正好，抓住她。」

柴克瑞按着被我踢中的头，对男人们下令。

那一秒，桌上的诺娜一跃，飞过男子们的头上，站到门前。

（好，帮我打开门吧。）我心想。

没想到诺娜在门前摆出沈国招式的预备姿势，摆出有点凶狠的表情大喊：

「来自地狱的使者玳鲁·杜尔葛！之类的角色登场！」

……好蠢。

（算了，我来解决所有人吧。）我这么想的下一刻，诺娜就以猛烈的攻势接连对男人们发动攻击。

她踢上附近的男子腹部，在他抱着腹部往前倾倒的时候跳到他的颈部，利用重力把男子拉倒，将头撞上地面。啊，这招一个不小心会颈部骨折，闹出人命啊，好危险。

接着她往柴克瑞的胸口挥出正拳，顺势又绕到他背后，对后脑勺砍下右手手刀，之后用左手手刀劈往另一个男子的喉咙。

还不到二十秒，所有人都倒在地上，诺娜一脸心满意足地站着，呼吸也不怎么紊乱。

「赶快把他们绑起来吧，妈妈。」

「也对。」

我们从昏迷的男人身上脱下裤子，用力撕开，用这些撕裂的裤子紧紧绑住他们的双手双脚。绑到一半时，一个男子想爬起来，诺娜就对他的腹部使出膝击，让他再度失去意识。我一边绑人一边说：

「我本来是想请你找警备队来的。」

「我不知道会是警备队、骑士团还是迈克先生，但会有人来的。」

「为什么？你不是没去找人吗？」

「我没去找人，不过现在这间房子的屋顶飘起了大红色的烟雾，应该会有人跑过来吧。」

「你是在哪里拿到这种东西的？」

「回国后，我和迈克先生过招时不是赢了吗？是那时候的奖励。迈克先生说用力拉下绳子就会着火，冒出大红色的烟雾，如果是在王城可见的范围内，第三骑士团或第二骑士团就会赶来。」

「啊～那个时候的红球，喔～是那个……」

我和诺娜在悠哉聊天的时候，外面传来全力奔驰而至的马蹄声。大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一个男子冲进来，头上的黑色针织帽压得很低，并用领巾遮住眼部以下的范围。

「没事吧！呃，已经都被解决了呢。」

「这个声音是迈克先生吧？对，都解决了，他们也是伪造合约的同伙。主谋是这个自称为柴克瑞的旧书店老板，应该不是本名就是了。」

「呃，第二骑士团马上就会过来了，总之可以请你们先离开吗？」

「好，那就这样，我们告辞了。」

我和诺娜弯下腰，做出淑女的敬礼动作后离开空屋。

「诺娜，我可以说句话吗？」

「抱歉！我就想用玳鲁·杜尔葛的方式登场一次啊。」

「『之类的角色』是多余的吧？」

「啊，是要讲这个？」

「这种时候要把羞耻心全部抛开才行。」

「呵呵呵，妈妈果然很有趣。」

「唉呀，是吗？」

我和诺娜一边聊一边走路回家，而迈克先生骑着马，与我们几乎同时抵达我家。

迈克先生以王城文官的名义来访，杰佛瑞也在场，现在我们三个人正压低音量说话。

「维多利亚小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柴克瑞旧书店的？」

「从第一次进入那间店开始。连我都认得的高价书明明随便放在书架上展示，价格比较低的书却存放进书柜里，还和贗品古书放在一起。我心想，这明明是历史悠久的店家，怎么会乱摆一通，于是去向认识的酒吧老板打听了一下。」

我一问到这间旧书店，萨赫洛先生就沉着脸说：

「那间店是经营好几代的旧书店，老板却突然消失了。大概是一年前，我们邻居之间本来很要好，那个老板却一声不吭就不见踪影了。过一阵子，我才听说他还不起父母欠下的债务，跑路了。」

「贗品古书和父母的债务，这些都跟我在修道院听说的很相似。」

「原来如此，然后呢？」

「因此我常跑去那间旧书店，故意每次都去看玻璃门书柜。扫荡谷德温商会的时候，我看到柴克瑞在围观群众之中，他一直盯着我家马车看，因此我一直在等柴克瑞怀疑我是检举人，主动跟我说话。」

「安娜，你在那个阶段就该跟我说了。」

这件事我也犹豫了许久。

「对不起，杰佛。要是知道柴克瑞那天会行动，我就告诉你了。但我不确定是哪一天，总不能每天都要你陪着我吧？再说你在的话，柴克瑞大概不会靠近我，这样事情永远无法解决，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那么无助也很可怜。」

杰佛瑞的表情很难看。

「听说敌人有五个啊。」

「只有五个喔，最后都是诺娜收拾的，而且非常轻松，沈国武术很适合实战。杰佛，对不起，我下次一定会告诉你，所以你不要这么沮丧嘛。」

迈克先生和杰佛瑞都以「你真是让人伤脑筋」的眼神看着我。

「不要讲得好像下次一定还会被谁盯上一样。」

「啊、啊啊，这是不小心的，我只是举例而已。」

「不过，呃，请等一下，维多利亚小姐。」

迈克先生闭上眼睛，在脑中整理思绪。

「柴克瑞也有可能没发现你和扫荡谷德温商会有关吧？」

「他一定会发现，因为有好几本可疑的书都被我拿起来闻过，柴克瑞并没直接看着我，但总是会透过窗户玻璃看着我闻味道检查。他在窗外拉下遮光布帘遮得那么紧，也是为了把窗户玻璃当成镜子用。」

迈克先生叹了口气看向我。

「你都心知肚明，还是继续去旧书店吗？很危险耶。不过诺娜小姐这么厉害，真是让人放心。表面上是我逮捕他们的，但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被一个强到吓人的小女孩打趴了」。不过他们身上的诈欺案很多件，连贵族都不放过，所以最小的手下也会强制劳动十年。」

听到这里，我就安心了。

「那至少我和诺娜在这十年可以放宽心了。」

「是啊，这次你们真的帮了大忙。我们一直摸不清伪造合约的主谋是谁，谷德温商会都是透过中间人听命执行的，没有人知道主谋是柴克瑞。」

「真是小心谨慎的人呢，但他的致命伤就是不知道古书的价值。」

「不，维多利亚小姐，遇见你才是柴克瑞的致命伤。」

迈克先生终于喝了口茶，然后说着「对了」，好像想起了什么。

「我们终于破解巴纳德老爷送来的密文了。原来埃尔默是哈格尔的谍报员啊，我的伙伴费尽千辛万苦才发现密文用的是哈格尔的古老加密法。」

「唉呀，是这样啊。」

「看你这反应，你早就破解了吧？」

我只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什么都没有回答。

「埃尔默与维多利亚小姐真相似，脱离组织、邂逅命中注定的对象、过着幸福的人生，这些都一模一样。」

「是……吗？」

「是啊，还有，巴纳德老爷参与了埃尔默未发表作品的出版工作，马上就能在书店看到了。我也是埃尔默·阿奇博德的书迷，所以很期待。对了，以后有什么事想暗中知会我的话，麻烦去约拉那女士宅邸后方的房子。以前住的是迈尔斯先生，现在是一名叫查斯特的人租屋住在那里，能与我取得联系。」

迈克先生带着笑容离开。

我们夫妻俩稍事休息后，突然听到敲门声。我和杰佛瑞一起看向门口，只见诺娜站在敞开的门边。

「爸爸，以后有我在，所以你不用担心妈妈了。」

「听说小勇者大显了身手呢。」

「嗯，与姜老师的弟子们比起来，他们的动作都慢很多。」

「诺娜，你不要忘记要是你受伤，我和安娜都会难受喔。」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对了，爸爸、妈妈，我可以养宠物吗？」

对喔，我都忘记能让诺娜养猫猫狗狗了。

「嗯，好啊，你要自己照顾喔。」

「好～」

「你想养什么？狗？猫？还是小鸟？」

「猫吧，伊丽莎白家的猫非常可爱，但是都不亲近我，我想要会亲近我的猫。」

「是吗？那来找找看有没有人想送养小猫吧。」

「嗯！」

就这样，伪造合约的案件到此落幕。

几天后，巴纳德老爷带着埃尔默的未发表书籍来访。

「恭喜你，巴纳德老爷，各国的埃尔默迷看到未发表作品都会欢欣鼓舞吧。」

「真没想到能参与出版埃尔默的未发表作品，活久一点真是值得，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维多利亚啊。」

「若没有巴纳德老爷的研究，我们也走不到这一步。」

巴纳德老爷将上市前的全新埃尔默小说送给我。

我笑着收下了，但老实说，我有点不敢翻开来。

晚上，杰佛瑞来到我的卧房，看起来忧心忡忡的。我一直提醒自己要保持笑容，不过我的忧虑肯定唯独无法瞒过他的眼睛。

「安娜，怎么了？舅舅来过之后，你的表情一直很阴沉。」

「杰佛。」

「你不想说吗？」

「也不是，要是我的直觉没错，那本书里应该也藏着密码。」

「那本书也有？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杰佛瑞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而我看向放在书桌上的埃尔默未发表作品《漫长旅程的尾声》。

把那叠羊皮纸交给巴纳德老爷前，我大略读了一次，与其说它是冒险小说，不如说是「冒险家在漫长旅程的尾声过着安稳的日子，怀念起过去他与心爱女子的生活」，故事开始时，女子已不在人世了。

「埃尔默为什么要将这篇作品放进壶器里，藏在森林小屋？他不出书，选择把它与写着重大秘密的密文一起封存起来，不是有什么意义吗？」

「你说的意义是指什么？我不熟悉密码，但你觉得呢？」

「我猜他是故意把两样东西藏在壶里，只有能破解埃尔默遗书的人，才有办法看到《漫长旅程的尾声》中的密文。他既不希望内容被广为流传，又希望有人聆听。」

「然后呢？」

「埃尔默的一生背负了太多秘密，他可能是想在前往天庭之前，放下身上的重担吧。假如我是埃尔默，连对亲生孩子都必须隐瞒自己和妻子的真实身分，这样的我在最后会写下什么？」

杰佛瑞轻轻来到我身边，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让人安心。

「假如我是埃尔默，希望别人聆听，但一个秘密牵涉着另一个秘密，因此无法对任何人诉说……我或许会希望遥远未来的某天有人能读到我的心情，于是把秘密偷偷写进书里──如果我是埃尔默。」

＊

我没有勇气去读埃尔默·阿奇博德的《漫长旅程的尾声》，杰佛瑞安慰我：

「你没心情就不必读，想读再读就好，因为你没有义务一定要解开埃尔默的密码，别为了责任感而勉强自己。」

他只说了这些。

他没有追究我为什么需要勇气，也没问我觉得他写了什么。但我仍提不起勇气，书仍摆在桌上。

某一天，侍女瓦莎谈到了小猫的话题。附近好像有人家的宠物猫生了小猫，想找人饲养，我和诺娜马上去看了小猫。

「妈妈，好可爱喔！」

「真可爱，有五只喔，对方说要带走哪一只都可以。」

「哇，好犹豫！每一只都好可爱！我没办法只选一只。」

「也可以养两只喔。」

「真的吗？可以养两只吗？」

「小猫有同伴陪玩也会比较开心吧？有同伴就不孤单了。」

邻居老妇人说：「要挑多少只、哪几只都可以。」

「那我要它和它！」

「是吗？那就这两只吧。」

诺娜把小猫装进笼子里抱回家。她帮它们取名叫「艾许」和「伯里」，因为是在艾许伯里的王都领养的，取名方式很单纯。艾许和伯里差不多结束断奶了，能自己吃柔软的食物。

「在它们熟悉我之前，我绝对不会让伊丽莎白看到。她很习惯养猫，要是它们很亲近她，我会很不甘心。」

诺娜说道。没想到她对伊丽莎白也会有竞争意识，我还以为她没有把这种类型的人放在眼里，让我觉得既意外又有趣。

「亚瑟夫人，你觉得呢？」

「咦？对不起，伊丽莎白大小姐，我没有仔细听，怎么了吗？」

「我是说诺娜小姐的宠物艾许和伯里，她一直不让我见它们，她真的养了小猫吗？不会像之前一样说是宠物，结果却是石头吧？」

「伊丽莎白大小姐，诺娜真的养猫了喔。」

「唉呀，这样啊。」

「是啊，虽然养了小猫，但是在它们黏上我之前，我不会让伊丽莎白见它们。」

「这么小气！以后一定要让我见见它们！还有，为什么这位男士也在场？我还以为今天是女性专场的茶会。」

这位男士指的是克拉克少爷。

他得知诺娜常常和伊丽莎白小姐一起出席茶会之后，每次都会陪同诺娜出席。我告诉他今天会在我家举办茶会，他就来作客了。

「你当我不存在就好，伊丽莎白小姐。」

「你就在我眼前啊，太强人所难了。还有，克拉克少爷，每次诺娜小姐出席茶会，你就像看门犬一样跟得紧紧的，我认为不太妥当。你摆明就是不希望其他公子靠近她，她又不是你的未婚妻！」

「我和诺娜是青梅竹马，所以没关系。」

「对啊对啊，克拉克少爷和我就像兄妹一样。」

「……」

克拉克少爷的脸好像僵住了。他对诺娜果然有超出青梅竹马的情感吗？

不过……

我好想看看克拉克少爷变成看门犬的样子。长大后气宇不凡的他，已经不见以前被诺娜膝击时的模样了，这样的他竟然会是诺娜的看门犬，啊啊，好想见识一下。

热闹的茶会结束，杰佛瑞在傍晚从第二骑士团回来。

听说他最近得到了第二骑士团顾问的头衔，身为顾问不必亲赴前线，但要陪同骑士团练剑，有什么意外也可以帮忙他们。

「毕竟我成立的商会是由国家管理的，我空有个头衔，基本上没有工作要忙。」

「你有空的话，要帮忙成立我的软膏和口服药的商会吗？」

「嗯，好啊。」

「我开玩笑的，我又没办法做出那么多数量，我们家的财务危机也解除了。不过你若无聊，何不开始做点新工作？」

「说得也是，我来想想看。不过我想先休息一阵子，毕竟之前一直在工作。」

「也对。」

此时，我提起白天时听说的克拉克少爷的事迹。

「克拉克对她有恋爱的感情吗？只是把她当作可爱的妹妹吧？」

「可是诺娜说他们是兄妹时，他都说不出话来了。」

「贵族在五、六岁时订下婚约并不少见，所以年龄是不成问题就是了。」

「诺娜看起来还没有那个意思。」

「毕竟她正沉迷于玳鲁·杜尔葛和小猫啊。」

「呵呵呵。」

此时，诺娜走了过来。

「妈妈，艾许和伯里学会才艺了，你看。」

「唉呀，是什么才艺？」

诺娜将两只猫放在地上，自己坐到远一点的地方。结果两只小猫像在比赛一样爬到诺娜身上，之后从后颈的衣领处拉咬出一个物品，摇摇晃晃地送到诺娜手上。

（插图011）

「好厉害。不过，那是什么东西？」

「是线锯的锯条齿，我叫里德把断掉的锯条齿送给我。」

「那种东西藏在领子里面会伤到皮肤喔。」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所以请瓦莎替我缝了小袋子，瓦莎还问我为什么要缝在这种地方，害我有点伤脑筋。」

「诺娜，你为什么要留着线锯的残骸？」

「这样双手双脚被绑住的时候，就能切断绳子逃脱了！」

杰佛瑞苦笑。

「诺娜，那么自然地说自己会被别人绑住太奇怪了。」

「是啊，诺娜，我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你看。」

我取出手帕，请杰佛瑞把我的手腕绑在背后，然后我将手臂转一圈，绕到前面，接着运用牙齿解开手帕。

「啊啊啊，对喔，不必训练它们也能自己解决啊。」

「只有关节柔软的人才能用这招就是了。」

「不对，嘴巴被堵住时就用不了牙齿喔。」

「啊，说得也是。」

「就是啊，妈妈，它们果然能派上用场。」

我们一家人到底是在聊什么？不过我觉得诺娜的点子还不赖。

娇小的艾许和伯里转眼间就长大了，我很意外猫咪长得这么快，真是没想到。

「它们也会爬到我的肩膀吗？」

「伯里，你爬上妈妈的肩膀。」

伯里动动鼻子，嗅嗅我身上的味道后迅速跑回诺娜身边，艾许也一样，诺娜看了很高兴。

「它们也不黏爸爸和克拉克少爷，只黏我。」

「你让克拉克少爷见过它们了吗？」

「嗯，我把它们装进笼子里带去克拉克少爷的宅邸，他也说它们很可爱。」

「说起来，我也没养过宠物呢。」

「妈妈如果也想养猫，要不要去那户人家领养一只？」

「呃～现在有它们就够了，我想养的时候再去拜托他们吧。」

「喔，我知道了。」

晚上在房里独处时，我看向《漫长旅程的尾声》。至今我依然没有碰过它，但一直摆在那里，让我侧眼瞪着也是个负担。

「该怎么办呢？」

我的声音融入房间里。入夜后，开始下起雨来。

我看着雨势，想着鸥丽现在过得怎么样了？那个我想救她脱离苦境的少女。

杰佛瑞透过第二骑士团打听到他们核对过了鸥丽的身分，听说她在史巴陆兹王国窃取雇主家的物品与钱财的时候被亲眼目睹，因此逃跑。

史巴陆兹王国没有要求移交犯人，因此她会继续服刑。

我想把鸥丽忘了，但是我知道自己忘不了。虽然内心又多了一个无法遗忘的痛苦回忆，但这也是人生。我开窗听着雨声，心中这样想着。

我眺望着被雨打湿的漆黑庭院，想到培训所的教官曾说过「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是真的啊，教官。」

这句话在经历过苦痛之后，听来更苦涩。

第二卷 第十章 约拉那女士与访客

我迟疑了几天后，前往约拉那女士家。

诺娜与我同行，不过她马上和苏珊小姐消失到其他房间了，她们一定在热烈讨论梭编蕾丝或针线活的事。

「怎么了，维多利亚？你有什么心事吗？」

「我看起来有心事吗？」

「你是不会说谎的人，我一看就知道了。」

我的内心窜过一阵刺痛。

我这一生因为工作说过无数的谎，现在也瞒着约拉那女士很多事。

「所以是怎么了？」

「我获得了某个人生前写下的东西，内容是他希望别人听见的话。」

「是吗？然后呢？」

「我要读的话是读得懂，可是又很害怕去读，所以很犹豫。明明很犹豫，又对那本作品的内容在意得不得了。」

「维多利亚，你在意的话就读吧，读过之后若是心里很难受，就过来我这里，我们一起分担你的痛苦。」

「约拉那女士……」

「我们是朋友吧？既然是朋友，不是应该同甘共苦吗？」

约拉那女士寻求同意的笑容鼓舞了我，我打道回府。

但回家时没有人出来迎接。

诺娜和我在约拉那女士家就分开了，她说要去伊丽莎白家。

杰佛瑞在第二骑士团。

我家只有几个佣人，所以偶尔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不过往常没人在家时，瓦莎都会事前告知我｜｜不对，本来就不可能连厨师或打扫的年轻侍女都不在家。

我走进自己房间，照平常的习惯看向地上的爽身粉。看到爽身粉中有男性的足迹，我深呼吸并挺直腰杆。

没有男佣会进入我的个人房间，爽身粉是杰佛瑞出门后撒的。

我将手放进口袋，伸入口袋底部开着的洞，握住缠在腿上的刀子。

进来这里的是谁？

「你终于回来啦？这么晚回来，我都等不及了。」

一回过头，就看到威尔·柴克瑞站在门边。

「唉呀，真是稀客。」

「我是来道谢的，因为我才不想做什么强制劳动。」

「柴克瑞先生，你看起来过得不错。你是怎么从收容所逃出来的？」

「喔～我还以为王家的走狗会知道呢。我在收容所纵火，呼朋引伴一起逃了出来。本来觉得就此逃跑也不错，但又觉得伤伤你先生的心也满好的。」

这家伙的武艺不怎么样，我自己就能……

「喔，你不要动喔，你要是对我出手，你的佣人就会没命，因为我有带伙伴来。你对佣人也很亲切吧？」

「你好，亚瑟夫人，我带人来参观这间房子了。」

「鸥丽！」

鸥丽穿着看似偷来的衣服，单手持刀笑着。

她身后还有一个露出猥琐笑容的年轻男子，他抓着瓦莎的手站着，右手也拿着一把小刀。瓦莎嘴中被塞着口布，上半身被绑住。原来如此，是特地来复仇雪恨的啊。

我迅速探了探气息，确定四周没有躲太多人。

柴克瑞嘻皮笑脸地对我说：

「你是王家的走狗吧？王家的走狗至今一再干扰我的事业，若不收拾掉一只，我的心情……嘎！」

柴克瑞还没说完就往前倾，差点倒下。我的刀子已经深深刺进了他的大腿。

我掷刀的同时跑过去，朝他的心窝挥出一拳。柴克瑞的身体更往前倾倒的时候，我用全身重量，往后脑勺使出肘击。

暂且不理一声不吭就倒下的柴克瑞，我跳到鸥丽前面，以右手手刀全力劈向她的手臂，打落刀子，接着挥出左拳打上她的腹部。她后仰倒地，失去了意识。

她身后的男子惊魂未定，我一脚踢上他的胯下，看准他在地上翻滚的时候用膝盖攻击腹部，让他也昏过去。

我旋即用腰带和绳子把柴克瑞、鸥丽与年轻男子绑起来，也帮胆怯的瓦莎解开绳子。

「夫人，非常对不起，我想跑走却被抓住了。」

「没关系，我想请你帮个忙，你去里德那里，告诉他有强盗入侵，去找第二骑士团过来。」

「是、是是是。」

瓦莎双脚颤抖，扶着墙壁跑走。

我看着她离去之后，急忙找起厨师和负责打扫的年轻侍女。走出房门来到楼梯，就碰见跑上楼来的厨师。厨师的制服破损，上头沾着大量的血迹。

「夫人，你没事啊！」

「我没事，你没受伤吧？」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大多是强盗的血。他们闯进我的厨房攻击我。」

「然后呢？你打倒他们了吗？」

「我先是被殴倒在地，但是很快就清醒了，之后我趁对方不注意的时候扑上去打倒对方，幸好没被杀害。」

接着我和厨师一起到处寻找负责扫地的侍女，终于找到了。柴克瑞或许是打算卖掉年轻的她，她毫发无伤地被绑起来，倒在洗衣处。

我回到房间，来回搧了柴克瑞几个巴掌，让他醒来。

「快起来。」

「唔、唔唔唔。」

柴克瑞一脸痛苦地清醒过来。

「这下就不是强制劳动那么简单了，你若安分守己，明明可以活下去啊。你可能以为自己很资深，但你该知道自己是个无法评估对手能力的外行人。如你所见，我不是普通人，但我也不是王家的走狗，只是个流浪狗，可惜了。」

之后我等着第二骑士团抵达，不管柴克瑞和鸥丽想说什么都充耳不闻。鸥丽说了五花八门的借口，但我实在没心情理会她。

太遗憾了，无论是对诺娜还是鸥丽自己来说，真的太遗憾了。

不久后，第二骑士团抵达，并将他们带走。跟着骑士团赶回家的杰佛瑞对鸥丽投以冰冷的眼神。

「杰佛，我希望你能在一旁看着他们接受讯问。」

「好，我会安排，你不用担心。」

有杰佛瑞参与其中的话，我的事不至于会泄漏出去才对。

我现在正在和瓦莎说话。

「我希望你不要把你看到的事说出去，也忘了我是怎么打倒他们的。只要你在这个家，我就会给你很好的待遇。要保密喔，我不希望因为这件事被人说闲话。」

「是、是的，夫人，谢谢你救了我，我这辈子都绝对不会将这件事泄漏出去的。」

我看着瓦莎的眼睛，内心有点疑惑。

还以为她会对我有所畏惧，我却在她眼中看到了类似崇拜与尊敬的情感。

我原本打算如果她有什么误会就澄清一下，不过被误会总比我多嘴，让事情传去别人家好，所以我还是放弃辩解了。

后来我在家中巡视，确认过没有其他侵入者。我告诉厨师，我趁对方不注意的时候解决了他们，虽然这个说词十分牵强，不过等有时间，我再慢慢想怎么自圆其说。

「妈妈，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诺娜。」

诺娜傍晚回到家。

「今天有可疑人士入侵家里，我抓起来交给骑士团了。」

「入侵我们家？喔～竟然选了我们家，运气真差。」

诺娜不怎么惊讶，只是苦笑。

我打算之后再找机会告诉她鸥丽的事。还以为她会问「是谁闯进来了？」，结果她眼睛发亮地问我「你是用什么招式打倒他们的？」。

「我掷刀刺进对方的大腿，接着出拳打上腹部，对后脑勺使出肘击。」

「喔～像这样吗？」

诺娜作势丢出刀子，同时冲上去从下方对对方的腹部挥出一拳，并做出肘击的动作。

「对，就像这样，真亏你知道呢。」

「还好啦。原来如此～是这样、这样、这样再这样啊。嗯？奇怪？刚才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为什么呢？」

「你说呢？」

我说着，笑了出来。「这样、这样再这样」是我第一次示范战斗方式给诺娜看时讲的话。

杰佛瑞晚上时回到家。

「幸好我隶属于第二骑士团，成功安排由我负责讯问这两个人。事情都已经打点好了，不会让多余的消息传出去的，你放心。迈克也有赶过来，后面就交给他了。」

「迈克先生帮了很多忙呢。」

「安娜……」

「嗯？」

「幸好你没事。」

「杰佛，没问题啦，他们的身手没什么好害怕的。」

「这次是这样没错，但是下次未必。」

他抱住我，头放在我的肩上长叹一口气。

「是我选择相信鸥丽，才会导致这个结果，对不起。」

「不，你以后还是可以自由选择，之后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

「造成你的麻烦了。」

「没问题的，重点是我们聘个身手矫健的男丁吧，这样你不在的时候也能预防发生这种事。」

「……是啊，是该聘个男丁。」

「你可能会觉得有点委屈，但希望你谅解。」

「杰佛，我对这种事不会有怨言的。」

如果我在森林里没有帮助鸥丽，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但是当时，我无法对她见死不救，也无法把她赶回史巴陆兹王国，当时的我认为那是最好的选择。

一切都是我的判断，我会反省，但不会后悔。

当天晚上，我翻开埃尔默·阿奇博德的新作《漫长旅程的尾声》，看出了暗藏于其中的密码。

＊

『夫妻的感情走到最后，是在与妻子的疾病奋战。』

一开头就是这句话，我心想：（喔喔，果然。）

我原本以为，即使他以密文的形式写了出来，也会是不希望让世人看到的内容。新作中暗藏着满满的密码，埃尔默将自己的心境以密文的形式写进小说中，然后藏在森林小屋里。

这一篇密文中，深刻地写出了埃尔默晚年的情感。

『妻子渐渐失去新的记忆，今天还很恐慌地说没看见儿子。儿子都四十二岁了，早就结婚、离开家了，妻子却四处寻找年少的儿子。她的记忆明天会退化到什么程度？我很害怕入睡。』

尽管如此，卡萝莱娜的记忆也有正常的时候，埃尔默期待着『或许会保持这样』，但『期待总是一再落空』。

埃尔默渐渐接受了现实。

有一次，他不再想独自烦恼，去向拓荒团教会的司祭告解。

『司祭大人，我妻子的记忆正一点一滴地消失，她慢慢地回到了过去。』

埃尔默倾诉完烦恼后，司祭温柔地安慰他：

『你的妻子正在重返出生的时刻吧，不必悲伤，神爱洁净的灵魂。』

经过四年的照顾，埃尔默的妻子，年近七十的卡萝莱娜公主的灵魂变回了十几岁的少女，她常常哭着央求埃尔默。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想回王城，拜托让我回去。』

『公主殿下，我们明天就回王城，我一定会带你回去。』

埃尔默哄了妻子好几个小时才让她入睡。

他抱着睡着的老妻哭泣。

『卡萝莱娜已经没有我们夫妻相爱的记忆了。』

（埃尔默有多孤独难受啊！）我读着读着，不停擦去泪水。

『我们搭马车前往王都，我抱着再也走不动的妻子，站在看得见王城的地方。』

卡萝莱娜远远看着王城：

『谢谢，我得奖赏你，我们快去王城吧。』

她以公主的口吻说话，误以为埃尔默是佣人。

『公主殿下，明天穿上漂亮的礼服参加舞会吧。』

『好，要帮我准备王冠喔，这样别国王子才会注意到我。』

『好的，公主殿下如此花容月貌，所有贵公子都会拜倒在你的裙下。』

『但愿如此，谢谢你。』

卡萝莱娜看着埃尔默微笑，闭上眼沉睡。她的呼吸在睡梦中渐渐变弱，最终胸口不再起伏。

『我抱着消瘦的妻子，瘫坐在原地许久，最后我想让妻子看着王城，直到她心满意足。』

『妻子开始说想回王城的时候，我就卖掉家中的金矿石，买了看得见王城的那片土地，在那里挖了妻子的坟墓并将她下葬。失去王冠的我，变成了一个平凡的老头子。』

埃尔默·阿奇博德从组织中叛逃，与心爱的妻子共度一生。

经历漫长的幸福人生，最后在妻子身边安息。

看着他的人生，我很难不联想到自己，因而感到锥心之痛。

过了一段时间，等哭肿的眼睛比较舒缓后，我准备外出。

「里德，我要去约拉那女士家后面的那栋屋子。」

「后面那栋屋子吗？是，夫人。」

那栋屋子与约拉那女士家以背相对。

之前住在这里的是来监视我动静的迈尔斯先生，这次出来应门的男性外表也像军人，他说自己是查斯特，看起来年纪大概五十多岁。

「初次见面，亚瑟夫人，今天是想要『联络』吗？」

「对，我找迈克先生，能够马上联络到他吗？」

「我这就出发，要请他来这里吗？」

「不，请他明天早上八点到这张字条上写的地方。」

我将字条交给查斯特先生。上面写着两人的坟墓位置，是我解密后得知的。

＊

「久等了，亚瑟夫人。」

「抱歉，让你抽空过来。」

「这里就是卡萝莱娜公主的坟墓吗？」

「对。」

我们在一座很高的山丘上，穿过道路尽头的树林，就会抵达这个可以俯瞰王都的地方。

山丘的最高处，立着四方形的白色石头。

「这是那座火山口的石头吧。」

「对，仔细看，能看到上面刻着他们的姓名，刻字的大概是埃尔默本人。」

「埃尔默连自己的石碑都准备好了吗？」

「在失去卡萝莱娜公主之后，他的余生心心念念的似乎只有与公主同眠这件事。」

迈克先生在两座墓碑前默祷。

「其实我们也在猜那部新作品里有些机关，试图破解过，但是不知道金钥是什么。所以解密的金钥是什么？」

「是『我的王冠』。」

「啊啊……原来如此。」

「对埃尔默来说，卡萝莱娜公主才是耀眼夺目的王冠吧。」

迈克先生看向白色的墓碑。

「我还以为畅销作《失落的王冠》的王冠，是指金矿石。」

「放在壶器中的密文很少着墨于妻子卡萝莱娜，我心想，他都为她奉献了一生，心情不至于那么洒脱吧。」

我走近埃尔默的墓碑，轻轻用指尖描摹着上面的名字。

「无论从书籍还是密文中，都看得出他对妻子的爱，却很少描写到她。我就想他大概有什么不想写的事，所以得鼓起勇气才敢读新作品。」

「不过你真是厉害，我的伙伴知道的话，肯定会很意外。」

「就当作解密后找到墓碑的是迈克先生吧，我也会这样告诉巴纳德老爷的。」

迈克先生虽然一直说「我怎么有脸居功」，但最后还是向我道谢离开了。

我和在远处等待的里德会合，前往巴纳德老爷的宅邸。我没有事先联络就来访，巴纳德老爷正在客厅读书。

「怎么了，维多利亚？今天不是来担任助手的日子喔。」

「巴纳德老爷，我是来告诉你关于埃尔默的消息的。」

「嗯？埃尔默吗？」

我泡了一壶茶，将路途中买的烘焙点心放上盘子，然后入座。

「巴纳德老爷，埃尔默的新作品中也藏有密文。」

「什么！内容是什么？」

我告诉他自己解密后，关于埃尔默的晚年生活。

我认为这是个悲伤的故事，巴纳德老爷的回应却出乎我的意料。

「真是幸福的男人啊。」

他说完，按着眼角陷入沉默。

「巴纳德老爷？」

「啊啊，抱歉。这是鹣鲽情深的爱情故事啊，维多利亚。你还年轻，或许不懂，这个故事记录的是一个幸运的男子邂逅了他深爱的女子。」

「是吗？」

「我可以理解，卡萝莱娜早一步离世肯定让他很寂寞，但是能疼爱妻子到妻子人生的最后一刻，他想必也是幸福的。」

「是这样吗？」

「能遇到好伴侣，那个人的人生就等同于圆满了。」

（可是她把两人之间的回忆都忘了啊。）我心想，但是我什么都没说。

「对你来说，死亡也许是天人永隔，是绝望，但对我们老人而言，死亡是最后的安息之地。一想到踏上那里就能见到妻子，我就觉得临终并不可怕。埃尔默的余生，一定也是把与妻子的重逢当作希望的明灯。」

埃尔默的密文在我眼里是绝望的纪录，现在突然感觉很温暖，我松了一口气。

「就是这样啊，丧妻的埃尔默纵使孤寂，但并不悲情才对。他不想让别人和孩子看到软弱的自己，但是和渐渐遗忘自己的妻子共度两人生活又很痛苦，他想写下、倾诉这样的心境，才有了最后的密文。他大概是无法停下笔的那种人，就像我也无法停止研究历史的谜题一样。」

巴纳德老爷看向挂在墙上的夫人肖像画，展露微笑。

「夫妻无法同生共死，不过那段等待的时间并不长。总有一天能再见到心爱的人，埃尔默的余生一定抱持着这种想法啊。」

巴纳德老爷露出爽朗的笑容，并对我一鞠躬。

「谢谢你，维多利亚。多亏有你，我才能得知卡萝莱娜公主的一生，还能去她的墓地打招呼，跟她说『初次见面，我是至今研究你超过三十年的历史学家』。」

我的解密绝活派上用场了。

（留下他，独自踏上旅程的夫人一定很舍不得。）看到巴纳德老爷犹如少年兴奋雀跃的样子，我如此心想。比起自己的死亡，夫人大概更担心被留下来的巴纳德老爷吧。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不经意夺眶而出，让巴纳德老爷惊慌失措。

我若是变成卡萝莱娜那种状态，杰佛瑞肯定也会像埃尔默一样，爱我到最后一刻。

（可是杰佛瑞很怕孤单，如果我先走了，他一定会非常寂寞，所以我想要长命百岁，让杰佛瑞直到最后一秒都是幸福的丈夫。）

我找到了重要的目标。

只要有这个目标，即便年纪增长，即便最后只有自己被留下，我也无所畏惧。

「我好像懂了，埃尔默，你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迈克先生说他用第三骑士团的情报网调查了埃尔默的后代，因此来报告这次的调查结果。

「即便动用第三骑士团的力量，也找不到埃尔默·阿奇博德子孙的去向。七十年前出版他小说的，也不是他的小孩，是一个受到委托，在埃尔默死后帮忙处理拓荒团房屋的人。」

几天后，迈克先生遗憾地来报告。

「用身分证去查，也查不出埃尔默儿子的下落，不知道他离开拓荒地后去了哪里。不是所有领地的管理者都会核对迁入者的身分证并留下纪录，很多时候都是迁入时查验身分证就结束了。严待迁出者，宽对迁入者是常事。」

「不过站在王家的角度，要是找到王族和其他国家的谍报员生下的后代也会很为难吧，所以这样或许正好。」

迈克先生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同时王家也不打算公开卡萝莱娜公主的消息，他们会将那两座墓碑所在的山丘地纳为私有地，进行管理。」

「这样啊，只要卡萝莱娜公主和埃尔默的墓碑有人保护就够了。」

「是啊，我也这样觉得。」

晚上，我和杰佛瑞独处的时候，关于那笔钜款的用途，他提出一个建议。

「安娜，我对奖金的用途有一个提议，我们要不要买一间牧羊场？买土地、养羊纺纱怎么样？你之前说过想要过这种日子吧？虽然绕了很大一圈，但总算可以实现你的愿望了。」

「牧羊场！我的梦想要成真了啊。」

我想像站在牧羊场中央的自己，一时之间既茫然又陶醉。

「从我离开哈格尔、改名为维多利亚的那天起，我以为自己直到晚年都无法找到安身立命的地方。赴沈前，我纵然对你说『我想过着养羊的生活』，内心依然认为这是无法实现的梦想。」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喔。」

「你还记着就让我很惊讶了，杰佛，我好像在作梦，谢谢你。还有，其实我也有一个提议。」

我的提议是整修修道院。

「这笔钜款是抛下过去的我，因为同样抛下过去的埃尔默才得到的吧？既然如此，我希望把奖金用在此刻必须抛下过去生存下去的女性身上，我觉得这样使用金币最有意义。」

杰佛瑞笑着同意。我知道他对金钱毫无执着，但是听到这个需要一大笔花费的提议，他仍马上赞同说「既然这是你的心愿，就这么办」。

隔天起，他开始东奔西走，帮忙安排修道院的修缮计画。

「亚瑟先生，很感谢你这么用心，我们修好了漏水问题、修补了墙壁，床铺也换了更好的。还买了大量的木柴准备度过寒冬，也搭建了存放木柴的小屋，这样大家放心迎来冬天了。」

「这是我妻子的提议。」

「不，是我先生大力赞同的。」

院长像是看着什么炫目的东西，眯起眼微笑。

「我从两位这样感情要好的贤伉俪身上，能感觉到神明的庇佑。」

「谢谢称赞。」

我们异口同声地道谢，同时苦笑了一下。

「对了，我有个提议。如果我创设制作软膏的工坊，住在修道院的姊妹愿意来工作吗？当然了，我会支付相对应的薪资。」

「天啊。」

院长听到我的开价，目瞪口呆。

「这薪水比她们现在去的任何地方都高非常多。」

「是吗？以后肯定还会有很多女性需要住处，修道院的姊妹如果能自立更生、出去租屋，其他有需要的女性就能入住了，我觉得来工坊工作是协助她们接连自力更生的好方法。」

院长双手交握，做了简单的默祷。

「谢谢你，亚瑟夫人。」

「我还有一个提议，我先生在城墙外买了一大片土地给我，目前还只是一片荒地，我想从挖井、播种牧草开始，以后当作牧羊场来经营。我们计画在那里养羊、剔毛、染色，也会创立纺织工坊。不过这个提议是从养牧草开始，是比较长远的规画。」

「夫人要纺纱吗？」

「对，我有一点相关经验。」

杰佛瑞接着继续说。

「这是我妻子的梦想，其实我们早该过上这样的生活，但因为一些缘故，曾离这个梦想远了一点，如今总算能帮她实现了。」

「希望有人对于这种工作有兴趣，毕竟牧场的工作是需要体力。」

「一定有的，也有不少姊妹非常排斥接触人群，希望『生活中可以不必见到其他人』，因为会来这里的姊妹大多都曾经受到先生或家人残忍的对待啊。」

我想也是。

这些姊妹会抛下一切躲进修道院，想获得片刻的宁静，想必都有不堪回首的过去。

接下来我们开始讨论实务，由杰佛来主导。傍晚回家时，瓦莎笑着告诉我「克拉克少爷来访了」。

年轻的孤男寡女待在二楼诺娜的房间里，因此房门大开，这应该是瓦莎的主意。

「克拉克少爷，欢迎光临！」

「打扰了。」

「妈妈，艾许和伯里也很亲近克拉克少爷了。」

「是吗？太好了呢，一定是因为猫咪也感觉到诺娜很信任他了。」

诺娜恍然大悟地说「原～来如此」，抱着猫的克拉克少爷则突然脸红。

我先离开房间。我现在还不晓得介于小孩与大人之间的克拉克少爷，是怎么看待诺娜的。

「我会频繁进去看看的。」

听到瓦莎这么说，我心想（有需要操这个心吗？），结果……

克拉克少爷离开前来找我。

「老师，我下次可以约诺娜去看歌剧吗？」

「好啊，当然可以，克拉克少爷，诺娜就麻烦你了。」

我目送克拉克少爷离开后，准备和诺娜一起用茶，此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般开口说：

「以前在克拉克少爷家学兰德尔语的时候啊。」

「嗯。」

「他曾问过我：『你长大之后愿意当我的新娘吗？』」

「……」

「妈妈？妈妈！你的茶都倒到桌上了耶。」

「啊啊！真是的，诺娜，去拿东西来擦。」

我本来想把茶倒进杯子里，结果刚刚我看着诺娜，把茶倒到空无一物的地方了。

桌上有一滩茶水。

「诺娜，你之前对这件事只字未……」

「嗯，因为那时候克拉克少爷说：『在我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喔。』」

「但是，这终身大事你却瞒着我这么多年。」

「对不起，因为去沈国之后，我一直在想：『他是认真的吗？』而且……」

诺娜皱起可爱的眉头，面有难色。

「回到艾许伯里后第一次碰面时，他完全没提起这件事，所以我就想：『啊啊，那果然是小孩子之间的约定，他已经忘掉了。』立下约定的时候他才十二岁啊，和现在的我同年，不就是小孩吗？」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个约定。说到底，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当时不太懂结婚是什么，就回答『好啊』。不过我不知道他现在还记不记得当时的约定。」

「你不知道吗？他什么都没说？」

「嗯，什么都没说，所以我想我也把这件事忘掉好了。纵使他还记得那个约定，有必要现在就决定婚事吗？我不这么认为。」

总之当事人不在场，没有更多判断依据，我决定等晚上杰佛瑞回家后再提一次。

诺娜说「那是以前的约定了，没关系啦」，但我惶惶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诺娜可爱到让我不想放手，但又不可能将她留在身边一辈子，不小心愈想愈远。

（不不不，冷静点，我得先跟杰佛瑞商量这件事。克拉克少爷和杰佛瑞是亲戚，不能让这件事掀起什么波澜。）我斥责自己，并绷紧神经。

杰佛瑞一回来，我马上向他报告诺娜和克拉克少爷的约定。他听了之后，歪歪头苦笑。

「不是啊，安娜，那是小孩子的约定吧？」

「是没错，但我们单方面认定没有这回事不会有问题吗？贵族世界的习惯是什么？婚约是父母决定的，但如果是地位较高的男子提亲，呃……」

「冷静点，安娜。」

我频频点头，不断深呼吸。

「你放心，我很冷静。」

「那就好。」

看到杰佛瑞忍笑的样子，我有一点恼火。

「小孩之间的约定不算是婚约，即便提出婚约的是地位较高的男子也一样，所以诺娜和克拉克的婚约不成立，到这边可以吗？」

「可以。」

「克拉克如果是真心的，首先安德森家要来我们家提亲，我们同意之后要提出申请，此时婚约才算正式成立。」

「……所以现在对于这个婚约完全？一点都？不用担心？」

「对啊，不过我们好像该听听诺娜的想法。」

诺娜似乎正在阅读从伊丽莎白家借来的玳鲁·杜尔葛系列小说，她抱着书来到杰佛瑞房间。

「要讲什么？如果是克拉克少爷的事，我想当作没发生过。」

「为什么？」

「因为他是独生子吧？他又不能入赘我们家，我嫁出去就不能保护妈妈了。」

「诺娜……」

「爸爸和妈妈都要记住喔，我要保护妈妈，所以不会出嫁的，出嫁就无法保护妈妈了。」

我的眼睛和嘴巴都在强忍，所以表情应该很狰狞，但要是不用力强忍，我怕泪水就要溃堤了。

「诺娜，听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妈妈最珍惜我，只要我能得到幸福，你就别无所求，但是我还是想保护妈妈。从妈妈开始教我各式各样的防身术时，我就决定了，但其实我本来不打算说出来的。」

「诺娜……」

「我这样做不是为了报恩之类的，不是因为你收养了我。我想保护妈妈，就是这么单纯。我跟克拉克少爷处得很好，也很喜欢这个朋友，但是我想取消那个约定。只是我最近常常和他出双入对的，所以觉得还是该告诉妈妈一声，如果对方来提亲的话，请帮我回绝。」

诺娜说着「我的玳鲁·杜尔葛正看到精彩之处」，然后走出房间。

诺娜砰地一声关上客厅门的瞬间，我双手捂住脸，叹了口气。（我得保护诺娜，保护诺娜和杰佛瑞就是我的职责。）我之前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啊。

她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保护我的？所以她才那么积极地学习沈国武术吗？想到这里，我就……

「小孩子瞬间就长大了呢。」

「是啊……」

「诺娜和你一模一样。」

「……是吗？」

「嗯，真心想保护人的部分和你一模一样。」

她不需要这么做啊，她可以忘记我，去谈恋爱、结婚生子、养儿育女，过她自己的人生就好了啊。

杰佛瑞将茫然的我轻轻拥入怀中。

「安娜，我第一次看到你那么仓皇失措的样子。」

这样说起来，确实没错。我深呼吸回想了一下，我以前曾经如此慌张过吗？完全想不起来了。

「是啊，以前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鞭策自己说『没时间慌张，慌张也没用，有空惊慌不如动动脑筋』。」

「没关系的，你不必再那么努力，有我和诺娜在。只要有你陪伴，我和诺娜就很幸福了。」

「杰佛……」

我一直认为，我的人生价值与意义就是为了保护别人挺身而战。

现在反而是杰佛和诺娜想保护我，他们对我别无所求，只要我的陪伴。

「杰佛，我好幸福。」

杰佛瑞的脸色变得很温柔。

诺娜提起婚事之后，过了一段时间。

克拉克少爷和安德森家都没有什么消息，我们决定暂时静观其变。

毕竟对方又没有来提亲，我们总不能说出「有什么后续吗？」、「诺娜说想回绝」之类的话。

说到底，克拉克少爷可能忘了五年前的婚约。

此刻，我和诺娜正搭着马车朝城墙外前进。我们聘雇的两名护卫在家留守。

「夫人和大小姐外出时，我们怎么能不同行。」

他们虽然提出异议，但是我和诺娜都在的时候不需要护卫，反倒想请他们保护佣人、房子与金币。

我们买下的土地是一片荒地，从城墙搭乘马车的车程约两个小时，比邻的只有农家的耕地。环顾牧场附近，看到的是一整片小麦田和蔬菜园，供给至王都的食材就是在这一带栽培的。

牧场中正在搭建给羊群居住的羊舍，纺纱厂兼住所也还在建盖。远远可以看到一群人在搭围栏，避免羊群闯进附近的耕地。

马匹在牧场中央拉着耕耘机，缓缓前进，跟在后面的人像在播牧草的种子。

挖井工匠注意到我时对我鞠躬，我和诺娜一靠近，他就脱下帽子敬礼。

「能挖到井水吗？」

「会挖到的，一定会，因为艾许伯里的地下水很丰沛啊。」

「希望会挖到美味又冰凉的井水～」

「那就让大小姐第一个来试喝吧。」

「好，我很期待！」

荒地的风相当宜人。

「这么得天独厚的环境，让人又喜又怕啊，诺娜。」

「这里的一切步调都好慢喔，真想干脆住下来，妈妈。」

「是啊，我也是。」

我曾以为自己只能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结婚更是想都不要想。蓦然回神，我的怀里已满是宝藏。

「非社交季时来这里住好像也不错。」

「好耶！又可以跟小羊玩了。」

「我想尝试纺纱和染色。」

我们聊完之后，往南区前进。

我要去探访那间旧书租书店，萨赫洛先生好像把原本的老板找回来了。

「嗯，就交给我吧，我很会找人。」

他这么说，而且真的一转眼就找到了。

「柴克瑞旧书店」的招牌换成了「山卓旧书坊」，窗外的遮光布帘已经拆除，窗内挂着白色的透光窗帘。

我们进门时响起铃铃的门铃声，柜台里有一个感觉很文静的老人在看书。

店内乍看之下与柴克瑞旧书店并无不同，我直走向那个上锁的玻璃门书柜，里面有一本我没看过书名的书。

「冒昧请问，你是亚瑟子爵夫人吗？」

「对，我就是。」

男子对我深深一鞠躬。

「很感谢你帮我讨回这间店，当时我的房产、事业两头空，还心灰意冷地以为自己只能孤伶伶地曝尸荒野了。多亏夫人，我才能又找回以前的生活。」

「不会，不敢当，我只是通报了第二骑士团而已。」

「不，我听萨赫洛先生说过来龙去脉了，真的很谢谢你。」

此时，诺娜拿了两本玳鲁·杜尔葛的书过来。

「妈妈，可以买这两本吗？」

「好啊。」

「大小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让我把玳鲁·杜尔葛全套赠送给两位。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请不要见怪。」

接着我和老板来来回回地讲了好几次「这可不行」和「不，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最后我们还是收下了全套书籍。

玳鲁·杜尔葛系列相当热门，我们把全套二十三集带回家。

「妈妈，好棒喔！超级赚的！」

「诺娜，不要讲赚不赚的，很低级。」

「这样啊，原来打跑坏蛋就可以得到这些东西啊。」

「诺娜！」

「我知道，开个玩笑嘛。」

那一天，诺娜一直在看书，表情就像舔奶油的猫咪一样陶醉，但晚上克拉克少爷来访后，我们家的气氛瞬间改变。

我还来不及制止，诺娜就对他说：

「对了，以前的那个约定可以作废吧？结婚的那个。」

她这么说，克拉克少爷愣在原地。

「看到从沈国回来的你，我就感觉你会这样说了，嗯，是预料之中。好，我知道了，那个约定就作废吧。」

克拉克少爷这么说完，喝下我泡的茶，也吃了厨师烤的点心后。

「老师，我今晚先告辞了。诺娜，之前约好要去看歌剧，不要忘了喔。」

对于求婚被拒一事他似乎毫不在意，就这样离开了。

「他好洒脱喔。」

「对吧？我就说了，那是小孩子懵懵懂懂、临时起意做出的约定啦。」

「我还那么手足无措，真是太可笑了。克拉克少爷是我最爱的可爱学生，但是我实在无法想像你们结婚的样子。啊，不过你自己决定就好，不用管我喔。」

「是是是。」

晚上，杰佛瑞从第二骑士团回家后，我提起这件事。

「啊～该怎么说呢？他一定还没死心。他只是认为现在争这个，诺娜会固执己见，所以先退一步吧。」

他苦笑。

「……什么意思？」

「我妈妈的哥哥是巴纳德舅舅；哥哥艾德华在档案管理部滴水不漏地管理着所有资料，还是制度维安管理部的部长。这个部门要耐住性子，监督所有人是否都有遵守繁琐的规定。而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克拉克也是费雪家爱瓦的小孩，而费雪家的人不会轻言放弃。」

「呃……嗯，反正我现在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了，只要诺娜能自由自在地度过人生就好。」

没错，克拉克少爷是有为青年，突然听到婚约两个字，我是很惊慌没错，但若是诺娜改变心意，这也是一桩大好喜事啊。

「总会有办法的。」

「嗯，轮不到我们操心。爵位是我意外的收获，我既不恋栈，也不打算强迫诺娜继承子爵家。话说回来，牧场怎么样了？」

「我们去看过了！我老了之后，想在那里以纺纱度日。」

「真好，而我会是牧羊人，我们可以在那里白头偕老。」

我踮起脚尖，轻轻抚摸杰佛瑞的头发。

「不管你是老了还是把我忘了，我都会让你是个幸福的丈夫，直到最后一刻。」

「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我的目标。」

我用尽全力紧紧抱住杰佛瑞高大的身体，然后在他耳边呢喃：

「杰佛瑞·亚瑟，你是我耀眼夺目的王冠。」

我不清楚我们能长相厮守到何年何月，但是我对他的爱直到最后一刻都坚定不渝。

（插图012）

第二卷 尾声 亚瑟子爵家的宴会

「杰佛啊，诺娜受邀去过很多人家，我们也不能完全不办茶会吧。」

「嗯，这么说也是。」

「所以我想分成三次举办，这样应该可以招待到诺娜之前参加过的所有人家的小姐。」

「分三次吗？我觉得办一场盛大的会比较单纯。」

「是吗？那我问问看诺娜的意见。」

我一问，诺娜毫不迟疑地回答。

「办一场大的！」

「但你不是参加过很多场，有些没有寄来邀请函的，你也以伊丽莎白小姐朋友的身分出席过吧？你有办法把去过的地方毫无遗漏地说出来吗？」

「我是说不出来，但是问伊丽莎白就知道了喔，不管邀请人是谁、当时出席者有谁，她全都写在笔记本里。」

「唉呀，太好了。」

「伊丽莎白家家财万贯的，做事却很爱斤斤计较。」

「别这么说，这样讲自己重要的朋友很不厚道喔。」

「没关系啦，她自己也常常说麦格瑞伯爵家的特色就是斤斤计较、小家子气啊。」

「……」

我最近非常理解诺娜为什么能和伊丽莎白小姐成为朋友了。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个趾高气昂，来往时需要慎重其事的千金小姐，实际上并非如此。她很聪明伶俐，不但有幽默感，也能以客观的角度审视自己、家人或家世。

她只是讲话比较口无遮拦，容易引起误会，我觉得她这样的个性也满可爱的。

隔天，伊丽莎白大小姐应诺娜的邀请，来我家作客。她小心翼翼地揣着一个胭脂红的薄皮包。

「诺娜小姐，你真有眼光，宴会或茶会的纪录，只要问我就能了解得清清楚楚的！」

「嗯，我记得你很勤奋地连姓名、料理和装饰都记了下来，靠你了。」

「包在我身上。」

兴致勃勃的伊丽莎白小姐脸颊微红，我想她可能不太习惯诺娜这样称赞她。

当天杰佛瑞碰巧也在家，我们一起看了她的笔记本，然后哑口无言。

笔记本上井然有序地记录着下列事项。

一　时间（开始、结束）

二　主办千金或公子的姓名和年龄、父母的爵位

三　人数、桌数、全体来宾人数

四　菜色

五　装饰的花种

六　来宾姓名

七　当天主要的话题

「这是……」

「好详细。」

「家母都笑说这简直是调查报告书了。」

「就是啊。」

「伊丽莎白，你是什么时候写下这个的？」

「茶会结束，回家之后马上写啊，诺娜小姐，毕竟时间一久就会忘记了。」

杰佛瑞露出苦瓜脸。

「杰佛，怎么了？」

「伊丽莎白小姐，诺娜出席了这上面的所有活动吗？」

「我和诺娜小姐同行的有加上花朵记号，是昨晚加上去的。」

「维多利亚，光是这样看起来，我们得招待将近三十人啊。」

「唉呀。」

我赶紧细数这些可爱的花有几朵。花朵记号总共二十八个。

「这会是场很盛大的宴会呢。诺娜，我知道你很努力参加茶会，但什么时候参加过这么多场了？这下子，我们家要是不设宴，的确很失礼。」

「大多都是伊丽莎白拉我去的喔。」

「唉呀，诺娜小姐真是的，怎么讲得这么绝情。」

「伊丽莎白小姐，我构思菜色的时候，可以借用你的笔记当作参考吗？」

「好啊，想借多久都可以。」

我和诺娜还询问了约拉那女士和布蕾斯嫂嫂的建议，最后决定好菜色、寄出邀请函、构思场地要如何布置。

今天就是宴客当天，率先来场的是克拉克少爷。

「诺娜，今天谢谢你的邀请。」

「克拉克少爷多礼了，你抢头香呢。」

「嗯，我无论如何都想抢到。」

他露出天真的笑容这么说完，拿出知名甜点店的烘焙点心礼盒送给诺娜：「这个给你。」

「哇，是热门店家的烘焙点心！克拉克少爷，我一直很想吃吃看，谢谢你。」

「嗯，我记得你讲过。」

「你还记得啊？」

「当然啊。」

「谢谢，好开心！」

诺娜说着，连同克拉克的双手，将点心盒捧在手中道谢，然后接过点心盒。

「妈妈，你看，这是我之前说想吃的点心喔！」

「太好了。」

我回话的时候，双颊绯红的克拉克少爷仍面带微笑，眼睛都没有离开她。真抱歉，克拉克少爷，诺娜不是有意要握住你的手的，不知该说她是年幼还是粗手粗脚，总之她就是这种个性。

我在内心打圆场的时候，马车陆陆续续抵达。

许多盛装打扮的千金小姐与公子走下马车，他们一边参观我家庭院、欣赏宅邸，一边走向玄关。

我寄出的邀请函总共二十八封，受邀宾客可以携伴一名，就像诺娜受伊莉莎白小姐的邀请、陪同出席一样。携伴人数也要计算，而回覆要出席的人总计三十八位，是一场盛大的茶会。

虽然诺娜说「这样可以一劳永逸」，不过我家负责筹备的佣人应该忙得人仰马翻。

我们动用可以办晚宴的大厅堂，买齐了桌子、椅子和餐具，里里外外都打理得尽善尽美。主厨这一个星期为了准备，忙得不可开交，我送些什么慰劳他吧。不，给个特别加给，他可能更高兴。

茶会从诺娜很有淑女气质的致词开始，活动进行得很顺利。

我在暗中默默观察，瓦莎和其他佣人都勤奋地工作又不失优雅，到散会前都没发生任何问题。

在我差不多要结束茶会的时候，我听到了那一个话题。

那时候，桌上的轻食和点心几乎都进了与会来宾的肚子里。

某位少年满大声地说：

「诺娜小姐，下次我们骑马出远门怎么样？你会骑马吗？」

「骑马？」

热爱骑马的诺娜眼睛闪闪发亮，正打算回覆的时候，伊丽莎白小姐打断了她。

「唉呀，你是明知诺娜小姐是平民还提出这个邀约的吗？是不是有点思虑不周呢？」

「啊，伊丽莎白，其实我……」

「不，诺娜小姐，这边交给我吧。」

少年相当惶恐。

「非常抱歉，诺娜小姐，是我没注意到。」

「不是，不会啦，我会……」

诺娜的话再度被打断，这次是克拉克少爷。事情会怎么发展呢？

「抱歉，韩翠奇，我已经跟诺娜小姐约好要骑马出远门了。」

克拉克少爷的语气十分强势，现场一片安静。

（克拉克少爷，诺娜不会出远门一次就少一块肉，她可以多约几次啊。）我看得心惊胆战。

他们后面有几个少年低着头憋笑，其他来宾注意到这个情景，也在窃窃私语。我听不到少年们的声音，决定读读他们的唇语。

『出现了，诺娜大小姐的看门犬。』

『我们根本没办法靠近诺娜小姐，韩翠奇是还没发现吧。』

『我只是在其他茶会上跟她讲几句话，就被克拉克瞪了。』

『你不是唯一一个。』

『既然那么紧张，就快点跟诺娜小姐订婚啊。』

『就是啊。』

（克拉克少爷正脚踏实地从外患下手啊。）我不禁心跳加速。

诺娜的个性爱恨分明，不管克拉克少爷解决多少外患，她若是不高兴一定会直话直说，所以我和杰佛瑞才会决定静观其变。

我继续观察那群少年，看到其他少年加入对话。他讲出了克拉克的名字，因此我决定读他的唇语。

『克拉克的父亲是外务大臣，他以后也会当外务大臣吧？不太想被他瞪啊。』

『我其实问过他这件事，我说你以后会当外务大臣吧？结果他马上说不是。』

『咦？不当外务大臣？他还能当更高的官吗？』

『有啊，你仔细想想。』

『比外务大臣更高……难道他看中的是宰相的位子？』

『我是这样想的。』

那群少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有可能，资深文官说过他精通附近所有国家的语言，不是只有只字片语喔，他能和当地人流畅地沟通。而且，他对于法律和历史也瞭若指掌。』

所有人再次沉默。

『很少人才十八岁就这么野心勃勃的，再过个三十年，说不定就是克拉克·安德森宰相了。』

『野心和努力可以维持三十年吗？』

『他那样的个性才有办法维持吧？』

『该说是顽强还是什么呢？』

『我不想与他为敌。』

『我也是。』

茶会结束后，所有来宾都离开了我们家。

杰佛瑞也收工回家之后，我们一家人开始聊天。

「谢谢妈妈，我今天玩得很开心。」

「那就好。对了，诺娜，你有跟克拉克少爷约好要出远门吗？」

「没有，没有约，可是在当下回嘴感觉会让他很难堪，所以我没直说。」

「你长大了呢，诺娜。」

「是吗？这不是应该的吗？」

「没那回事，懂得为他人着想，就代表你可以独当一面了。」

「嘿嘿嘿。」

顺带一提，诺娜的马术十分高明，我们逃出兰德尔王国、在牧场生活的时期，我向牧场主人借马，扎实地训练过她。

诺娜不但能让马匹全力奔驰，也可以骑马跨越非常高的障碍物和宽沟渠，她还能在策马奔驰时，跳到并肩奔驰的我的马背上。

这种马术的难度，不是贵族千金驱使马优雅行走可以比拟的。

好了，诺娜会在克拉克少爷面前展现她的能耐吗？还是要到紧要关头才会松口呢？

无论如何，加油啊，克拉克少爷，我支持你。

第二卷 番外篇 少年与母亲

故事发生在一百多年前。

有一对夫妻在这个国家的某个聚落里，经营一间小店。先生叫埃尔默，妻子叫薇莱特，他们膝下育有一子，叫杰克。

「妈妈！妈妈！」

「怎么了？不要喊得那么大声。」

「服饰店的巴伯说要和他爸爸一起去王都！好好喔，我也想去王都看看。妈妈去过吗？」

「……有。」

「咦？有吗？王都是什么样的地方？」

「就很热闹，有很多人和店家。」

「还有呢？」

「我不是很熟悉王都，抱歉啊。」

「我也想去，而且听说王都的祭典很盛大，好想见识一下啊。」

「妈妈我没去过祭典，不太清楚是什么情况。」

「喔。」

杰克不再继续追问。

只要谈及来到拓荒地之前的事，父母总是会巧妙地转移话题，大概有什么不想说的事吧。

母亲在简陋的木椅上做针线活，她体型纤细，不太能做粗工，不过她很勤奋地做家事和招待客人。

父亲是认真的工作狂，而且真的很重视母亲。杰克的朋友会开玩笑地说：「杰克的爸妈永远都像新婚燕尔的样子呢。」杰克最喜欢感情融洽的他们。

「妈妈，你不会想去王都吗？一直在这种乡下地方过日子，不无聊吗？」

「杰克，妈妈觉得能跟爸爸在这里生活，每天都像身在天堂喔，我也很爱这片土地。到森林里散步、去河边钓鱼、捡拾胡桃和橡实来做菜都好玩极了，一点都不会厌倦。而且杰克，我能在这里生你、养你，我都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我多么喜悦了。」

母亲总是把理所当然的小事讲成天大的幸福。每次听到这些话，他都觉得她在婚前一定过得很苦，让人心疼。

「我长大之后想在更大的城镇工作，最好是在王都或者某个大城镇，我想看看辽阔的世界。可是我不在的话，爸爸妈妈会很寂寞吧？」

杰克母亲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开始思考。

过了一段时间，在杰克都忘记自己问过什么问题的时候，母亲终于找到了答案。

「你就去你想去的地方吧，人生不能重来，你就去你想去的地方、看你想看的景色，与心爱的人共组家庭，自由地活下去就好。」

「但是你们老了之后呢？我是独生子啊，你们要怎么办？」

「你放心，不管我们谁先离世，都会相约在天庭聚首。无论天庭多大，我一定会找到他，他也一定会找到我。我们会继续相爱地过日子，所以你不用挂念。」

「妈妈真的很爱爸爸呢。」

杰克母亲高兴地笑着，继续修补先生的工作服。

「对啊，妈妈很爱你爸爸喔。对我来说，他就像神一样无所不能，无所不会，又善良又聪明又有能力，能嫁给这么完美的人，是我的幸福。」

「好好好，我知道了。」

杰克满心诧异。父亲是很勤劳又可靠，但是相貌平凡；而母亲即便穿着廉价褪色的衣服，也一样美丽耀眼。如果母亲住在王都，一定能与更富有的人成婚，过得比现在更好吧？

与此同时，他听到朋友提起关系恶劣的父母，（幸好我爸妈感情融洽。）他心想。

十年后。

二十二岁的杰克成婚后，与妻子一起离开聚落。

在驶往目的地的共乘马车上，杰克想起父亲最后的叮咛。

『听好了，杰克，你最好别再回来了。你不必惦记我们，爸爸妈妈会和这里的居民互相帮助生活下去，所以你也要全力挑战自己的人生。』

「太夸张了，什么全力挑战自己的人生。」

他对新婚妻子这样说，并打开母亲给他的便当布包。

「喔，是烤鹿肉。哇，水煮蛋有四颗耶，这个是夹着野梅果酱的白吐司。妈妈真是的，让我们带这么奢侈的便当。」

杰克的年轻妻子听了，露出微笑。

「我最喜欢吃婆婆的烤鹿肉了。杰克，我们也要像公公婆婆一样，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喔，我一直觉得你爸妈是对佳偶。」

「嗯，我爸妈不管过了多少年，感情都很好，简直跟新婚夫妻一样，我也想变成他们那样。」

马车载着两位新人往王都前进。

后来，杰克每年都会寄信回老家一次，但是父亲埃尔默总是回信说『不必担心我和薇莱特，你不必回来，保护好家人，全家好好相处』。

第二卷 番外篇 里德的日常

车夫里德离乡背井之后，一直在大型商会负责照顾马匹，商会也会将马具出货至王城。

后来商会主人因为家庭因素而退休，商会就让其他同业商会接手，但有半数佣人遭到解雇，里德也失去了工作。

里德死命寻找下一个工作，但是每一个商会都已经有人负责照顾马匹了，他自然找不到工作。顾马的工作通常是子承父业，即便要雇用新人，大多都会从父辈的人脉聘雇人员。

在王都几乎没有门路的里德已经走头无路。

就在这个时候，来问他「要不要在贵族家工作」的正是迈克。迈克当时的职称是「档案管理部副部长」。

「真的吗？我求之不得，太感激了。」

「我之前经过你工作的商会附近时，每次都觉得你是个认真勤劳的人。」

「谢谢你！」

里德的长处就是勤奋与健康，他毫不迟疑地接受了迈克的邀请。

迈克为里德引见艾德华·亚瑟。里德听说艾德华的身分是伯爵，大吃一惊。

「是伯爵吗？我对贵族一无所知，我能够胜任吗？」

「不，我不是要请你来我家帮忙，而是去我弟弟那里。他即将成为子爵，准备从国外回来，因此完全没有佣人以及车夫。」

「是这样啊。」

「我弟媳和弟弟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你放心吧。」

「我知道了，那么请多多指教，我会努力的。」

就这样，里德成为了杰佛瑞·亚瑟子爵家的车夫。

亚瑟子爵家的待遇相当优渥，工作内容是照料四匹马、整理马厩、子爵家有人要搭马车外出时担任车夫。

贵族通常都对平民很苛刻，但是老爷、夫人和大小姐都十分和气，也很熟悉马匹，不会提出过分的要求。而且听说老爷以前是第二骑士团的团长，难怪他的体格这么精壮，里德可以理解。

「被介绍到一个很好的职场了呢。」

里德单纯感到喜悦，至少在那一趟旅行之前都是如此。

老爷他们说「在国外工作了五年，要去家族旅游喘口气」，他也一起同行，但首先，令他意外的是大小姐和夫人的武艺都很高强。在旅途中第一次见识到的时候，他真的嘴巴都阖不起来。

夫人和大小姐练武时动作灵活，堪比军人。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看得目瞪口呆时，老爷向他解释：「我的妻女都在沈国学了武术。」

听说他们一家去了沈国五年，才短短的五年，女人和孩子真的能学到那么精湛的本领吗？

但是里德不想丢掉工作，（不不不，不要多想。）他如此心想，默默点头。

很不幸地，他们在旅途中遇到一群挥舞斧头和柴刀的大力士袭击。

他们正围着营火吃晚餐时，老爷说：「附近出现了可疑份子，人数大概是四、五人，推测是壮硕高大的男人，恐怕也持有武器。」

他在内心佩服，老爷没看到人也知道人数和体型，不愧是第二骑士团的团长。

不过，真正让他惊讶的是后来的战斗场面。

那么纤瘦的夫人，轻轻松松就把体重是自己两倍的男子们打趴在地。大小姐和自己一起躲进屋子里看他们打斗，不过她贴在窗上看着外面，还不断吃着烤肉，没有一丝恐惧，里德实在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

（竟然能看着这种场面吃肉，她的食欲是怎么了？）里德震惊不已。陪同这一家人出游，真是惊讶连连。

（这一家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里德半路上开始畏惧起这神秘的一家人，不过老爷、夫人和大小姐仍然很善待他。

（这一家人该不会十分不得了吧？）人都是会习惯的生物，前半段的旅程中，他还提心吊胆地如此心想，不过后来对于这个神奇的一家人，他渐渐不再感到意外了。

充满惊奇的旅程结束后，他们回到王都。

返回王都后，迈克常常在里德休假时邀他去吃饭。

迈克总是请他喝酒吃饭，对没有对象的里德来说，他一直很期待迈克的邀约。

迈克很善于倾听，会兴致盎然地听里德聊工作，感觉很好相处。

他时而赞叹：「哇，照顾马也要做这种事啊，专家的知识果然很丰富。」时而夸赞：「你认真又勤劳，把你介绍给伯爵，我脸上也有光。」

旅行回来之后，迈克也为他准备上好的酒，劝他多喝点，并说：「辛苦你了，陪他们去一趟长途旅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我是个佣人，不方便在外面泄漏主人的隐私。」

「不是吧，亚瑟家没什么不可向外人道的事吧？听说子爵相当勤劳，夫妻感情也如胶似漆。」

「对，那当然，他们感情好到我看了都会脸红！是我骄傲的主人！旅途中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里德受到自己点不起的美酒诱惑，口风愈来愈松。

他说了夫人和女儿在旅途中练武，但身手矫健到令人害怕，感觉武艺相当精湛，也说林业工会的男人们袭击他们时，夫妻俩一转眼就打倒了敌人，那些男人栽培的红花菱草园则被警备队放火烧毁。

「就跟冒险小说一样呢！」

「就是啊，我是在所向无敌的一家人底下工作的。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

里德说他载夫人搭马车出门，回家时发现有强盗入侵。

「强盗在我照顾马时就被打倒了，瓦莎跑来跟我说『快去叫警备队！』时，我才知道大事不妙，真的动作安静又快速！虽然夫人说她是和厨师一起解决强盗的，但是我觉得打倒强盗的一定是夫人，她真的很厉害。」

「喔喔喔！真的跟小说一样。夫人常常外出吗？她喜欢什么样的店？有没有常去的店家？」

「夫人不太社交的。啊，不过她每星期会去酒吧一次，每次都快去快回，不会待超过一小时，我都敬佩她是很有酒品的人，而且那是间很平民的店家。」

「贵族夫人去的平民酒吧啊？我也想去看看，那是什么样的店啊？」

「要不要现在过去？我为你带路，迈克先生。」

于是里德和迈克造访了「乌灰鸫」，里德也是第一次入店。

乌灰鸫乍看之下是普通的平民酒吧，不过迈克似乎很喜欢，他连声夸赞「好棒的店」，介绍这间店给他的里德也很高兴。

老板留着一头黑发，感觉发起脾气会很可怕，沉默寡言但待人和善。「这是今天推荐的小菜。」他端出来的是自制的培根，煎得香香脆脆，非常好吃。

「里德，今晚谢谢你，我喝得很尽兴。」

「不会，我才要谢谢你的招待。」

迈克看着里德快乐离去的背影，露出微笑。担心弟弟的艾德华吩咐迈克：「你帮我注意一下有没有危险人物接近他们一家人，点到为止就好。」迈克自己也很好奇曾是其他国家王牌谍报员的维多利亚，如今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两三下就解决了林业工会的一群壮汉啊？她是做得到。除了发现金矿脉之外还这样大展身手，现在听到这种事，我也不会感到意外了。」

他说完，扭头看向身后的店家。

「维多利亚小姐喜欢这类的店吗？而且竟然都是只身前来，真亏亚瑟阁下这个宠妻魔人这么大度。不过，我有点在意那个老板，他肯定不单纯是普通酒吧的老板，改天找时间查查看吧。」

迈克说完便打道回府。

第二卷 番外篇 布蕾斯·亚瑟的日常

艾德华·亚瑟是布蕾斯的先生，除了「制度维安管理部」之外，还担任两个部门的部长，总共身兼三个部门首长的他总是很忙碌。

不过艾德华无论再忙，都不会忘记心平气和。成婚至今，布蕾斯从没见过丈夫情绪激动的样子。

他单身的时候，有些千金小姐认为「他总是很冷静，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布蕾斯并不苟同。她觉得他随时都彬彬有礼，在晚宴上碰面时，对布蕾斯的态度都十分慎重。

接受艾德华的提亲时，布蕾斯不以为意地问过：

「请问你是看上我的什么地方？」

艾德华回答：

「最大的理由就是我喜欢你的人品，还有，因为你是在夫妻感情融洽的家中长大的。」

现在回想起来，她也很意外艾德华会知道自己的家庭背景。

她父亲在外都对母亲装出一副气焰高涨的样子，母亲也不太爱交际。只有极少数的佣人、自己和姊姊才知道父母感情多好，艾德华是从何得知的？

订婚期间结束，终于要成婚的时候，布蕾斯第一次听艾德华谈及背上的伤。他展现给她看的伤痕触目惊心，令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家父动不动就感情用事，这是他用马鞭打出来的伤痕。」

艾德华的语气平稳，然而布蕾斯想到他的少年时代就心疼不已，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艾德华还安慰她。

布蕾斯是在爱中成长，养育她的父母也如胶似漆，她的举止自然会以他们为楷模。

她会不经意地体贴先生、孝敬婆婆，而先生会感谢、称赞她，毫无例外。（我在家都是这样做的。）她心想。

不知道他说过多少次「我真的很庆幸能和你成婚」。

布蕾斯才觉得「真的很庆幸能和你成婚」。

布蕾斯和艾德华育有一女。

考虑到继承人问题，最好是把女儿留在家里招赘，先生却说不必。女婿是先生找来的，他选择女婿的理由是「那个家庭很和平，夫妻感情也十分圆满」。

亚瑟伯爵家决定，女儿出嫁后若是生下超过两个小孩，要过继一个回来当继承人。幸好女儿生了二男一女，亚瑟家没有绝后的担忧。

某一天，布蕾斯坐在马车上时看到一个曾见过的女性，是朋友家的侍女。朋友因为流行性感冒，年纪轻轻就离世了，她丈夫最近也因心脏病病逝，那名侍女曾被吩咐送花过来，所以布蕾斯记得很清楚。

「停下马车，把那个女性带过来。」

她对自己的侍女下令，将人带过来一问，果不其然就是朋友家的侍女。

「布蕾斯夫人，好久不见了，我是瓦莎。」

「瓦莎，你现在在做什么？我看到你从职业仲介所走出来。」

「其实老爷过世、长男成为当家之后，老一辈的佣人大多都被解雇了。」

「唉呀，你不是服务很久了吗？」

「对，我以前是侍女长。」

布蕾斯沉吟了一会儿。

「我或许有办法帮助你，你现在住哪里？这样啊，你住在旅馆啊。我有一些机会，你在旅馆等我消息。」

「布蕾斯夫人，很感谢你的帮忙，但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亲切呢？」

「你是我朋友很重视的侍女啊，我要是弃你于不顾，上了天庭会被朋友骂的。」

瓦莎十分感激笑容和蔼的布蕾斯，频频道谢。

布蕾斯将这件事告诉艾德华。

「我想帮她找个好工作。」

「好，这样正好，不如请她去杰佛瑞家工作吧？」

「咦？可以吗？你又还没见过瓦莎。」

艾德华听了，露出平时的沉稳笑容。

「我相信你看人的眼光，既然你想帮助她，我就可以放心地把弟弟一家交给她。」

布蕾斯既感激又讶异，没想到先生对自己信赖有加。

尽管艾德华总是忙于工作，夫妻没有什么时间相处，布蕾斯仍旧庆幸自己与艾德华成婚。因为他总是把布蕾斯当成一个「人」尊重，并且珍惜她。

瓦莎就这样就被维多利亚一家聘为侍女。

瓦莎在新职场认真老实地工作，某一天强盗入侵，让她发现了夫人意想不到的秘密，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二卷 插图